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系到第三遍时，我听见衣帽间传来彭雨涵的叹气声。
她拎着那双银灰色细跟鞋走出来，眉头微蹙着说鞋跟有些松了。
我说换一双吧，她却摇头，说只有这双配那件裙子。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暮色透过玻璃漫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晕得有些模糊。
电话响了，是唐玫催我们快些，说同学们都到了。
彭雨涵应着声，弯腰穿鞋时，我瞥见她后颈有一小片没抹匀的粉底。
她最近总是睡不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车子驶出小区时，路灯刚好亮起来，橙黄的光一道一道滑过车窗。
彭雨涵安静地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我打开广播，又关掉。
沉默像一层薄雾，笼在车厢里。
会所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她忽然轻声说：“浩初，如果今晚……”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转头看她，她只是望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如果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紧张，好久没见这么多人。”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冰凉。
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我认出其中几辆是当年班上混得不错的同学。
彭雨涵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闻到她身上栀子花的香气比平日浓些。
她站稳后，轻轻挣开了我的手。
会所的门被服务生推开，暖光、音乐和笑声一股脑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曾天宇。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举着香槟杯，正侧头听旁边人说话。
然后他转过脸来，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彭雨涵身上。
嘴角扬起的那抹笑，我隔了这么远都能看清楚。
彭雨涵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01
唐玫迎上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浓烈的香水味。
她先拥抱了彭雨涵，又拍拍我的肩，说你们俩还是这么般配。
这话她说得很大声，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曾天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只是远远举了举杯。
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天宇可是特意从国外赶回来的。”唐玫拉着彭雨涵往那边走，“人家现在是大人物了，听说刚收购了本地好几家公司？”
彭雨涵的脚步有些迟疑，但唐玫的力气很大。
我跟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细的背影融进那片暖光里。
曾天宇终于走了过来。
他比记忆中高了些，轮廓也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疏离。
“雨涵。”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彭雨涵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才转向我，伸出手：“冯浩初，对吧？常听雨涵提起你。”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上来时用了些劲。
“提起我什么？”我问。
曾天宇笑了：“说你们感情很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刺耳。
唐玫在旁边打圆场，说都别站着了，入席入席。
长桌能坐二十多人，基本都到齐了。我和彭雨涵的位置被安排在中间，对面就是曾天宇。
服务生开始上菜，同学们互相敬酒，回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倒出来。
谁当年追过谁，谁考试作弊被抓，谁在操场打过架。
彭雨涵一直很安静，只在我给她夹菜时低声说句谢谢。
曾天宇倒是健谈，讲他在华尔街的经历，讲并购案，讲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数字。
几个男同学围着他敬酒，说着恭维话。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唐玫第一个举手赞成。
瓶子转起来的时候，彭雨涵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细密的汗。
02
第一个被转到的是当年的体育委员。
他选了真心话，被问到现在年薪多少，红着脸说了个数，引起一阵起哄。
瓶子又转，这次指向一个短发女生。
她大大方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初恋打电话说“我还想你”。
电话接通时，全场安静下来。
女生对着话筒说了那句话，然后迅速挂断，脸涨得通红。
大家笑着鼓掌，气氛更放松了些。
瓶子第三次转动，在桌面上划过一圈，慢下来，最后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彭雨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唐玫眼睛发亮：“雨涵，选什么？”
彭雨涵的手指蜷了蜷，低声说：“真心话吧。”
“不行不行！”几个同学起哄，“刚才都真心话了，这次必须大冒险！”
“对！大冒险！”
彭雨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无措。
我正要开口，唐玫抢先说：“这样吧，也不为难你——和当年同桌喝个交杯酒，怎么样？”
她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彭雨涵高中三年的同桌是谁。
曾天宇缓缓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彭雨涵的脸色白了白：“别闹了……”
“这有什么！”一个男同学嚷道，“都是成年人了，喝杯酒而已！”
“就是，天宇都没说什么。”
曾天宇这才开口，语气轻松：“我无所谓，看雨涵。”
所有的压力都落在彭雨涵身上。
她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餐巾。
我按住她的手，站起来：“我替她……”
“浩初。”曾天宇打断我，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却冷了，“游戏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唐玫也来拉我：“哎哟，你别扫兴嘛。”
彭雨涵忽然站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杯壁晃了晃。
“好。”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然后她绕过桌子，走向曾天宇。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曾天宇也站起来，举着酒杯等她。
两人面对面站定，手臂交缠，仰头喝酒。
掌声和口哨声炸开，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彭雨涵闭了闭眼。
