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镇上回来,秀娥整个人就有点魂不守舍。

她把电动车推进院里,鸡啊狗啊围上来叫唤,她也只是随手撒了把谷子,心思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她往床沿上一坐,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白天项大龙那张圆乎乎的笑脸——和二十多年前那个瘦猴似的、整天贫嘴的男同学叠在一块儿,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说起来,秀娥嫁给任迁礼也有快二十年了。迁礼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肯吃苦,常年在外头工地干活,一年回来两三趟,钱是按时寄,可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得秀娥自己张罗。村里人都夸她能干,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可这心里的空落落,只有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知道。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日子到底图个啥呢?但转念一想,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哪有十全十美的?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枝繁叶茂,底下盘根错节的苦处,也只有它自己晓得。

项大龙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儿丢进了她心里那潭静了太久的水。那天他蹲在她跟前,仰着脸说“让你弹个脑瓜”的时候,秀娥差点真伸出手去——就像当年在教室里那样。可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都是四十往岁的人了,哪儿还能像小姑娘小伙子似的闹腾。项大龙如今在镇上做生意,听说混得不错,可他说起话来,里头总透着点说不清的味儿,像是过得挺好,又像是不那么得劲。秀娥不太懂这些,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烫得人心慌。

中午她没吃饭,倒在床上想眯一会儿。迷迷糊糊的,身上忽然一阵潮热,惊醒过来一摸,裤子上竟湿了一片。她猛地坐起身,脸上臊得火辣辣的,心里暗骂自己:这是魔怔了不成!赶紧换下衣裳,又把床单扯下来泡进水盆,搓了两把,腰却酸得直不起来。她捶着后腰站了会儿,索性锁门往玉米地走去——得找点事做,不能闲着瞎想。

路上遇见周婶子,两人扯了几句庄稼。可一到地头,看着绿油油的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她的心思又飘了。项大龙那句话在耳朵边上绕:“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呐,况且……”况且什么呢?他没说,可她好像听懂了。这心里头就像长了草,薅不完,理还乱。

晚上煮了碗面条,没滋没味地咽下去。电视开着,里头嘻嘻哈哈演着小品,她却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机就搁在茶几上,黑着屏,像个闷葫芦。她盯着看了好半天,突然一把抓过来,手指头自个儿似的按出了那串白天存好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酒桌上。项大龙“喂”了一声,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项大龙静了一下,接着脚步声响起,杂音渐渐小了,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沉沉的。

“秀娥。”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她没吭声,手心冒出汗来。

“我这就过去找你。”他说得干脆,像是早准备好了似的。

秀娥一个激灵,话冲口而出:“别!我就……就是想打个电话。”说完赶紧撂了,心脏砰砰乱跳,像要撞出胸口。

电话没再响。夜静得吓人,只有窗外蝈蝈儿叫个没完。秀娥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这算怎么回事呢?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她想起从前老太太们常唠叨的一句话:“饭吃不香,是心里有事;觉睡不甜,是梦里有人。”难道自己真是心里有事、梦里有人了?

日子照旧过。玉米地里的草薅了一茬又一茬,鸡鸭狗鹅一天喂三遍,任迁礼的电话每周六晚上准时打来,说些“注意身体”“钱够不够”的话。项大龙也没再联系她,那个号码静静躺在通讯录里,像颗哑火的炮仗。可秀娥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你明明把石头扔进了水里,却偏要假装没看见那圈涟漪。

后来有一回,秀娥去镇上买化肥,远远看见项大龙从一家饭店出来,身边跟着个穿裙子的女人,两人笑着往一辆黑轿车那儿走。秀娥下意识躲到树后头,等车开远了才出来。她捏着化肥袋子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自己傻,也笑这日子滑稽。都说人生如戏,可这戏台子底下,谁还不是个一边看戏一边演着的角儿?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潭水好像又慢慢静下来了。也许人这辈子,总会碰见几个让你心头起波澜的人,可波澜终归会平,日子还得往下过。就像地里的玉米,风吹雨打,该长的还得长,该收的还得收。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伸出去的手,就让它留在昨天吧——反正明天的太阳,照样会打东边出来。

你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就像夏天的一场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地上或许留下几个水洼,可终究会被日头晒干。但你能说这场雨没下过吗?那些湿润的痕迹,那些凉丝丝的风,只有经过的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