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争取活到一百零四岁。”
我第一次在镜子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说实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七十五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嘴里却蹦出这么个数字,听上去像在吹牛。可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许愿,我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一百零四,怎么算出来的?很简单。
我今年七十五,两个双胞胎女儿十五。再过三十年,她们四十五,事业大致成型,人格稳定,心态成熟,社会经验也差不多了,不至于再像小孩那样需要人牵着走。
我多活的每一年,都是在给她们的未来垫砖。
有人说,我这辈子最“疯狂”的选择,是六十岁那年跑去生孩子。对我自己来说,真正疯狂的,不是那一刀,而是后面这一长串日子:失去独生女,晚年求子,被人骗走几百万,丈夫病重离世,现在一个老太太带着一对十五岁的青春期双胞胎继续往前走。
听上去像一部连着几季的家庭苦情剧,可我每天要面对的,只是冰箱上的营养食谱,手机里叮叮咚咚的家长群,还有女儿们回家后的那一句:“妈,今天给我们做什么?”
很多人知道我,是从那场噩耗开始的。
2009年,独生女婷婷和女婿回安徽池州老家过年,突发煤气中毒。接到电话那一刻,我整个人是懵的,反应不过来。等到赶到那边,看到冰冷的遗体,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个字:空。
我三十岁才生的她,丈夫长期在外工作,大半辈子,就跟她娘俩相依为命。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是帮她带孩子,还是让她多出去工作一阵,结果四个月,人没了。
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经常一个晚上不眨眼。别人劝我,说可以领养,说可以去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我都听进去了,可真正走到福利院、看到那些孩子的时候,我又退缩了。
不是嫌孩子不好,是我心里有个结:我想再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不想在女儿的遗像前,只能说一句“对不起”,啥都补不了。
到后来,领养不成,这个想法就在我心里越长越大:
“我自己再生一个。”
我第一次跟丈夫说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反应比谁都激烈:
“你要命不要命?六十岁了,还生孩子?你这是在拿命赌!”
医生也好不到哪去,去北京,去南京,专家一个接一个地摇头,说的是很专业的话,意思却很统一:风险太大。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听着走廊尽头产房里一声声婴儿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划。别人都说我疯,说我这是要往鬼门关里钻。我很清楚,自己确实是在跟命抢东西。
可你问我后不后悔?不后悔。那种丧女的痛,我撑不住。新生命,在我这里,不是冲动,是唯一剩下的出口。
我跪下来求丈夫戒酒,为了配合治疗,以离婚相逼,求他配合检查。夫妻吵到脸红脖子粗,最后他还是点了头,陪我辗转城市,一家一家医院去问,碰壁无数次。