酒喝完，她放下杯子想走，曾天宇却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等等。”他说。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03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曾天宇的手扣在彭雨涵后颈，看着她起初的挣扎变得微弱，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曾天宇松开了她。
彭雨涵踉跄后退，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她看向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曾天宇擦了擦嘴角，笑得惬意：“开个玩笑，大家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唐玫拍手，“太精彩了！”
其他人都跟着笑，只有少数几个表情尴尬。
我推开椅子走过去，拉起彭雨涵的手腕。
她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
“我们回家。”我说。
“哎，这就走啊？”有人喊。
我没回头，拽着她往外走。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有我们俩急促的呼吸。
一直走到停车场，我才松开她。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了些。
彭雨涵站在车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打开车门，她默默坐进去。
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灯火流成一条光带，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
等红灯时，我终于开口：“你们约好的？”
“不是。”她立刻否认，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会……”
“不知道？”我转过头看她，“那他怎么敢？”
彭雨涵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浩初，你相信我……”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没再说话。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黑暗涌出来。
04
我没开灯，直接走到客厅，把车钥匙摔在玄关柜上。
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彭雨涵跟进来，轻轻带上门。
“浩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今晚的事……我……”
“是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你说，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就是个玩笑。”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过分的玩笑……你别当真……”
“玩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彭雨涵，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旧情复燃？还是说，这些年你根本就没忘了他？”
“我没有！”她急切地否认，“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打断她，“我知道你从来没删他号码，知道你还留着你们那些照片，知道你每次提到他都会走神——这些我都知道！”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浩初，”她慢慢说，“有些事，我没法解释……”
“那就别解释。”
我绕过她，往卧室走。
她在身后拉住我的衣袖：“你别这样……我们谈谈……”
我甩开她的手。
“脏。”我说，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今晚你去客房睡。”
她僵在原地。
我进了主卧，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才感觉到腿在发软。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她走向客房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整间屋子彻底静下来。
我滑坐到地上，手捂住脸。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曾天宇低头吻她，她起初推拒的手，最后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胃里一阵翻搅。
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领带歪在一边，样子狼狈极了。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洗手池边缘。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惨白的细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我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05
起初以为是幻听。
但声音断断续续，在深夜里清晰得扎耳。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墙边。
客房和主卧只隔一道墙，老房子隔音不好。
是彭雨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
“……不行……我做不到……”
停顿。
“……他会恨我的……”
又停顿，这次更长些。
然后我听见她说：“必须这样吗？他受不了的……”
她在跟谁说话？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墙上。
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是个男声，但听不清内容。
彭雨涵又开口，这次带着哭腔：“……我知道……可我怕……好，我明白……”
通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最后她说：“……明天见。”
然后是一片寂静。
我在墙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开。
回到床上，睡意全无。
彭雨涵在跟谁打电话？曾天宇吗？还是别人？
“必须这样”——必须怎样？
“他受不了的”——他是谁？我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已经上午九点多，阳光刺眼。
我坐起来，头疼得厉害。
客厅里静悄悄的，客房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锁了。
“雨涵？”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次，还是安静。
我找来备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过，窗帘拉开，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扬起薄纱窗帘。
她的行李箱还在衣柜前，化妆品整齐摆在梳妆台上。
但人不见了。
我打她手机，关机。
