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邓依云
编辑 | 孟佳丽
题图摄影、视频制作 | 王晓东
面对媒体采访,王晚已经游刃有余。
她接过麦克风,熟练地别在衣服上,没有多余的停顿。她自称内向,但在镜头面前,她没有丝毫局促,甚至比记者和摄影师都更加敏锐:听到楼下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她便停止讲述,避免影响视频拍摄的效果;随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她又适时提醒,“需不需要先去拍外景?”
2025年9月,王晚的第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以下简称《跑外卖》)出版,她迅速从一个女骑手、北漂者,成为备受瞩目的新人作者,《跑外卖》则入选了豆瓣2025年度社会纪实类图书榜。这本书记录了王晚自2024年年初开始跑外卖的经历以及在这一过程中她的所思所想。
自《跑外卖》出版以来的3个月里,媒体纷至沓来,王晚平静地接纳了这一切,甚至一次又一次载着记者,汇入她笔下的车流与街巷。
15年前,19岁的王晚从家乡山东来到北京,只有高中学历的她做过印刷工、保洁员、餐厅服务员、网络推广等近20份工作,跑外卖是唯一让她感到踏实的工作。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暂时”的生活,暂时的工作、暂时的住处、暂时的城市,唯有写作对她来说是长情的。
过去十几年里,王晚一共写了十几部长篇小说、上百部短篇小说和上千首诗。它们大多静默地躺在抽屉里,只换来零星发表和微薄的稿酬——断断续续总共2万元左右的稿费还不及她跑两个月外卖的收 入。
王晚也没有想到,最终是送外卖这份工作将她推向了那个她一直盼望的身份——一名真正的作家。
成名
王晚成名的消息,比她自己更早抵达山东聊城那个小村庄。
书出版后,老家的亲戚们才第一次通过文字,拼凑出她这些年在北京的轨迹。姑姑专门找来,她没想到王晚在北京过得这么不容易;也有好事者向王晚的嫂子“告状”,说书里写了她的坏话,最后还是母亲出面,才平息了这场没来由的风 波。
身边人的激动,常常比她自己更具体。朋友孙一圣告诉她,隔壁县的表姐都刷到了她的视频;父亲也在电话里难掩激动,说村里的会计都买了她的书。
媒体自然蜂拥而至。最开始接受采访时,王晚是高兴的,“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长年的北漂生活,朋友不多,王晚偶尔会觉得孤独。然而,同样的问题被反复问起,讲述渐渐变成一种消耗,王晚开始有些疲惫,“还是不要找我说话了”。即便身处关注的中心,她却觉得所有的热闹都离自己很遥远,好像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如果是二十多岁,我可能会更兴高采烈一些,现在三十多了,好像激动不起来了。”
关注也伴随着麻烦。采访当天,王晚还在处理与一家媒体的纠纷。对方杜撰了她“单亲离异”的信息,并被多家媒体转载。这让王晚很生气,光是澄清与交涉就耗费了好几天时间。如今,她不再主动搜索关于自己的报道,也开始婉拒更多的采访邀约。
这几个月的变化是王晚在出书时完全没有料到的。书稿刚写完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些沮丧,“谁会看这么枯燥无聊的书呢?”王晚产生了自我怀疑。出版之后,她又焦虑是否卖得出去。结果首印不到一个月就售罄,截至2025年12月,《跑外卖》已经印了两万五千册——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过去几年,像《跑外卖》这样的非虚构作品渐渐受到欢迎,同类的还有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张小满的《我的母亲做保洁》等。在王晚看来,这些作品之所以受到读者喜爱,是因为外卖员、快递员等职业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容易引起共鸣;另一方面,亲历者的视角,本身就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学者的田野调查的、粗粝而直接的真实。
不过,王晚并不喜欢“外卖作家”“素人写作”这类标签,她觉得这是不必要的特殊化。“就好像这些人是一种新的写作者一样。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偏见?本来,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作家。”
由于身体原因,2025年王晚基本没有再跑外卖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跑单都是为了配合拍摄。重新跑外卖时,她发现自己失去了之前的敏锐:上车前要先试功能、看到订单会犹豫、骑车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连检查后视镜的习惯也常常忘记。
“以前跑外卖的时候是不需要判断的,接单、路线,全是条件反射。现在明显跟不上了,会有一个思考停顿的时间。”王晚感到跑外卖的生活就像过去了很久一样,再去熟悉的商场时,昔日熟识的骑手也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出名以后,不少人给王晚送东西,暖宝宝、雨衣、电热毯、阅读器……这些都是她过去舍不得买、总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的东西。她也不喜欢诉说苦难,担心麻烦别人。如今,在越来越多陌生的关切下,王晚开始学习更在意自己的感受,即便点了不合口味的外卖,也不再勉强吃完。“好像很多事情没必要非得忍着,不喜欢就可以不做。”
