建炎三年闰八月,密州城头的风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城墙高处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不是旁人,正是前任知州杜彦的首级。
而站在城楼下那个眯着眼、一脸横肉的守将,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喊打喊杀的“黑旋风”了,此刻的他,活脱脱就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乱世军阀。
金军压境,南宋溃败,这位名叫李逵的守将正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南边有宫仪,北边是大金,谁拳头大我就跟谁混。”
这一年,距离宋江投降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
当年的梁山兄弟情义,在残酷的生存博弈面前,到底还值几两银子?
这事儿,咱们还得从李逵手里那把早就变了味儿的板斧说起。
你若看《水浒传》,李逵那是宋江的死忠粉,叫他死便死,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你若翻开冷冰冰的《宋史·高宗本纪》,就会发现这李逵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
建炎三年金兵南下,原本只是个“乐将节级”这种芝麻绿豆官的李逵,在乱世里嗅到了血腥味带来的机会。
他先是宰了顶头上司杜彦,夺了密州的控制权,摇身一变成了话事人。
这时候的他,哪还有半点梁山好汉的义气?
面对局势,他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他对部下说得那叫一个露骨:“今孤城无援,唯强是从!
若能破宫仪,即日投拜。
如不然,亦降宫仪。”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谁能赢,我就给谁当狗。
可惜啊,机关算尽太聪明。
李逵最终选择了背宋降金,成了可耻的汉奸。
他伙同那个叫吴顺的(是不是浪里白条张顺还存疑),想要献城投降换个荣华富贵。
谁知道报应来得比翻书还快,他前脚刚降,后脚就被同伙吴顺给宰了。
“黑旋风”没死在冲锋陷阵的沙场上,反倒死在了如旋风般变幻莫测的内讧与背叛里,落得个遗臭千年。
就在李逵降金的一年前,也就是建炎二年,另一位梁山好汉却在济南府活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叫关胜,史书里响当当的“济南骁将”。
跟李逵那种两面三刀不同,关胜手里的大刀,那是真真正正用来砍金人的。
金军统帅兀术率大军围攻济南,关胜几次三番出城硬刚,杀得金人寸步难行,最后不得不解围撤退。
这才是真正的“大刀关胜”,铁骨铮铮,没给汉人丢脸。
可偏偏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金人打不赢关胜,就开始玩阴的。
他们派人带着大把金银去贿赂当时的济南知府刘豫。
刘豫这个名字大家熟,历史上出了名的软骨头,后来更是成了伪齐的儿皇帝。
面对金人的诱惑,刘豫动心了,但他心里清楚,要想跪舔金人,必须先除掉关胜这块硬骨头。
于是一个阴谋就在济南府衙内悄悄酿成了。
刘豫设计杀害了关胜,随后强行逼着百姓降金。
史书上冷冷地写着“百姓不从”这四个字,这背后不仅是济南军民对关胜的痛惜,更是对投降者的唾弃。
关胜虽然死了,但他把名字刻在了《宋史》和《金史》两部正史里,留下了抗金名将的美名。
他和李逵,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虽说都是从梁山上下来的,这结局怎么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咱们把时间轴再往前推一年,建炎元年秋七月。
就在北宋刚灭、南宋初立的那会儿,陕西兴州突然爆出了一个惊天大雷——有人称帝了。
穿龙袍的这哥们叫史斌,也就是《水浒传》里“九纹龙”史进的原型。
《宋江三十六人考》和《宋江三十六人赞》里都白纸黑字证实了史斌就是史进。
这位曾经的宋江部将,招安后显然没闲着。
趁着金兵入侵、关中大乱的档口,他直接建号称帝。
龚开在赞诗里问得好:“龙数肖九,汝有九文。
盍从东皇,驾五色云?”