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一张便条，是她娟秀的字迹：“浩初，公司临时有事，我出去一趟。昨晚的事对不起，等我回来好好谈。早餐在锅里保温。”
便条旁边，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是五年前，在洱海边拍的。
彭雨涵穿着白色长裙，赤脚踩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我当时说，这张拍得好，洗出来放大。
她说，要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照片还在，笑也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我把便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锅里的粥还温着，是我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盛了一碗，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
手机响了，是林荣。
“浩初，起了没？”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下午打球去？”
“不想去。”
“怎么了？声音这么虚，昨晚累着了？”他开玩笑。
我捏了捏鼻梁：“有点事。”
林荣听出不对劲：“和雨涵吵架了？”
我没吭声。
他顿了顿：“因为同学会？”
“你怎么知道？”
“唐玫在群里发照片了。”林荣说，“我看见了。曾天宇那小子，还是这么混蛋。”
我闭上眼睛：“不止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在哪？我过来。”林荣说。
06
林荣半小时后就到了，拎着一袋啤酒。
我们坐在阳台的小桌边，晨光很好，晒得人发懒。
但他听完昨晚的事，眉头越皱越紧。
“当众接吻？”他确认，“你确定是接吻，不是贴面礼什么的？”
“我确定。”
林荣灌了口啤酒，摇摇头：“曾天宇这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雨涵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奇怪？”
我把夜里听见电话的事说了。
林荣放下酒罐，表情严肃起来：“她在跟谁打电话？”
“听不清，但肯定是个男的。”
“曾天宇？”
“有可能。”
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远处有孩子在楼下玩，笑声飘上来，无忧无虑的。
“浩初，”林荣忽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上周碰到曾天宇了。”
我转头看他：“在哪？”
“律师事务所。”林荣说，“他来咨询一些海外资产转移的事，正好是我同事接待的。我同事私下跟我说，这人背景不太简单。”
“什么意思？”
“他在海外的记录太干净了。”林荣斟酌着用词，“一般人在国外十年，总会留下些痕迹——信用卡记录、租房合同、医疗记录什么的。但曾天宇的，干净得像被人专门清理过。”
我回想起昨晚曾天宇谈论的那些经历，那些细节丰富的故事。
“还有，”林荣压低声音，“他两周前空降成了雨涵他们公司的董事。”
我愣住：“什么？”
“你不知道？”林荣也惊讶，“雨涵没跟你说？”
没有。
她一个字都没提。
林荣看我表情，叹了口气：“可能还没来得及说。但这事挺奇怪的，收购方突然塞个董事进来，而且正好是雨涵他们部门对应的上级公司。”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会所，曾天宇说的“刚收购了本地好几家公司”。
原来其中一家，就是彭雨涵的公司。
“浩初，”林荣认真地看着我，“这事不对劲。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该多嘴，但我建议你查查。”
“查什么？”
“查曾天宇。”他说，“也查查……雨涵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酒罐在手里转了转，铝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怎么查？”
林荣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这是我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靠谱。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我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林荣拍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走之后，我在阳台坐到太阳西斜。
手机一直安静，彭雨涵没来电话，也没消息。
傍晚时，我终于拨通了那个侦探的号码。
07
侦探姓陈，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我们在一个茶楼包厢见面，他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样子很不起眼。
听完我的要求，他沉吟片刻。
“查曾天宇的海外背景，这个难度大，需要时间。”他说，“查彭女士最近的行踪和通讯记录，这个快些。”
“都要查。”我说。
陈侦探点点头，拿出一份委托协议和报价单。
数字不菲，但我签了字。
“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初步情况三天内。”他说，“详细的要一周。”
离开茶楼时，天已经黑了。
我给彭雨涵打电话，还是关机。
发微信，没回。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越来越浓。
回到家，空荡荡的。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让声音填满屋子。
新闻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主持人语调平稳地念着伤亡数字。
忽然想起什么，我起身走进书房。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物。
我和彭雨涵刚恋爱时互写的信，电影票根，旅游景点的门票。
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是彭雨涵的日记。
我们刚结婚时约定，彼此尊重隐私，所以她的日记我从没看过。
但现在，手指停在封面上，迟迟没翻开。
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深夜十一点，彭雨涵还没回来。
我给她公司前台打电话，值班保安说早就没人了。
打给她闺蜜唐玫，唐玫支支吾吾，说下午通过电话，但不知道她在哪。
“她没和曾天宇在一起吧？”我直接问。
唐玫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浩初，你别多想。”
“那就是在一起。”
“不是！我是说……”她叹了口气，“雨涵可能只是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需要处理到半夜？和曾天宇一起？”
唐玫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侦探发来的消息。
“冯先生，刚查到一条信息：彭女士名下有一张副卡，今晚七点在城西的希尔顿酒店有消费记录。消费金额1888元，项目是餐厅晚餐。”
下面附了酒店地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08
希尔顿酒店在城西新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开得很快，闯了两个黄灯。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脸发僵。
停车场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彭雨涵的车。
