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风,是热的,带着点煤烟味儿。
我,王一搏,十九岁,刚从通讯兵的岗位上退下来,托了点关系,进了市委大院,给后勤处的陈副处长当通讯员兼勤务员。
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陈处长叫陈卫国,四十出头,背总是挺得笔直,衬衫的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看人的眼神像淬了冰。
大院里的人都说,陈处长是打过仗的,手上沾过血,身上有股杀气。
我怕他。
那种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我的工作,一半在收发室,一半在他办公室门口的小隔间。
收发室是个好地方,能看见大院里的人来人往,听见各种东长西短。
小隔间就像个笼子,门一关,世界里就只剩下档案柜的铁锈味,和他办公室里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陈处长的电报不多,但都很规律。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有一封来自南京军区的加密电报,编号是“长江”。
普通的电报,都是些家长里短,或者工作调动,明码标价,我扫一眼就知道内容。
但“长江”不一样。
它用的是一套早该淘汰的四角号码密码,翻译过来是一堆毫无逻辑的数字。
每次收到“长江”,我都得第一时间,亲手交到陈处长手上。
他会关上门,很久。
等他再开门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卸下盔甲后的疲惫。
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温柔。
那温柔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会把译好的电文稿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一起,用打火机烧成一小撮灰,冲进下水道。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我问过一次,壮着胆子。
“陈处长,这‘长江’……”
他眼皮都没抬,正在用钢笔蘸墨水,闻言,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磕了一下。
“不该问的,别问。”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扎得我耳朵疼。
从那以后,我再没敢多嘴。
我只是个通讯员,一个打杂的,领导的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我爹,一个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告诉我的真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收发报纸、打扫卫生、给领导续上热茶,以及,处理那些“长江”。
我对那串数字,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麻木。
直到那天。
八三年,十月。
秋老虎厉害得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
收发室的老张打着哈欠,把一叠电报扔给我。
“小王,你的。”
我接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封熟悉的,来自南京的电报。
“长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长江”的频率一向是半个月到一个月一次,可上一封,明明是上周才收到的。
这太密集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有点冒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拿着电报,快步走向陈处长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了陈处长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发号施令的,冷硬的调子。
而是带着点……讨好的,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我最近太忙了……下周,下周我一定过去看你,好不好?”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手脚冰凉。
这是陈处f长?那个永远板着脸,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后勤处噤声的陈卫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门缝里,他的侧脸对着我,平时紧绷的下颚线,此刻竟然是松弛的。
他甚至在笑。
那种笑,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对着上级那种恭敬的笑,也不是对着我们这些下属那种威严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傻气的,讨好一个女人的笑。
电话那头,应该是个女人。
我几乎可以肯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捏着电报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嗯,嗯,我知道你辛苦……带孩子累……我给你寄的钱收到了吗?……不够再跟我说……”
“……好,好,都听你的……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个会……嗯,亲一个……呵呵……”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该怎么办?
进去?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
就在这一秒的犹豫里,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处长拿着搪瓷缸,大概是想去打开水。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僵在门口,举着手,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震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温情,变回了我熟悉的冰冷。
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直直地插向我。
“有事?”
他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审问的调子。
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
“陈……陈处长,南京来的电报。”
我的声音在抖。
他没接,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像是要在我脸上刮下一层皮。
“你来多久了?”
“刚……刚到。”
我说谎了。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是吗?”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根本不信。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院里的人都说,在战场上,陈处长最擅长的就是审俘虏。
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绑在审讯椅上的俘虏。
“电报给我。”
他终于伸出手。
我赶紧把电报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像冰。
他接过电报,转身回了办公室。
“把门带上。”
“是。”
我轻轻地关上门,隔绝了他审视的目光。
靠在冰冷的墙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
刚才那几秒钟,比我当兵时参加的实弹演习还要命。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坐立不安。
脑子里,全是陈处长刚才打电话的样子,和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通电话,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长江”……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我。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封电报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偷看领导的加密电报,这要是被发现了,别说工作,小命都可能不保。
我拼命地摇头,想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可是,没用。
好奇心,是会杀人的猫。
而我,就是那只被好奇心驱使着,一步步走向悬崖的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如坐针毡。
终于,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处长走了出来,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去邮局,把这个寄了。”
“好的。”
我接过信封。
很厚,里面应该是钱。
地址是南京的一个小区,收件人叫:林文静。
林文静。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很美的一个名字。
“快去快回。”
“是!”
