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0岁,老家在沂蒙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是1993年参加的高考,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
我父亲兄弟三个,父亲是大哥,我还有两个姑姑。
我们家两个孩子,我和妹妹学习都很好。
爷爷读过私塾,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受家族传统的影响,虽然我们家条件很差,但是对孩子的学习都很重视。
父母说,即使吃糠咽菜、砸锅卖铁的,也得让我和妹妹好好读书。
村里同龄的孩子放了学书包一扔,就出去玩了,可是我和妹妹除了去后山打猪草,就是坐在磨台边做题。
我三叔家也对孩子的学习很重视。
我二叔家有三个儿子,可是他仅仅让孩子读完初中就下地干活了,二叔的理念就是,干什么还不能挣碗饭吃?非得上学吗?
我记得我奶奶曾经拄着拐杖去二叔家,说二叔戴着木头眼镜看不透形势,这个社会不读书能有多少出路?
一个农村老太太都有这样的觉悟,可是二叔就是榆木疙瘩不开窍。
我们家和奶奶家是一墙之隔,也就是农村说的邻墙,父亲非常孝顺。
虽然我们家里天天粗茶淡饭的,但是父亲常说,只要他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就不会让爷爷奶奶饿肚子。
那时候条件差,是吃不上白米粥的,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喝的稀粥叫胡豆(就是把玉米大豆碾碎之后,倒上水烧开,搅匀。)。
每当母亲做了一锅咸糊豆,父亲就让我或者妹妹用一个大瓢子给爷爷奶奶送去一瓢子饭。
爷爷奶奶端过瓢子,就呼啦呼啦地喝上了,说儿媳妇做的胡豆饭喷香。
那时候由于面粉稀罕,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日子,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平时我们就用地瓜干磨成粉烙煎饼。
父亲总是先送过去几个热乎煎饼给爷爷奶奶尝尝。在我们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先请老人吃,这已经成了规矩。
我三叔也比较孝顺,从来不惹爷爷奶奶生气 ,家里有了稀罕点的东西,也给老人送过去。
我三婶是裁缝 ,她心灵手巧,爷爷奶奶的衣服都是三婶给裁剪做成的。
唯独二叔一家就是和爷爷奶奶不对付,也不知道怎么得罪的他们。
有一回奶奶擦眼抹泪地告诉我,说那一年二叔家栽了半亩地的芋头,爷爷奶奶想煮几个芋头吃,就去二叔家的地里刨了一篮子芋头。
没想到二叔二婶知道以后,当时怒火冲天,嫌爷爷奶奶去刨芋头,说是留着卖钱的。
从那以后,二叔二婶就很少去爷爷奶奶家了。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都轰动了,我考上的是一所重点大学。
我长的个子不高,脸膛黝黑,五官平常,记得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中午,村里人奔走相告,说老崔家的大小子长得那个样子,没想到竟然有了大出息。
听了这些话,我忍不住笑了,腹有诗书气自华,我长得不高怎么了?我照样能考上大学,照样有出息呢!
父母高兴的在村里办了六桌流水席,招待前来贺喜的乡亲们。
三叔一家早早地来了,三叔还把他们家里的白面送来了30斤,让我母亲蒸馒头,招待大家。
那时候白面很稀罕 ,我们这里以种植地瓜和玉米为主,种小麦很少 ,即使种个几分地的小麦,产量特别低,家家户户平时不舍得吃细粮。
父亲特意雇了本村的三大爷当厨师,他炒的菜很好吃。
当菜上桌了,母亲蒸的白胖胖的大馒头也出锅了,可是我迟迟不见二叔的影子。
在我们这里,兄弟多的大家庭,不管谁家办公事的时候,那些兄们都争着抢着来帮忙,有的把自己家的板凳和交叉子(我们这里农村的一种小座位,用几根木头交叉做好以后,上面用布条穿起来,就可以坐人了。)送过去,有的把自己家的茶壶茶碗拿过来用,这样才能彰显亲情。
我们以为二叔家有事,父亲让我去喊一声二叔,让二叔一家过来吃饭。
可是我去的时候,二叔的大门竟然是铁将军把门,不知道去了哪里,我问了一下邻居,说是二叔去菜园拔草了,我就去了菜园找他们。
当我说让二叔二婶来我们家喝酒的时候,二叔仍然在那里拔草,他头也不抬地说:“没空去!没那些闲工夫!和你爹说吧,这个酒我不会去喝的。”
二婶手里正拿着一把刚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草根上带了一大堆泥,她连泥带草使劲扔向了远处,她气呼呼的,也不和我搭腔,我一看这阵势,赶紧溜走了。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二叔二婶不来我家吃升学宴,我们也没得罪他们啊!