白色奥迪，车牌号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就停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我找了个角落停好，熄火，坐在黑暗里等。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来往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餐厅的灯光暗下去，客人陆续离开。
彭雨涵没出来。
十二点过五分，电梯口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挽起，低头快步往外走。
旁边是曾天宇。
两人没挽手，但挨得很近，边走边低声说话。
曾天宇说了句什么，彭雨涵摇摇头，表情很严肃。
他们没往停车场来，而是走向酒店另一侧的出入口。
我下车跟过去，保持一段距离。
夜风吹起彭雨涵的衣角，她缩了缩肩膀。
曾天宇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没拒绝。
两人拐进一条小路，是通往酒店附楼的方向。
那边有几栋独立的别墅式客房。
我跟着拐进去，路灯稀疏，树影幢幢。
他们在一栋别墅前停下，曾天宇刷卡开门。
彭雨涵站在门口，犹豫着。
曾天宇转身说了句话，听不清，但手势是邀请。
她最后还是进去了。
门关上，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
我站在树影里，手脚冰凉。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别墅里忽然传来争吵声。
声音越来越大，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你骗我！”是彭雨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只是演戏！”
“我是在帮你！”曾天宇的声音也提高了。
“帮我？你是在毁了我！”
“毁了你？”曾天宇冷笑，“彭雨涵，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求我回来的！”
接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冲过去，门没锁，一推就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
彭雨涵站在沙发边，满脸泪痕。
曾天宇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文件。
“把东西给我！”彭雨涵伸手去抢。
曾天宇推开她：“现在不能给。”
“你说过今晚给我的！”
“计划有变。”曾天宇转身，这才看见我。
他愣住了。
彭雨涵也看见我，脸色瞬间惨白。
“浩初……你怎么……”
我没看她，盯着曾天宇：“什么东西？”
曾天宇很快恢复镇定，把文件背到身后：“没什么，公司资料。”
“给我看。”
“这是商业机密。”
我往前走了一步：“给我看。”
“冯浩初，”曾天宇眯起眼睛，“这是我和雨涵之间的事，你最好别管。”
“她是我妻子。”
“妻子？”他笑了，笑容很冷，“那你问问他，这些年瞒了你多少事。”
彭雨涵拉住我：“浩初，我们回家，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仍然盯着曾天宇。
“把东西给我。”
曾天宇摇摇头，转身要往楼上走。
彭雨涵突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给我！”
两人拉扯起来。
曾天宇用力一推，彭雨涵踉跄后退，撞到装饰柜。
柜子上的水晶奖杯摇晃了几下，掉下来。
砸在曾天宇头上。
闷响。
他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额角有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看着彭雨涵，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09
彭雨涵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在发抖。
奖杯滚落在地毯上，尖端沾着暗红的血。
曾天宇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血从他额角流出来，在浅色地毯上泅开一团。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直到彭雨涵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伸手去探曾天宇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
“他……”她抬起头看我，脸上血色褪尽，“他没呼吸了……”
我冲过去，蹲下身。
颈动脉没有搏动，瞳孔散大。
真的没呼吸了。
我抓起手机要打120，彭雨涵按住我的手。
“不能打……”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不能报警……”
“他死了！”我低吼。
“我知道……”她哭出声，“我知道……但浩初，你听我说……”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保安巡逻。
“有人吗？”敲门声，“刚才听见动静……”
彭雨涵慌忙站起来，胡乱擦掉眼泪。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曾天宇，又看了眼她。
最后抓起她，从后门跑了出去。
夜风凛冽，吹得人清醒。
我们一路跑回停车场，上车，离开。
彭雨涵坐在副驾驶，抱着手臂不停发抖。
我没开回家，而是开到江边。
深夜的江岸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停车，熄火。
车厢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说吧。”我看着前方漆黑的江面，“到底怎么回事？”
彭雨涵抽泣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开口。
“曾天宇……他不是偶然回来的……”
“我知道，他成了你们公司董事。”
她摇头：“不止……他是被人安排回来的。”
“谁安排的？”
她沉默。
“谁？”我转过脸看她。
彭雨涵咬着嘴唇，下唇渗出血丝。
“……我不能说。”
“都这时候了，还不能说？”我声音提高，“彭雨涵，地上躺着个死人！你杀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捂住脸，“我只是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是他今晚要给我的……里面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又不说话了。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雨涵，”我放软声音，“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才能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醒。
“浩初，你相信我，我从没背叛过你。”她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她顿了顿，“不被伤害。”
“谁要伤害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头：“现在还不能说……你把U盘收好，谁都别给。等我……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再全部告诉你。”
“你要处理什么？”
“曾天宇的事。”她看着窗外，“酒店那边……会有人处理的。”
我猛地抓住她手臂：“什么叫会有人处理？雨涵，你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我松开她，靠回座椅，浑身无力。