后来,合肥一家医院愿意给我做试管。三个受精卵,小心翼翼地送进我身体那一刻,我心里很安静,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怀孕的日子,是“赌命”的实操版。身体浮肿,走两步就气喘,后期大出血,出门靠轮椅,连上厕所都要人扶。医生多次提醒,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我甚至提前写好了遗嘱,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就怕自己真挺不过去。
可每次胎动,我就跟肚子说:“你们要给妈妈争气,我们娘仨,一起过这一关。”
2010年,一对早产的双胞胎女儿落地,智智和慧慧。她们在保温箱里的时候,那小胳膊小腿,像两只小猫。我趴在玻璃前面看了又看,心里一个念头特别清楚:
“这回,我得从头开始活一遍。”
很多人以为,孩子落地,苦就到头了。其实更现实的是,真苦还排在后面。
两个早产儿,先是保温箱,十几万一眨眼就没了。我们老两口,有退休金,在普通老人里不算差,但一旦挂上“重病”“早产”“教育开支”这些标签,你会发现钱就跟流水一样。
孩子刚满一百天,我就提着拉杆箱全国飞,去讲课,去做项目,去找一切能赚点钱的机会。那时候我身体根本没恢复好,可我只盯着一个目标:账单。
有时候一个月跑二十多个城市,坐红眼航班,到酒店洗把脸,上台讲一整天课,讲完了再赶下一班车。那会儿,说不累是假话,我只是不准自己倒。
丈夫在家带娃,给她们喂奶、换尿布、拍照片、记成长日记,我们俩常常在电话里一边算钱,一边笑,说:“咬咬牙,再撑几年,就缓了。”
结果呢?命运说:“还没完。”
我曾经认了一个“干妹妹”,觉得她懂事、懂我的难处,说担心我以后老了,孩子没人照顾,给我画了个饼:入股投资保健品公司,以后有收益,既是理财,也是为孩子铺路。
一来二去,我把两百多万投了进去。到后面又有旅游公司,连着几次,我的血汗钱像被吸走一样。等我后知后觉地去问,对面一摊手:“钱没了。”
折腾来折腾去,加上损失的本金、利息,前前后后将近五百万,最后追回来的,也就四十万。去报警,去跑程序,心里那种感觉,你很难单用“心痛”两个字去形容。那是“我这辈子的安全感,给人掀了底”。
更扎心的是,紧接着丈夫中风,瘫痪在床。
我白天要挣钱,晚上要守着病床,两个女儿在旁边嚷嚷着要妈妈抱,丈夫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那一段时间,家里开支像一个无底洞,钱往外哗哗流,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撑。”
有人劝我:“你年纪这么大了,别太拼命。”我心里想说:不拼命,谁来管这三个活生生的人?
到后来,我开始尝试直播带货。一开始一周播五场,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面对镜头,对着屏幕那头的陌生人讲健康科普、讲自己的人生经历。声音哑了,就含一颗润喉糖;头晕,就在镜头外坐一下,再回来。
有人问我,丢过人没?有。上当过没?有。怕不怕再被骗?怕。
可我更怕的是,两个女儿有一天回头发现,家里这个“屋顶”塌了。
2022年,丈夫走了,七十一岁。葬礼上,棺材前,一个七十二岁的我,身边站着两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只碗,从那天起,永远空在桌子上。
那一天以前,是我们四口之家对抗命运;那一天以后,是我带着两个孩子,对抗一切。
很多人只看到了标签:什么“中国最高龄产妇”,什么“向天再借三十年”,听起来很刺激。但对我来说,现在的生活,其实是三个字:“慢慢来”。
安徽省妇联后来把我纳入“特殊困境家庭帮扶计划”,每个月有两千块补助。这两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它给我的不是“逆袭”的戏剧感,而是一种:“不会一下子掉到谷底”的安全感。
智智和慧慧从爸爸走那年起,明显一夜长大。
以前出门过马路,她们只顾着抢奶茶、拉我衣角,现在是一左一右牵着我,眼睛盯着车流,“妈,你慢点”。我在家直播,她们会乖乖坐在一旁写作业,注意到我嗓子不对劲,就悄悄递一颗润喉糖过来。
我高血压,有一次在家里差点晕倒,她们已经会自己拿血压计给我量,熟练得很。医生交代的药,一到时间,她们比我还上心:“妈,你药吃了吗?”