我抓起信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我需要冷静一下。
邮局离大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十月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串四角号码。
“长江”……
林文静……
孩子……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回到单位,我鬼使神使地,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刘姐,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平日里最喜欢织毛衣和聊八卦。
我给她带了二两瓜子。
“刘姐,忙着呢?”
“小王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姐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笑眯眯地看着我。
“没啥事,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
“陈处长的爱人,叫什么名字啊?我上次填表,好像看见了,一下给忘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又正常。
刘姐嗑着瓜子,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
“你说陈处长家的那位啊?叫李秀兰,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呢,也是个女强人。”
李秀兰。
不是林文静。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哦哦哦,对,李秀兰,我想起来了。”我强装镇定,“那……他们家孩子,上几年级了?”
“孩子?他们家没孩子。”
刘姐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
“这可是大院里公开的秘密了。听说啊,是当年陈处长在战场上伤了身子,生不了啦。可惜了,多好的一个人。”
没孩子。
我手里的瓜子,瞬间就不香了。
信息对上了。
电话里,陈处长提到了“带孩子累”。
而他和李秀兰,没有孩子。
所以,那个孩子,是林文静的。
也是……他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里,破土而出。
婚外情。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八十年代,这是一个足以毁掉一个干部政治前途的罪名。
尤其,是陈处长这样,正处于上升期的,前途无量的干部。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跟刘姐又闲扯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小隔间,我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药包的傻子。
紧张,刺激,又怕得要死。
我坐立不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串毫无逻辑的数字。
四角号码……
我当兵的时候,学过这个。
每个汉字,取四个角的笔形,对应十个数字。
但这只是基础。
为了保密,往往会加上各种“料”。
比如,移位,替换,或者用一本双方约定好的书,当密码本。
陈处长的“料”,会是什么?
我毫无头绪。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大院里游荡。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陈处长。
他看的报纸,他喝的茶,他看的书。
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精装版的名著。
《红楼梦》、《三国演义》、《战争与和平》……
会是哪一本?
我完全没有头绪。
直到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陈处长要去市里开会,走得匆忙,办公室的门,没锁。
我站在门口,听着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进去。
一个声音在说。
就看一眼。
另一个声音在说。
理智和欲望,在天人交战。
最终,欲望占了上风。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快步走到书架前。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书脊。
哪一本?
到底是哪一本?
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了一本不起眼的,放在最角落的唐诗选集上。
书很旧,封面都有些卷边了。
与其他那些崭新的精装书,格格不入。
我鬼使神差地,抽出了那本书。
翻开。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香,扑面而来。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赠卫国,愿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文静。”
文静。
林文静。
就是它!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
就是这本书!
我压抑着狂喜,飞快地翻动书页。
书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划线和标记。
这让我有些失望。
难道我猜错了?
我不甘心,又仔死仔细细地,一页一页地翻。
终于,在李商隐的那首《无题》旁边,我发现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用铅笔做的标记。
一个小小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我心里一动,赶紧拿出纸笔,把刚才那封“长江”电报的数字,謄抄下来。
0537 4490 2491 5430……
四角号码的规则,是取每个字四个角的笔形。
比如,“东”字,一横是“1”,两点是“4”,“小”是“9”,下面一捺是“0”。
但密码,肯定有变动。
我盯着那首诗,和那串数字,大脑飞速地运转。
《唐诗选集》,页码,诗的顺序,还是字的顺序?
我一个个地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
还是不行。
都不对。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句“愿君如星我如月”上。
星……月……
等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处长,有夜读的习惯。
好几次,我晚上值班,都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着。
难道……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跳了出来。
密码,会不会和时间有关?
比如,电报发出的日期,或者时辰?