鱼漂
王晚住在昌平区沙河镇的于辛庄村,这里没有密集高楼,有的是各式各样的住宅——有三四层楼的沿湖豪华别墅,也有村民自建的板房和简易楼房。靠近大厂聚集的西二旗和中关村,以及低廉的房租,让这里成为年轻人聚集的租住点。傍晚时分,这个城中村的小吃街灯火渐亮,烟火气在一阵阵吆喝声中升腾起来,刚下班的年轻人带着一身疲惫涌入村中。
王晚已经记不清这是她在北京的第几个住处了,但这是15年来她最满意的一间:一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能做饭,还有地暖。客厅里的那张书桌是媒体视频采访时常用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张墨绿风景的墙布,桌上摞着王晚近期在看的书。这间房王晚从2021年住到了现在。
在此之前,王晚几乎住遍了北京的东西南北,每次换工作或是遇到拆迁她就得搬一次家:五棵松、长椿街、方庄、青年路、蟹岛度假村……“住过的每个地方都不太好,破,冬天也冷。”在方庄的那个房子里,王晚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住在隔壁的房东会在大半夜唱歌,斜对面的住户喜欢整晚开着电视;在蟹岛度假村附近住过的违建房,一层楼密密麻麻挤了几十户,墙上有老鼠洞,大雨时路面的水会倒灌进屋 子。
自2010年来到北京,王晚觉得自己始终处在城市的边缘,住在最破的角落,吃着最便宜的东西,人们眼中那个光鲜亮丽的首都,离自己非常遥远。在书里,王晚形容自己是不断下沉的“鱼漂”,却又始终沉不到底,“只能在中间游荡,试图钩住什么”。
回想过去15年,王晚发现自己总是在找工作、找房子。第一份工作是三姨介绍的印刷工,但不到一个月就因耳鸣离职。之后她做过保洁、销售、服务员、网络推广、影视策划……大多数只干两三个月,能做半年已算长久。因此,每份工作都让她不安。她曾渴望一份带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可真找到时,又每天活在怕做错事被辞退的恐惧里。
跑外卖,成了唯一让她觉得踏实的工作——没有失业风险,只要愿意去跑,当天就能赚到钱。如果犯了错,损失也由自己承担。
跑外卖之前,王晚以为这会是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但真正做了才知道疲倦:跑外卖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闷头赶路,没有闲心去欣赏路上的风景,只有在手上没有订单或是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才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王晚的旧手机里,拍过的餐品照片远比风景照要多得多。
月入一万二是她的极限。通常情况下,她一天能赚300多元,最多的一次是下雨天,赚到了450元,但每一分钱都赚得很艰难,“付出的都是自己实打实的时间和体力”。王晚每天早上十点出门,晚上十点半收工,电动车日均里程超过270公里,步数超过2万步。跑得最多的时候,电动车的里程能达到350公里;最晚的一次,她跑到了凌晨一点。
正因为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王晚格外害怕投诉和罚款。跑外卖的第一个月,王晚小心翼翼,每天都处于恐惧之中。每当被判违规,王晚总是极力申辩,哪怕有时自知理亏。后来,为了缓冲情绪,王晚每个月会特意给自己留出四五百元的“罚款额度”,当作预期内的折损。
跑外卖的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有时候,王晚觉得自己作为人类的情感都被磨没了,成了一个麻木的、只会跑单的NPC,做饭时不知道调料应该放多少量,甚至连自己喜欢的口味都忘记了。有次周末和朋友约在商场,王晚有种在翘班的错觉,“就像是一个一直疯狂摇摆的钟突然停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去跑外卖。”
不过,跑外卖也给王晚提供了一个观察城市的新视角。她开始留意一棵树如何慢慢发芽、长叶、变黄、凋落;对气温的变化也变得敏锐,稍一降温,她立马就能感觉到。她还发现有些基础设施做得并不合理,比如很多老式过街天桥没有专用坡道,只是在台阶两边设了两个斜坡。
王晚不喜欢北京干燥的气候,风沙总让她的嗓子不舒服,她也不喜欢北京的快节奏。但待了十几年,王晚已经熟悉了这座城市,而熟悉,带来了一种踏实。同样曾北漂的表哥回到聊城老家买了房,每个月还能赚8000元。王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但那不是她要的,“我只希望自己过得体体面面就行了”。
体面
体面,是王晚反复提及的词。
15年前来到北京,她渴望的正是一种体面的生活——体面的工作、体面的住处。但事与愿违,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阅读和写作是她保持内心体面的唯一方式。“我那时想象不出,像我这种学历不高的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发展,但写作,也许能让我的人生再往上走一步。”
王晚对书的亲近始于小学。当同龄人读着童话和寓言时,她觉得那些故事太过相似,转而翻起哥哥的初中语文课本,在那里她第一次遇到卡夫卡、契诃夫等名家。二姨家有一整架的书,她就常去二姨家里看,《野草》《呐喊》《彷徨》都是在那读完的。