天亮前，我们回了家。
彭雨涵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昨日深夜，希尔顿酒店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男性宾客在房间内不慎滑倒，头部撞到硬物，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身份已确认，为某企业高管曾某。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电视画面里，酒店门口拉了警戒线，记者在远处报道。
彭雨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静静看着屏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三天后，陈侦探约我见面。
还是在那个茶楼，但这次他脸色很凝重。
“冯先生，两件事。”他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第一，曾天宇的海外记录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但我在国内查到一些东西。”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复印的旧文件，纸张泛黄，字迹模糊。
最上面是一份领养协议，日期是1989年。
被领养人：曾天宇。
领养人：程文博。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文博。
高中时的物理老师，也是我们班的班主任。
那个总是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
同学会的资助人。
“继续查程文博。”我说。
陈侦探点点头：“已经在查了。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关于彭女士。我查到她和曾天宇最近半年有频繁联系，而且……她账户里最近有几笔大额转入，来源不明。”
“多少？”
“总共三百多万。”
我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还有，”陈侦探压低声音，“她最近在咨询移民律师，好像是……想办投资移民。”
空气凝固了。
茶水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视线。
陈侦探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包厢里，看着那些文件，坐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回到家，彭雨涵不在。
我走进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拿出那本日记。
犹豫了很久，翻开第一页。
是十年前的日期，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字迹稚嫩，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
翻到中间，日期跳跃到五年前。
有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DNA检测报告。
被检测人一：冯浩初。
被检测人二：曾天宇。
检测结论：生物学全同胞关系概率为99.8%。
报告日期：2018年6月17日。
五年前。
纸张边缘已经发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温和的男声。
“浩初，是我，程老师。”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一些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明天下午三点，来学校老地方吧，我们聊聊。”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高中母校。
物理实验室在旧教学楼三楼，周末没人，走廊空荡荡的。
程文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他还是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了些，但背挺得很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了。
“来了。”
“程老师。”我说。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有灰尘飞舞。
“浩初，你小时候就很聪明。”他开口，“但有时候，聪明不是好事。”
“曾天宇是我弟弟吗？”我直接问。
程文博点点头。
“亲弟弟？”
“双胞胎。”他说，“镜像双生，很罕见的那种。”
我握紧拳头：“为什么我们会被分开？”
程文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因为一个实验。”他说，“一个关于‘先天与后天’的长期观察实验。”
“什么实验？”
“我把你们两个分开领养，送到完全不同的家庭。”他看着窗外，“一个在富裕家庭，接受精英教育。一个在普通家庭，按部就班长大。我想看看，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环境下，会长成什么样子。”
血液冲上头顶。
“你是说……这三十年，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记录，分析，比较。”他转回头，笑容温和，“很有意思，不是吗？你们性格、能力、选择的差异……当然，也有些出乎意料的相似之处。”
“比如都爱上了彭雨涵？”
程文博笑了：“那是意外。不过这个意外，让实验更有趣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个疯子。”
“我是科学家。”他纠正，“只是研究样本比较特殊。”
“曾天宇知道吗？”
“最近才知道。”程文博说，“我告诉他了。他反应……很有趣。愤怒，然后开始调查，想揭露我。还联系了雨涵，想联手。”
“所以你就杀了他？”
程文博摇头：“我没杀人。那真的是意外——虽然，我确实安排了人处理现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浩初，实验还没结束。你是更成功的那个样本，稳定，可控。曾天宇太冲动，所以……出了意外。”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很重。
“现在，你有个选择。继续做我的样本，我可以给你一切——财富，地位，甚至帮你处理掉雨涵这个麻烦。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像曾天宇一样，出个意外。”
我推开他的手，往门口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报警。”
“报警？”他笑了，“你以为警察会信吗？一个三十年前的领养记录，一个疯子的自白？浩初，你太天真了。”
我拉开门。
“对了，”他说，“雨涵在我手里。如果你想她安全，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签一份协议。”
门关上。
走廊很暗，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是彭雨涵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城东废弃化工厂，今晚十点。一个人来。带U盘。”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贴着胶带，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照片角落，能看到半个鞋尖。
黑色皮鞋，擦得很亮。
是程文博的鞋。
10
化工厂在城东郊区，废弃多年。
铁门锈蚀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长满荒草，月光照下来，一片惨白。
