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间,山东青州府云门村有个秀才叫高崇文。这名儿是他爹当年做梦,梦见文曲星下凡给取的,指望他光宗耀祖。高崇文确实聪明,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之后连着三回乡试都落了榜,眼看快三十了,还是个白衣书生。
高崇文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家中最值钱的就数那只养了七年的大红公鸡。这鸡长得威风,朱砂冠,锦缎羽,每天卯时准点打鸣,雷打不动。更奇的是它通人性,高崇文读书时它静静蹲在桌边,高崇文叹气时它便昂头啼叫,像是在劝慰主人。
这年又逢乡试,高崇文连去省城的盘缠都凑不齐。他原想去县里找学友借些银两,但读书人面子薄,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这日傍晚,他正对着一缸见底的米发愁,忽听有人敲门。
来的是村中富户赵守财。这人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见人三分笑,在村里开着油坊和粮店,家底颇厚。赵守财一进门就拱手:“高秀才,听说你要去济南赶考,特来尽些心意。”说着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高崇文一愣:“赵员外这是……”
赵守财笑道:“我们赵家世代经商,就缺个读书功名。若高秀才这次高中,日后在官场上能照应一二,赵某感激不尽。这银子算我借你的,考中了再还不迟。”
高崇文犹豫再三,想起这些年寒窗苦读,若因盘缠耽搁了实在可惜,最终收下银子。赵守财临走时,盯着那只大红公鸡看了好一会儿,笑问:“这鸡养得精神,怕不是凡品?”
高崇文随口道:“养了七年,有感情了。”
赵守财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高崇文收拾行李准备上路,却发现公鸡不见了。他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在柴堆后面找到它时,见它蔫蔫地趴着,右腿上有一道伤口,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
高崇文心疼得紧,小心给它清洗包扎。正要去采些草药,赵守财家的小厮端着一碗鸡汤来了:“我家老爷说,高秀才要出远门,特炖了鸡汤补身子。”
高崇文接过汤碗,瞥见汤里漂着几片金红色的羽毛——那颜色分明是他家公鸡翅尖独有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再看自家公鸡腿上的伤,忽然全明白了。赵守财这是先派人来偷鸡,没偷成伤了鸡,又假意送汤试探!
他端着鸡汤直奔赵家。赵守财见事情败露,也不慌张,反而笑道:“高秀才误会了,这鸡是我家厨子杀的。你那公鸡虽好,终究是畜生,值得这般动气?”
高崇文指着汤里的羽毛:“这羽毛的颜色纹路,分明就是我那鸡的!”
赵守财眯起眼:“高秀才,你可想清楚,那五两银子不是小数。你若非要闹,这钱我现在就得收回。没了盘缠,你怎么去济南?”
高崇文如遭雷击,是啊,若现在闹翻,多年的准备就全白费了。他想起爹娘临终前的期盼,想起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最终咬牙低头:“是学生莽撞了。”
赵守财满意点头:“这就对了,畜生终究是畜生。高秀才好好备考,别为这些小事分心。”
高崇文失魂落魄回到家,抱着公鸡掉下泪来:“鸡兄啊鸡兄,我高崇文枉读圣贤书,连你都护不住……”
公鸡轻轻啄了啄他的手。
三日后,高崇文还是上路了。他将公鸡托付给隔壁王寡妇照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赵守财后脚就派人到王家,说高崇文已把鸡卖给他了,硬是把鸡抢走了。
却说高崇文到了济南,住进一家便宜客栈。同屋的是个青州老乡,叫马三,在济南府做小买卖,为人热情。听说高崇文是赶考秀才,马三很是敬重,又听他讲起家中公鸡的奇事,拍腿道:“高秀才,你那鸡怕不是普通家禽!俺们青州老辈人说过,云门山一带古时候出过‘灵禽’,能辨吉凶。你那鸡是不是每天准时打鸣?”
高崇文点头。
马三压低声音:“那就对了!这种鸡叫‘司晨灵禽’,最通人性。它受伤还不肯就范,说明伤它的人心术不正。”
高崇文想起赵守财,心里更不安了。
转眼到了乡试之日。高崇文进了考场,拿到题目一看,竟是《论信义》。他想起赵守财,想起自己为五两银子低头,想起被抢走的公鸡,百感交集,文思泉涌,挥笔写道:“君子重信如司晨之禽,守时不渝;小人无义似偷鸡之贼,表里不一……”
三场考完,高崇文自觉考得不错。放榜那日,他挤在人群里看榜,竟在倒数第三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中了举人!