我赶紧翻出收发室的登记本。
那封电报,是十月七号,下午三点半收到的。
下午三点半,申时。
我又看了看之前几封“长江”的时间。
有的是早上九点,巳时。
有的是晚上七点,戌时。
地支!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
我感觉自己抓住了那根线头。
申,在十二地支里,排第九。
九!
我拿起笔,在那串数字上,开始了新的运算。
第一组数字,0537。
如果,这个“九”,是移位数呢?
比如,每一组数字,都加上“九”?
0+9=9, 5+9=14, 3+9=12, 7+9=16……
不对,数字超出了0-9的范围。
那如果是减呢?
0-9,不够减。
我的思路,又卡住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处长,他是个军人。
军人的思维,往往是直接,且高效的。
他不会用太复杂的方法。
密码的关键,一定就在这本诗集,和这个时辰上。
页码?
我重新翻开那本唐诗选集。
李商隐的《无题》,在第158页。
158……
我看着那串数字,0537 4490 2491 5430……
毫无关联。
我泄气地,把书扔在桌子上。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停在了白居易的《长恨歌》。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诗集最下方的页码。
221。
等等。
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四角号码,除了取四个角的笔形,还有一个附号。
当有多个字拥有同样的基础号码时,就用右上方的一个额外笔形,作为附号,来区分。
比如,“史”和“吏”,基础号码都是“1721”,但“史”的附号是“4”,“吏”的附号是“7”。
而这本诗集……
我拿起书,凑到光线下,仔细看。
我发现,几乎每一页,都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用针尖刻出来的小点。
有的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
位置,都不同。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就是附号!
而那个地支,申时,第九。
它的作用,不是加减,而是……
定位!
我飞快地找到第9页。
第九页,是一首王维的送别诗。
我在这页的右下角,找到了那个针尖大小的刻痕。
我再翻到第158页,李商隐的《无题》。
这一页的刻痕,在左上角。
规律!
我需要找到这个规律!
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整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把每一页的刻痕位置,都记录下来。
左上,左下,右上,右下,正中……
整整九个位置!
我明白了!
地支,代表的是附号的位置!
比如,申时,第九,代表附号,取第九个位置的笔形!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
破案了。
只差最后一步。
我重新拿起那串数字。
0537。
我在书里,飞快地寻找。
同时满足基础号码是“0537”,附号笔形是第九种的汉字。
有了!
我找到了!
是“念”!
“念”字的基础号码,就是“0537”!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第二个,4490。
我继续查。
是“我”。
第三个,2491。
是“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破译。
速度,越来越快。
当最后一个字,被我写在纸上的时候,我看着那句完整的话,整个人,都傻了。
“念,我了,旧疾复发,速来。”
旧疾复发,速来。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这根本不是什么情话。
这是求救信!
谁的旧疾复发了?
林文静?还是那个孩子?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满破译过程的草稿纸,和那句触目惊心的话。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流了下来。
我好像……闯了一个天大的祸。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连灵魂都在发抖。
我该怎么办?
把这一切,都告诉陈处长?
不。
我不能。
我偷看了他的密电,这是死罪。
他不会放过我的。
那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封电报写着“速来”。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不敢想。
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翻来覆去,哪一面,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处长回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草稿纸塞进口袋,把那本唐诗选集,插回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甚至来不及检查,书是不是放反了。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正好,和陈处长撞了个满怀。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去?”
他皱着眉,扶了我一把。
“没……没干什么,我去给您打开水。”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奇怪。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叫嚣。
千万,千万别被发现。
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几秒钟后,办公室里,传来了他平静的声音。
“小王,进来一下。”
完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我挪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走了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那本唐-诗选集。
他甚至没有翻开。
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书的封面。
“这本书,你动过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我……我没有……”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书脊。”
他点了点书的侧面。
“我放书的习惯,是书脊上的字,朝外。而你,放反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几个烫金的,“唐诗选集”,正脸朝着墙壁。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陈处长,我……我错了……”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就是好奇……”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失望,冰冷,还夹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为我倒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都看见了?”
“……是。”
事到如今,再撒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看懂了?”