回家之后我对母亲说了二叔不来,母亲说:“咱不管他们,你二婶二叔这是红眼病犯了,他们眼红你考上了大学,儿子呀,到了大学你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工作,让他们看看,你得给老崔家争口气。”
尽管二叔和二婶不来吃我的升学宴,但是我见了他们的时候,依然恭恭敬敬的,毕竟他们是长辈。
我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读书的这座城市工作,我就职的这家公司是一家大公司,收入不菲。
后来,我妹妹也考上了师专,毕业以后,她在我们乡镇上的中学当语文老师。
我三叔家的弟弟妹妹一个考了中专,一个考了大学,三叔家的日子也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盼头。
可是我二叔家的日子就难了,二叔家三个儿子都在村里种地,由于没有文化,出去打工也挣不来多少钱。
三个堂哥都是挨肩长大的(我们这里把相差一岁的兄弟姊妹称作挨肩。),二叔给老大盖好房子娶了媳妇,马上就得给老二盖房子,老二娶上媳妇,老三就等着了。
那些年,二叔和二婶累得甚至都没有功夫喘气了,二叔弯腰驼背,就像一个小老头了。
二婶脾气一般,和三个儿媳妇都关系不好。
二婶常当着老大媳妇的面说老二和老三媳妇不好,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那些闲话就传到了老二和老三媳妇的耳朵里,婆媳之间经常闹矛盾,三个儿媳妇一个也没有上门的。
我们家两个孩子都学业有成,让父母在村里挺直了腰杆,父亲经常笑呵呵地倒背着手,在田间地头走来走去,村里人对父亲都恭恭敬敬的,父凭子贵嘛。
我和妹妹都很孝顺,自从上班,每个月固定给家里几百块钱的生活开支,后来收入多了,我每月给父母2000块钱,逢年过节另外寄钱。
自从我和妹妹都上班以后,我们家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
我父母住的是三间低矮的草房子,前些年,我打算把父母的房子给翻盖了,父母吃苦受累大半辈子了,得让他们住得舒坦一些,享享福。
我打电话和父亲说了以后,父亲非常激动,他说和母亲做梦都想住得宽敞明亮点,我们家的房子每到夏天东北角那个地方就漏雨,母亲只得拿个洗脸盆子放在屋角接水。
奶奶是82岁去世的,爷爷89岁去世的,爷爷临终前表示,家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这三间老屋就让三个儿子家平分吧,一人一间。
但是三叔当时就表示,他不要老房子,又不值钱,要了干嘛?
三叔家的五间大瓦房,足够住的。
爷爷奶奶去世以后,老屋就一直闲置在那里,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大,把紧靠我家的那间屋冲塌了,父亲又买了大砖,重新盖的。
当我们计划着翻盖房子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在家里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去找二叔和三叔,把他们都请到了我家里。
父亲对二叔和三叔说,说打算翻盖房子,但是,我家的宅基地太小了,只有三间屋的空,想把三叔分的爷爷奶奶的那间老屋要过来,这样我们就能盖五间大瓦房了。
三叔当场表示同意,他爽快地说:“大哥,你盖就是,反正咱爹当年已经给咱们分好了,每人一间,我那一间就给你吧!”
没想到二叔却当场反对,他说:“大哥,三弟,我现在没有钱翻盖房子,以后我要是过富了,我也打算盖大瓦房。”
“三弟,你那一间屋凭什么送给大哥?你为什么不给我?这间房子你不要不要紧,但是,不能给大哥,你要是给了大哥,就把我得罪了。”
三叔一听,二叔这是红眼了,他说:“二哥,你现在又不打算翻盖房子,就给大哥盖吧!你家还有一套闲宅子,是五间屋的空,你以后可以去那里盖房子啊。”
但是二叔说什么也不同意三叔把房子让给我们家,他胡搅蛮缠,坚决不让动工。
父亲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叔也很为难,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没有办法,我们家只好把爷爷奶奶分给我们家的那一间拆了,和我们的原来的院子连在一起,盖了四间屋,三叔那一间保持原貌。
从此,我们和二叔家断了来往,二婶遇到我们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那年春节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节,大年三十那天,吃过午饭我去街上溜达溜达,和老少爷们拉拉呱。
我来到胡同头上,正好看到二叔和一个邻居站在那里。
出于礼貌,我和他们都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二叔瞪了我一眼,就摔手转头走了。
二叔一下子把我弄了个大长脸,我觉得在邻居面前丢了面子,那个邻居体谅地说:“唉,你二叔一辈子就这个牛脾气,他还拿起了架子不搭理人,这样可不合适。”
从那以后,我再回老家的时候,见到二叔二婶,我就绕着道走。
前几年我又买了一套房子,老房子空出来了。
我就想把父母搬到我所在的城市,我以为父母不会答应,没想到他们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老房子的事,二叔和我们家水火不相容,两家又住得比较近,房前屋后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非常别扭。
母亲说眼不见心不烦,离你二叔家远远的,日子会更清静。