高崇文喜极而泣。正要去收拾行李回乡报喜,却被客栈掌柜叫住,说有位官差找他。来到客栈前厅,一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等着他。那人拱手道:“可是青州高崇文高老爷?按察使司周大人有请。”
高崇文心里一惊,跟着来到按察使司衙门。后堂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领路的官差介绍:“这位是山东按察副使周文雍周大人。”
高崇文连忙跪拜。周文雍让他起身,开门见山:“高举人,你的考卷本在落榜之列,是本院从落卷中检出,特批录取的。”
高崇文不解:“学生愚钝……”
周文雍拿起一份试卷:“你这篇《论信义》,以鸡喻人,别具一格。文中‘司晨灵禽’的典故,知道的人不多。本院年轻时在青州为官,曾听老人说过云门山‘灵禽’的传说。你且说说,这典故从何而来?”
高崇文如实相告,将自家公鸡的奇事和赵守财夺鸡之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收赵守财银子的事。
周文雍听罢沉吟:“原来如此。你那公鸡若真如此神异,倒让本院想起一桩旧案。”他屏退左右,低声道:“五年前,青州府库曾丢失两千两银子,至今未破。当时有个老库吏说,失窃前一晚,他听到鸡叫得反常。你若能找回那鸡,或许对破案有帮助。”
高崇文又惊又喜:“学生这就回乡寻鸡!”
周文雍却摇头:“不可打草惊蛇。本院派两个人随你暗中查访,你回乡后只说落榜而归,找到鸡再做打算。”
高崇文心领神会。次日,他便与两个扮作随从的衙役启程回乡。一路上他忧心忡忡,既怕公鸡已遭毒手,又担心赵守财看出破绽。
回到云门村,高崇文逢人便说名落孙山,愧对乡亲。赵守财听说后,果然上门“安慰”:“高秀才别灰心,下次再考。那五两银子不急。”
高崇文装作沮丧:“赵员外宽厚,学生感激。只是如今生计都难……”
赵守财眼珠一转:“这样吧,你那老屋虽破,地皮还值几个钱。不如抵给我,我再贴你二两银子,够你另寻住处了。”
高崇文心里发寒——这赵守财不仅要钱,连他祖屋都惦记!他强压怒火:“容学生想想。”
当夜,高崇文悄悄摸到赵家后院墙外。一个衙役翻墙进去,不多时回报:“东南角鸡舍里确实有只大红公鸡,用铁链拴着,没精打采的。”
高崇文心如刀绞:“得救它出来!”
另一个衙役却说:“周大人有令,要先查清这鸡和库银案的关系。现在救走,会惊动赵守财。”
正为难时,深夜子时,赵家院里突然传来一声鸡鸣。接着书房亮起灯,赵守财披衣出来,朝鸡舍方向张望。高崇文等人忙躲进暗处。
只见赵守财走到鸡舍前,低声骂:“畜生,半夜叫什么!”那公鸡不理,又叫一声。赵守财像是想到什么,匆匆回书房。高崇文透过窗纸,隐约看见他挪开书架,露出个暗格。
衙役对视一眼:“有蹊跷。”
三人在赵家外守到天亮。清晨,赵守财骑马往青州府方向去。两个衙役尾随,高崇文留在村里打听。
他来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高崇文坐下闲聊,渐渐说到五年前的库银案。一个姓孙的老者叹道:“那案子真是怪,两千两银子,说没就没了。官府查了半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另一老人压低声音:“俺侄子当时在府衙当差,说案发那晚,有人看见赵守财的马车在府库附近转悠。”
高崇文心中一动:“赵员外?他那时不是做油坊生意吗?”
孙老者哼道:“什么油坊生意!他那几年突然发家,村里谁不奇怪?只是人家有钱,没人敢说。”
正说着,远处两匹马奔来,正是那两个衙役。他们面色凝重,拉高崇文到一旁:“高老爷,事情有变。赵守财今早去青州府,竟是到衙门报案,说他家昨夜遭贼,丢了传家宝。更麻烦的是,周大人今早收到密报,说五年前库银案有新线索,指向一个姓高的秀才。”
高崇文如遭雷击:“这是栽赃!”
衙役点头:“周大人也不信,但赵守财纠集了几个乡绅联名作证,说你考前曾炫耀,自有办法弄到银子打点。周大人让你速去济南对质。”
高崇文又急又怒:“我的鸡呢?”
“赵守财走时把鸡也带上了,说是怕再被偷。”
高崇文脑子一片混乱。赵守财这手反客为主真狠毒。若自己去济南,等于自投罗网;若不去,更是心虚。
正着急时,村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驿卒飞驰入村,高喊:“青州云门村高崇文高老爷可在?济南急信!”