史进这回是真的“驾五色云”了,不仅身上纹龙,还要自己做真龙。
遗憾的是,这条龙注定是孤独的。
史进称帝的时候,关胜还在济南抗金,李逵还在密州观望。
曾经的三十六天罡,如今散落天涯海角。
史进孤军奋战,最后碰上了南宋初期的名将吴玠,结果毫无悬念,兵败被杀。
很多人可能会纳闷:既然史进都称帝了,关胜和李逵咋不去投奔?
要是梁山好汉再次聚义,能不能在西北打出一片天?
这事儿啊,真不能怪兄弟们不讲义气。
首先是地理上的绝望,史进在陕西汉中,李逵、关胜在山东,中间隔着两三千里地。
在那个兵荒马乱、交通断绝的年代,寄封信都得走上半年,更别说带兵跨越半个中国去会师了。
其次是立场的对立,当时的局势下,关胜是死忠于宋朝的抗金将领,绝不可能去投奔一个僭号称帝的“反贼”;而李逵这种投机分子,若是史进真坐稳了江山,或许会去讨个封赏,但在局势未明之前,他绝不会冒死西进。
就这样,史进在西边做他的皇帝梦,关胜在东边流他的英雄血,李逵在角落里打他的小算盘。
三个人,三种选择,最后殊途同归——死。
而这一系列悲剧的源头,咱们还得回到那个带头大哥——宋江身上。
正史中的宋江,远没有小说里那么呼风唤雨。
他确实在《宋史》里留了名,但他的人生巅峰,也就是带着三十六个部将横行齐魏,让几万官军不敢硬碰硬,这说明他的战术指挥确实有一套。
可结局呢?
在海州,那个叫张叔夜的知州,只用了一千个敢死队,在城边设下埋伏,又一把火烧了宋江的船。
退路一断,副手被抓,宋江除了下跪投降,还能咋办?
投降后的宋江,待遇尴尬得很。
他确实参加了征方腊的战役,但绝不是什么三军统帅。
在童贯的大军里,宋江也就是个偏将,地位比刘光世、辛兴宗这些正规军将领低得多,甚至还要听命于种师道的部将。
至于童贯?
宋江这种降将连面见的资格都没有。
高俅、蔡京更是懒得搭理他,根本不存在什么赐毒酒的阴谋——在那些权臣眼里,宋江不过是一粒微尘,用完即弃。
征完方腊后,宋江就从史书上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他战死在清溪洞,有人说他被裁撤回家种地。
无论哪种结局,都透着一股“狡兔死,走狗烹”的凄凉。
那些曾经跟着他啸聚山林的兄弟们,除了关胜、史进、李逵这几个在乱世中又折腾出动静的人之外,大多也都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甚至连青面兽杨志,据史料推测也去了种家军,成了种师中麾下的选锋,最后在太原战场上不知所踪。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没有那么多的兄弟情深,只有两三千里的关山阻隔;没有那么多的替天行道,只有在宋金夹缝中的苟延残喘。
宋江曾经写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做到了。
他的名字,连同李逵、关胜、史进,都留在了正史之中。
只是这留名的方式,充满了讽刺与血腥。
关胜死于忠,史进死于野,李逵死于奸,宋江死于微。
这四个人的命运,恰恰映射了那个时代的众生相:有人以为自己是英雄,有人想做皇帝,有人只想投机,而更多的人,只是在时代的巨轮下,身不由己地被碾成了齑粉。
若是这几位爷真在地下重逢,宋江看着那个把密州城卖给金人的黑旋风,不知还会不会叫出一声“铁牛”?
而那一心抗金却被自己人害死的关胜,又会如何看待那个在他死后第二年就跪在金人脚下的李逵?
或许,这才是梁山好汉们最真实的结局:聚义厅里的酒碗早就摔碎了,剩下的,只有各自在乱世泥潭里的挣扎与沉沦。
信息来源:
《宋史》,脱脱等,中华书局,1977 《三朝北盟会编》,徐梦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心传,中华书局,1956
《宋江三十六人考》,余嘉锡,收录于《余嘉锡论学杂著》,中华书局,1963
《金史》,脱脱等,中华书局,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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