她们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孩子。参加合肥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个二等奖,作品是给老年人设计的防跌倒感应灯。灵感来源,简单到让人心酸:
“怕你半夜起床摔倒。”
奖状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塑封好放钱包里,一份贴在冰箱门上。每天开冰箱,先看到的不是菜,而是一张纸,那是我这几年坚持下来的意义。
生活里有很多小细节,外人看起来觉得“好可爱”,我自己有时也会被逗笑。
比如两姐妹给我起外号。状态好的时候,她们叫我“小苹果”,说我脸圆,走路还挺快;哪天我脾气上来了,嫌她们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她们就在背后嘀咕:“今天是烂苹果。”
我听到了,假装生气,晚上还是会摸摸她们的头,看看是不是被我说狠了。
她们现在都一米六多,站在我旁边,比我还高一点。青春期的小火花,的确有时候蹦出来:跟同学有点矛盾、作业多又累、情绪不稳定,回到家一扔书包,“妈,我好烦。”
这时候我就提醒自己一件事:我不再是那个“非要拯救全世界的妈”,我更像是一个站在旁边的老朋友,或者奶奶。她们需要我,我上前一步;她们想自己扛,我就退后半步。
我吃过那种“把全部希望捆绑在孩子身上”的苦,把女儿当成精神支柱,绑得太紧,谁都喘不过气。现在的我,更希望她们学会的是:自立、自护、学习能力。
她们不是来还我一条命的,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女孩,有自己的路。
很多人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当初六十岁生孩子,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没法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站在我个人角度,那是我在最黑暗的年纪,抓住的一根唯一的绳子。如果没这对双胞胎,我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把自己推向另一个极端。
站在社会角度,很多人担心的也是事实:高龄生育的风险、孩子的未来、社会资源的压力,这些都是真问题。
我不想把自己包装成“伟大母亲”,也不想被当成“反面教材”。我更在乎的是:在这些争论之外,有没有人真的在琢磨,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需要什么样的托底?
比如,有没有可能,在社区层面,为高龄独自抚养孩子的家庭,建立一个定期健康随访和应急联系人库?我高血压,心脏不好,如果哪天在外面突然晕倒,除了孩子,社区医生是不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怎么联系谁?
再比如,像我们这种经历过诈骗的老人,金融机构、社工、法律援助,是不是可以有更主动、更简单的防骗机制?不是等出事了才来“教育”,而是在日常就有人帮你看看合同、看看项目。
还有心理支持。失独家庭、高龄再生育家庭,说实话,心里那道疤,是一辈子的。有没有可能,心理咨询、家长课堂,有一部分公益名额专门给这类人?不用每次都自己硬扛。
我这几年也在尽力做一点点事。比如和一些机构一起参与失独家庭公益关爱,去讲一些亲身经历,让后来人少踩点坑。有人说我这是“消费苦难”,我心里清楚:我讲出来,是希望有一天,这些故事不再那么稀奇,不再靠个人硬撑,而是被一整套制度和社会支持接住。
说白了,我不指望社会给我一个完美答案。我只希望,在我和女儿们往前走的这条路上,坑能少一点,灯多一点。
说回我自己,现在的日子,说不上好到飞起,也说不上糟到绝望。
每天早上,我先吃药、量血压,活动一下关节。手机里存着女儿的课程表、各科老师的备注,还有几个置顶的家长群。谁家孩子又参加什么活动了,我心里会默默对标一下:“我家要不要试试?”
冰箱上除了贴奖状,还有营养食谱,哪天有什么菜打折,我会提前记下来,算好了给她们补一补。晚上等她们睡了,我会躲进书房,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写在小纸条上,贴在桌边。别人看到会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套?”
我心里就一句话:我得活得有计划,才有底气跟那一百零四岁较劲。
有人看到我直播,看到我在镜头前笑着讲“我要活到一百零四”,觉得我很煽情,很会说。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多少个夜里,我缩在床上,摸着心口,跟自己说:“不要倒,不要倒,你还没完成任务。”
女儿们有时候会突然抱着我,问:“妈,你真的能活到一百零四吗?”
我不会拍着胸脯保证。我一般这么说:“妈妈尽力。你们也要尽力,把自己活好,这样即便哪天妈妈提前下车,你们也能往前走。”
说出这句话那一刻,我心里是疼的。可我也知道,真正的爱,不是帮她们挡掉所有风雨,而是教她们在风里站稳。
写到这儿,我也想问问看到这里的你:
如果是你,面对“七十五岁带着十五岁双胞胎”的现实,你会怎么选?你会支持一个六十岁的女人再去生孩子吗?你觉得社会该拿什么样的方式,来接住这些“非典型家庭”的风险和不安?
可以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骂也好,赞也好,只要是认真的声音,都有意义。
我呢,就先按自己的小计划,一天一天,往一百零四岁那条路上走。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隔几年,来看看,我和我那一对“小棉袄”,走到哪儿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