“……是。”
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是开除,是送去劳改,还是……
我不敢想。
“她是我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的遗孀。”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的那个战友,叫林涛,我们是一个村出来,一起参的军。那年,他为了救我,挡了一颗子弹,就没再回来。”
“他走的时候,儿子刚出生。他让我,照顾好他们娘俩。”
“文静……就是他爱人。她身体一直不好,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受不了刺激。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她,林涛牺牲的真相。我骗她说,林涛在执行秘密任务,不能通信。”
“这些年,我一直用林涛的抚恤金,加上我自己的工资,接济她们。电报,是我们约好的,联系方式。”
“密码本,就是这本诗集。是当年,她送给我的。她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文化的军人。”
陈处长的眼圈,红了。
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根本没有什么婚外情。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对战友,长达数年的,沉重的承诺。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我为自己那些龌龊的,肮脏的猜测,感到无地自容。
我像个小丑,自以为是地,窥探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却不知道,那背后,是一个如此沉重,又如此高尚的故事。
“陈处长,我……”
我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
“她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叶凋零的梧桐树上。
“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
“可是,手术费,要三千块。”
三千块!
在八三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四十块。
“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一千五。”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心里,一直像山一样高大,无所不能的男人。
第一次发现,原来山,也是会被压垮的。
“所以,你明白了吗?”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我。
“这个秘密,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
“一旦传出去,她知道了真相,会死的。”
“我的政治前途,也会完蛋。到时候,谁来管她们娘俩?”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处长,您放心,今天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也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从今以后,我王一搏的命,就是您的!”
这不是表忠心。
这是我,发自肺腑的,承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里,那层冰,渐渐融化了。
“你是个好兵。”
他说。
“可惜,跟错了人。”
“不!”我急了,“能跟着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他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傻小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给我订一张,今天晚上,去南京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是!”
我转身,正要走。
“等等。”
他又叫住了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陈处-长,这……”
“密码,是你破译的。你,也算半个功臣。”
“这钱,我不能要!”我赶紧把钱推回去。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办事的。”
“办事?”
“我走之后,你每天,用我的名义,往南京,发一封明码电报。”
“内容,你自己编。”
“可以是我在开会,可以是我在下乡,总之,要让她觉得,我一切都好,只是很忙。”
“直到,我回来为止。”
我明白了。
这是在,演戏。
演给那个,躺在病床上,等着“丈夫”消息的,可怜的女人看。
“另外,”他顿了顿,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这是我家里的钥匙。”
“每天,去帮我,浇浇花,喂喂鱼。”
“别让……别让秀兰,看出什么破绽。”
李秀兰。
他真正的妻子。
我的心,又是一紧。
这件事,他连自己的妻子,都瞒着。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我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陈处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他看着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即将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的,英雄。
火车,缓缓开动。
他站在车窗后,对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盏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杂的,小小的通讯员。
我成了一个,演员。
一个,周旋在两个家庭,两个女人之间的,双面间谍。
每天早上,我先去陈处长家。
李秀兰是个很热情,也很健谈的女人。
她总会拉着我,问这问那。
“小王,你们陈处长,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让他多吃点,他总是不听。”
“没有没有,李姐,处长身体好着呢!”我笑着说,“就是最近会多,太忙了。”
“唉,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
我一边陪她聊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子里的一切。
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了。
鱼缸里的那几条红鲤鱼,喂食了。
一切,都维持着男主人在家的假象。
然后,我去邮局。
“南京林文静女士:近日会议繁忙,无法抽身,见谅。另,天气转凉,注意加衣。卫国。”
“南京林文静女士:昨日下乡视察,一切顺利。勿念。卫国。”
我每天,绞尽脑汁地,编造着这些,毫无营养的谎言。
每一封电报,都像一次,艰难的创作。
我怕,怕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
怕那个聪明的女人,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看出破绽。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又刺激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半个月后。
我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回电。
不是“长江”。
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明码电报。
“卫国:手术很成功。勿念。静。”
我看着那短短的几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第一时间,冲到邮局,把这个消息,转给了远在南京的,陈处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激动,还是后怕。
我只知道,我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救了一个人。
或者说,我们,救了一个人。
又过了一个月。
陈处长回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回来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去他办公室送报纸,一推门,就看见他坐在那里。
“处长!”