北漂的日子里,尽管工作和住处总在变动,但阅读与写作始终是王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北京的人文氛围和阅读便利,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让王晚喜欢的地方,也是她始终没舍得离开的原因。
她甚至把“靠近图书馆或书店”列为找工作的隐性条件。2021年在长椿街的餐厅里当服务员时,每天下午三点下班后,王晚就坐两站公交去西单图书大厦,挑几本书坐在楼梯上看,一直看到八点半闭馆。后来王晚搬到丰台,不仅靠近首都图书馆,还能去潘家园旧书市场淘书。那里5到10元就能买到一本不错的书,地摊上一排排摆着上千本书,没有凳子,王晚就蹲在那里从一头挑到另一头,常常一挑就是一中午。虽然很累,但每次背着一背包的书回家,王晚心里都无比踏实。
王晚阅读的主题颇为广泛,建筑设计、漫画、艺术、文学……她都不抗拒,唯一没有接触的是哲学,她觉得那需要更集中、大块的时间去思考。对于作家,王晚也很难作出“最喜欢”的取舍——欧洲的赫拉巴尔,美国的理查德·耶茨,中国的王小波、阿成,还有诗人布考斯基、辛波斯卡、茨维塔耶娃……她喜欢的有很多。
2011年起,王晚开始系统性地写作,先是写诗,然后写小说,每天最少能写一两千字。起初,她急切地希望写作能给自己带来实际的收益,这样她就可以骄傲地告诉父母,自己喜欢的事也能养活自己。但当时她的人生经历还太单薄,写作又总被谋生打断,进步缓慢。直到2017年完成长篇小说《毁掉我们生活的10000件小事》,王晚才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叙事。
但即便如此,写作也没能给王晚带来太多实际收益。14年里,王晚只成功发表了四五篇小说和不超过20首诗歌,稿费总计也就2万元。2021年有段时间,她一度陷入沮丧,那时她写作已10年,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有作品出版了。她甚至想过,如果40岁仍无成果,她就放弃写作、出家修行。
不过一两个月后王晚就又说服了自己,“出不出版无所谓,自己写着开心就好,如果有十几个读者愿意看,那我这辈子就为他们写,不也是一种幸福吗?”王晚会把一些作品发在自己的公众号和豆瓣上,做保洁主管时,有个保洁就很爱看她写的东西,常留言鼓励,让她多写。
2024年4月,王晚开始一边跑外卖一边记录自己的骑手经历,但她觉得自己写得很糟糕,更没想过有可能出版。跑外卖挤占了她阅读和思考的时间,词汇量也变少了。王晚只能边跑外卖边听书,外面的嘈杂声太大,她就前倾着身子凑到手机旁边听,就这样她把梁鸿的“梁庄三部曲”听了3遍。
更多时候,王晚甚至觉得写作不重要了,因为跑外卖似乎已经足够让她体面生活、实现价值。她在书里写道,“像我这种身处底层的人,人生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就是当下、眼前,而不是未来,甚至也不是写作。那些遥远的事物只不过是我的挡箭牌,用以掩饰我的失败。”
好友孙一圣和马晓康坚持劝她先写作,看到王晚连续好几天都在跑外卖时,马晓康对王晚说,文学能改变你的命运,你要是很缺钱我可以给你1万元。直到《作品》杂志的主编王十月发来消息,告诉王晚女外卖员的题材有可能发表,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写下去。
冬天恰好是外卖的淡季,2024年12月,王晚彻底停下了跑外卖,每天从早晨七点一直写到晚上十点多,有时候写到腿麻,就换个姿势,蹲在凳子上写;累了就在客厅里溜达一会儿。最累的那段时间,躺在床上睡觉时王晚都能听到耳朵里传来血液流动的声音。
幸运的是,《跑外卖》成稿后半个月便签约了,前前后后又修改了五个月,才终于定稿。
书出版的那一天,王晚在家嚎啕大哭。“十几年的人生就这样过去了,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干,一直在看书和写作,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成果。”她还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的人生没有那么着急,不总是为衣食住行而焦虑、被打乱节奏,自己会不会早就写出好东西了?
好友马晓康说的“改变命运”似乎要应验了,王晚开始想,未来或许真能以写作为生。写作于她,早已成为一种习惯和生活方式,“和做饭、洗衣服没什么区别”,它更是一种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方式,只要还在写作,王晚就觉得自己还在做一件正事,而不是无所事事。
王晚现有的积蓄不算多,但足以支撑她维持几个月专职写作的生活。除了已经签约的两本书,她还积攒了十多个想写的点子。2026年,王晚预计还会有一本新书出版。她不愿再想更远的事情。“人之所以会焦虑就是因为担心未来的事情,我现在更关心自己当下的感受,把每天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如果之后书卖得不好,我就再回去跑外卖好了。”
如今,她基本在家专职写作,每天早晨出门散步,回来读书写字,生活充实。她还是会为了赶稿而焦虑到失眠,有时梦里都是未完成的句子。但这样的焦虑,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奢侈的踏实。
那些必须硬扛的日子,那些总在忍着的瞬间,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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