高崇文接过信一看,是周文雍亲笔,只一句:“鸡已在济南,速来。”
高崇文又惊又喜,鸡怎么到的济南?来不及细想,他立即和衙役启程。三人快马加鞭,两天就到济南。周文雍在按察使司后堂接见他们,马三也在场。
马三一见高崇文就笑:“高老爷,没想到吧?俺在济南做买卖是幌子,其实是周大人安排查案的。”
原来马三是周文雍布在民间的眼线,专查各州府异常。他早怀疑赵守财和库银案有关,只是没证据。那日在客栈偶遇高崇文,听他讲起公鸡奇事,就留了心。高崇文回乡后,马三暗中跟着,见赵守财带鸡往济南,便设计在半路用普通公鸡调了包。
周文雍指着旁边一个笼子:“高举人,看看这可是你的鸡?”
笼里正是那大红公鸡,虽有些憔悴,眼神依旧清亮。高崇文激动道:“正是!”
周文雍点头:“这鸡确实不凡。前天深夜,它突然在笼中长鸣,本院想起老库吏的话,就带它到府库旧址。它在废墟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堵断墙下不停刨地。本院让人挖开,果然挖出个生锈的铁箱,里面正是当年失窃的部分库银,还剩八百两。”
高崇文恍然大悟:“原来赵守财当年偷了银子,埋了一部分在那里!”
周文雍冷笑:“不止。本院已查明,赵守财今天就会到济南,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已入瓮中。高举人,你敢和他当面对质吗?”
高崇文挺直腰板:“学生问心无愧,有什么不敢!”
第二天,按察使司公堂上,赵守财果然带着几个乡绅来了,一口咬定高崇文科举舞弊,还涉嫌库银案。他声泪俱下,几个乡绅也帮腔作证。
周文雍静静听完,忽然问:“赵守财,你说高举人舞弊,可有实据?”
赵守财早有准备:“大人,高崇文家境贫寒,赶考盘缠哪来的?定是偷库银所得!小人还有人证,能证明案发当晚,高崇文在府库附近出现过。”
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被带上堂,自称是打更的,说五年前那晚,确实看见高崇文在府库外鬼鬼祟祟。
高崇文气得发抖:“你胡说!五年前那晚我在家温书,隔壁王寡妇可以作证!”
周文雍不动声色:“赵守财,你说高崇文偷库银,赃银何在?”
赵守财一愣:“这……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周文雍一拍惊堂木:“带证物!”
衙役抬上一个铁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人眼。赵守财一见那箱子,脸色大变。
周文雍冷声道:“赵守财,你可认得此箱?这是前夜在府库旧址挖出的,正是五年前失窃的库银。箱底刻着‘青州府库’字样,经仵作查验,箱上还有你的指印!”
赵守财腿一软瘫在地上:“不……不可能……那地方只有我知道……”
周文雍喝道:“你怎么知道埋银地点?不是你埋的,你怎么这么肯定?”
赵守财自知失言,面如死灰。原来五年前,他买通库吏偷出库银,因数额太大一时运不走,就埋了八百两在府库废墟,想等风头过了再取。这些年他暗中观察,发现埋银处没人动过,就放心了。哪想到一只公鸡揭开了秘密。
这时马三上堂作证,把赵守财如何夺鸡、如何栽赃一五一十说了。那几个乡绅见势不妙,纷纷反水,承认是收了赵守财的钱才作伪证。打更的也磕头认罪,说是赵守财花钱雇的。
铁证如山,赵守财只得认罪。他早就垂涎高崇文的公鸡,听老人说“司晨灵禽”能寻宝,就想据为己有,用它找当年埋的赃银。后来见高崇文中举,怕事情败露,就先下手陷害。
案子了结,赵守财被判斩刑,家产充公。高崇文洗清冤屈,因在破案中有功,周文雍举荐他任青州府学训导。虽只是从八品小官,对高崇文来说已是恩典。
高崇文带着公鸡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用俸禄还了赵守财那五两银子——虽然赵家产已充公,但他坚持“有借有还”。大红公鸡养在府学后院,每天依旧准时打鸣,成了青州一景。
后来,高崇文勤勉为官,因政绩卓著,累官至青州府同知。那公鸡活了十八年,无疾而终。高崇文把它葬在云门山下,立碑“义禽冢”。百姓感念公鸡破奇案、救良善,渐渐形成风俗:每逢科举之年,青州学子都到“义禽冢”前祭拜,祈求金榜题名;新婚夫妇也来祈福,寓意守信重义、白首同心。
至于“司晨灵禽”是否真能辨善恶、寻宝藏,已没人深究。但高崇文常对子孙说:“禽鸟尚知信义,何况人乎?赵守财聪明反被聪明误,输在一个‘贪’字;我高崇文一生坦荡,赢在一个‘诚’字。这世间奇事再多,也抵不过做人本分。”
这话传到民间,成了青州老人教育晚辈的话:“莫学赵守财,贪心不足蛇吞象;要学高同知,诚实守信鸡状元。”
年复一年,“鸡状元”的故事在齐鲁大地流传,云门山下的“义禽冢”,至今香火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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