父母在我这里住了几年,我们也多次说起老家里那些事,我就开导父亲说:“爹,当时二叔不让咱要三叔那间房子,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了,咱家四间屋也住不了,为什么非得盖五间屋?多盖一间屋就得多花不少钱,房子不在于多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够住的就行。”
在我的开导下,父亲慢慢的也想开了,不再生气了。
父亲和我说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儿子呀,咱也别光说你二叔不好,他从小脾气就是犟,不管什么事爱较真,可是他这个人心眼不坏,真到了事上他很有弟兄们的味。”
“有一年,我去赶集卖青菜,突然肚子痛,可是青菜才卖了三块钱,根本不够去卫生院看病的。正好你二叔去赶集,他看到我痛苦地蹲在地上,二话不说,用三轮车拉着我就去了卫生院,看病花了20块钱也是他交的,过后给他也没有要。”
我点了点头,父亲这是想二叔了。
父亲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他们离不开土地,离不开庄稼,父亲母亲虽然在这里吃喝不愁,但是父母依然觉得不自在。
今年春天的时候,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刚刚停了暖气,父母就张罗着收拾东西要回老家,母亲说我要是真孝顺的话就得顺着他们来,别把他们困在城市里了。
既然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只得让他们回去了。
妹夫开车来接的父母,我工作忙碌,就没回老家。
今年国庆节之前,父亲打来电话,说我三舅家的小儿子结婚,让我回来一趟。
我听从了父亲的安排,9月29号也就是中秋节那天,我开车七八个小时,回到了老家。
一进村,我就把车速放慢,见到邻居的时候我就放下车窗,探出头和他们打个招呼。
如果遇到长辈,我还会专门停下车,掏出烟敬上一根。
我家在村子后面,我要开比较长的一段路才能回到家里。
妻子开玩笑说:“你这一进村,我给你算了一下,已经停了八次车了。”
我笑着说:“这些父老乡亲当年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还有我儿时的玩伴,我见了他们肯定得说几句话,要不人家会笑话咱的。”
我们有说有笑的,突然我看到一个老人弯腰驼背地挑着一担玉米,从南往北走。
由于他带着一个草帽子,低着头,我也没看出他是谁。我放慢车速,想让他先过去。
没想到这个人看了看我,他把玉米担子放下了,撩起衣袖擦了擦手,拍了拍我的车头,让我停下。
我仔细一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我的二叔,几年不见,他更加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就像纵横的沟壑,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我赶紧把车熄火,我走下了车。不管二叔以前对我怎么样,他现在把我拦住了,我就得下车。
再说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真的不值一提了。
我笑着叫了一声二叔,妻子也喊了一声二叔。
二叔激动地说:“侄子,侄媳妇,你们都回来过节了呀。我从玉米地里回来,刚才在路上邻居就和我说你侄子回来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侄子呀,今年我家里的花生大丰收,打了十好几袋子花生,去我家,我给你装上一袋花生,你带回城里吃的。”
我一听受宠若惊,二叔竟然要送给我花生,那还了得呀,我赶紧说:“二叔,你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收点东西,我可不能要啊,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
说着,我把后备箱里的两瓶好酒拿出来,递给了二叔。
到了大门口,父亲母亲早就迎出来了。
我对父亲说了在路上遇见二叔的事,父亲点点头说:“你二叔终于回头了。”
我们正说着,二叔扛着一袋子花生过来了。
我赶紧接过来袋子,父亲一看这情形,二话不说,拉着二叔就进了院子,让二叔洗把手,赶紧进屋吃饭。
母亲把二婶和三叔家也叫了过来,我们和二叔两家人已经好多年不坐在一起了,刚开始觉得有些生分和别扭,毕竟我们和二叔10年不走动了,可是很快大家就其乐融融的,有说有笑了。
酒过三巡,二叔说:“大哥呀,以前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担待点吧,你也知道我的脾气,过后我也想通了,你说我当时怎么那么糊涂呀?我争一间老屋干什么呀?到现在这两间老房子还闲在那里,也快塌了。”
父亲赶紧说:“二弟,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不提那些事了。咱兄弟之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吃完饭的时候,我给二叔和三叔每人包了一个2000块钱的红包送给他们。
亲人之间,别去计较太多,多想想对方的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把心放宽,家和万事兴,亲情比什么都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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