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他对我,笑了笑。
“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脱离危险了,在康复。”
“太好了!”
“小王,”他看着我,眼神,无比真诚,“这次,谢谢你。”
“处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挠了挠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卫国的,亲兄弟。”
他说。
我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
亲兄弟。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的奖励,都要重。
那天之后,陈处长,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我。
他教我,怎么写文件,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在复杂的机关里,立足。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知识。
我成长得很快。
第二年,我就被提拔成了,后勤处的副科长。
很多人,都眼红。
说我是,走了狗屎运,抱上了陈处长的大腿。
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用命,换来的。
我和陈处长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我们成了,忘年交。
我们之间,那个关于“长江”的秘密,谁也没有再提过。
但我们都清楚,这个秘密,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后来,林文静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陈处长,亲自把他,送到了学校。
回来后,他喝了很多酒。
拉着我,说了很多胡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两个女人。
一个,是李秀兰。
他给了她,一个妻子的名分,却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另一个,就是林文静。
他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希望,让她,守了十几年的活寡。
他说,他不是个好人。
他是个骗子。
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默默地,陪着他,一杯又一杯地,喝。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说:“处长,你是个英雄。”
真的。
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个英雄。
再后来,陈处长,升任了市委副秘书长。
我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后勤处的处长。
我们都老了。
陈处长,退了休。
头发,全白了。
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看人的眼神,依旧,像年轻时一样,锐利。
我们,还是会经常,在一起,喝酒,下棋。
只是,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八三年的秋天。
直到,李秀兰去世。
葬礼上,陈处长,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一搏啊,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他没能给她一个孩子,还是,那个,他隐瞒了一生的,秘密。
也许,都有吧。
处理完李秀兰的后事,陈处长,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要去南京。
去定居。
他的子女,都反对。
“爸,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去南京,人生地不熟的,谁来照顾您啊?”
“是啊,南京那个林阿姨,我们又不认识,您去了,算怎么回事啊?”
陈处长,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了家里。
他给我,看了一封信。
是林文静,写给他的。
信里说,她的儿子,在国外,成了家,立了业。
她也终于,从儿子的口中,知道了,林涛牺牲的真相。
她没有怪他。
她说,谢谢他。
谢谢他,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谢谢他,替林涛,尽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她说,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想,在生命的最后,见他一面。
信的最后,还是那句诗。
“愿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看完信,早已,泪流满面。
“一搏,你觉得,我该去吗?”
陈处长问我。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沧桑和疲惫的眼睛。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
“你们,都等了,一辈子了。”
他笑了。
如释重负。
我把他,送到了火车站。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
我们都老了。
火车,缓缓开动。
他站在车窗后,对我,挥了挥手。
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去奔赴,他生命里,最后的,战场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
但并没有。
三年后。
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南京的电话。
是林文静的儿子,打来的。
他说,陈处长,走了。
走得很安详。
他说,陈处长和他的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没有刻名字。
只刻了一句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电话那头,他泣不成声。
他说,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
是陈处长的日记。
日记里,详细地,记录了,从八三年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那个,关于“长江”的,秘密。
也包括,我。
“他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说,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一家。”
“他让我,一定要,跟您说一声,谢谢。”
我握着电话,早已,说不出话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当年的,那些,龌龊的猜测。
他也知道,我后来的,那些,笨拙的,弥补。
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默默地,把我,引上了,一条,正确的路。
他像一盏灯,照亮了,我,最黑暗,最迷茫的,那段,青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
我想起了,那个,八三年的秋天。
那个,因为一个秘密,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十九岁的,少年。
也想起了,那个,用一生,去守护一个承诺的,孤独的,英雄。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能,改变一切。
也能,证明一切。
我很庆幸,在我的生命里,能遇到,陈处长,这样一个人。
他教会我的,不仅仅是,生存的法则。
更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和,情义。
这个故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
今天,我把它,讲了出来。
不为别的。
只为,纪念,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
和那个,时代里,一个,值得被铭记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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