主厂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点光。
我握紧口袋里的U盘，走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废弃的机器，蒙着厚厚的灰。
彭雨涵被绑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程文博站在她旁边。
他换了一身黑色衣服，在昏暗灯光下像个剪影。
“很准时。”他说。
“放了她。”
程文博笑了笑，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很小，但足够致命。
“U盘呢？”
我掏出来，举在手里。
“扔过来。”
“先放人。”
程文博摇摇头：“浩初，你没资格谈条件。”
他把枪口抵在彭雨涵太阳穴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把U盘扔过去，落在他们脚边。
程文博弯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还不行。”他把U盘装进口袋，“你得先签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是一份自愿参与实验的协议，还有一份保密承诺。
“签了，我就放你们走。”他说，“以后每个月接受一次评估，其他时间，你们可以正常生活。”
“如果我不签呢？”
程文博拉动枪栓。
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
我捡起文件，翻看着那些条款。
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网。
“笔。”我说。
程文博扔过来一支钢笔。
我蹲下身，把文件铺在地上。
假装签字，手却伸向脚踝——那里绑着一把折叠刀，是林荣之前给我的，说防身用。
刀刃弹开的瞬间，我扑向程文博。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枪口偏了。
子弹打在天花板上，落下簌簌的灰尘。
我们扭打在一起，枪掉了，滑到机器下面。
程文博年纪大，但力气不小。
他掐住我脖子，眼睛充血：“你跟你弟弟一样……不听话……”
我用力捅了他一刀。
在腹部。
他闷哼一声，松了手。
我推开他，冲到彭雨涵身边，割断绳子。
她撕掉嘴上的胶带，大口喘气。
“快走……”
话音未落，枪响了。
彭雨涵身体一震。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迅速洇开一片红色。
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程文博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枪，枪口冒烟。
他腹部也在流血，但还在笑。
“可惜了……”他说，“这个样本……本来很完美……”
第二声枪响。
但不是他开的。
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举着枪。
程文博中弹，跪倒在地。
警察迅速控制现场，叫救护车。
我抱着彭雨涵，手按着她胸口的伤，但血止不住。
“浩初……”她声音很轻。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了。”
她摇摇头，努力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U盘……是备份……”她喘着气，“真的……在我办公室……植物盆底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了……”
“对不起……”她眼泪流下来，“骗了你……但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
“日记里……有全部真相……”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爱你……一直……”
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光散了。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光在窗外旋转。
警察在询问，拍照，拉警戒线。
我抱着她，坐在一片混乱中。
她的身体渐渐凉了。
有人来拉我，我没动。
最后是林荣来了，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通红。
“浩初……放手吧……让她走……”
我这才松开手。
医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那个小小的隆起，一点点消失在门口。
林荣扶我站起来，我腿软，差点摔倒。
一个警察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那个U盘。
“现场找到的。”他说，“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是彭雨涵的日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三个小男孩，并肩站在福利院门口。
中间是我，左边是曾天宇，右边……也是我。
但仔细看，右边的“我”耳朵后面有颗痣。
我摸了摸自己耳朵后面。
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照片背面有字：“镜像双生实验样本A、B。1989年7月，程文博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彭雨涵的笔迹：“浩初是A，天宇是B。但A不知道，他记忆里童年的自己，其实是B。程文博交换了他们的童年照片，植入了对方的记忆。所以浩初记得的福利院生活，其实是天宇的。天宇记得的领养家庭，其实是浩初的。我们都是棋子，但浩初，我爱你，是真的。”
我捏着照片，站在废墟般的厂房里。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一点点漫进来，照亮满地的血，灰尘，和散落的弹壳。
警察在给程文博戴手铐，他腹部缠着绷带，但还活着。
被押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在福利院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林荣拍拍我的肩：“走吧。”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彭雨涵躺过的地方，有一小滩血。
在晨光里，暗红暗红的。
像朵开败的花。
车子驶离化工厂时，太阳刚好升起。
金红色的光铺满荒野，也铺满来时的路。
林荣开着车，沉默了很久，才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不知道。”
“U盘里的内容，我已经交给警方了。”他说，“程文博的实验记录，还有他背后那个研究机构的资料，足够定他的罪。”
我点点头。
“雨涵的日记……要交给警方吗？”
我握紧口袋里的笔记本。
“不。”我说，“这是她留给我一个人的。”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城市刚刚醒来，人们开始新的一天。
等红灯时，我看见路边有对年轻情侣。
女孩在笑，男孩低头吻她。
那么普通，那么平常。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晨露的味道，也有远处飘来的，早餐铺的油烟味。
活着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警局发来的消息：“冯先生，程文博要求见你一面。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抬头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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