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王府招绣娘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牵着念安的手站在王府侧门的屋檐下,衣裳下摆已经湿透了。念安仰起小脸看我:“娘,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要进去。”我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娘得挣银子供你读书。”
七岁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的老嬷嬷探出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们母子。
“就是你要来应征绣娘?”她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嫌弃,“还带着个拖油瓶。”
我把念安往身后拢了拢:“嬷嬷,孩子很乖,不会添乱的。”
“王府不是善堂。”刘嬷嬷哼了一声,“不过既然李管事说你的绣活不错,那就进来试试。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手艺不行,立刻滚蛋。”
我低头应了声“是”。
踏进王府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
八年了。
青石板路还是那么光洁,回廊的雕花还是那样精致。只是当年我是从后山翻墙进来的,慌慌张张,满手是血。
如今却是从侧门堂堂正正走进来。
虽然只是个绣娘。
“你住西院最边上那间。”刘嬷嬷指着远处一排低矮的厢房,“原先放杂物的,自己收拾收拾。每日卯时起身,到绣坊干活。午时休息半个时辰,酉时收工。”
她顿了顿,瞥了念安一眼:“这孩子不许在府里乱跑,要是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我明白。”
“每月工钱二两银子,管吃住。”刘嬷嬷又道,“要是损坏了绣品材料,照价赔偿。听清楚了?”
“清楚了。”
刘嬷嬷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那间屋子确实破旧。
窗纸破了几个洞,床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绣架和布头,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念安却很懂事,立刻拿起墙角的扫帚:“娘,我帮你打扫。”
“念安真乖。”
我们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把屋子收拾出个模样。我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铺上,又把仅有的两身换洗衣裳叠好。
“娘,这里好大。”念安趴在窗口往外看,“比我们以前住的院子大好多。”
“这是王府,自然大。”我轻声道,“念安,娘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转过身,小脸认真,“不能乱跑,不能跟人说爹爹的事,不能惹麻烦。”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乖。”
傍晚时分,有个小丫鬟送来了晚饭。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
“刘嬷嬷说了,新来的头三天只能吃这个。”小丫鬟把食盒放下,“往后看表现。”
“多谢姑娘。”
小丫鬟好奇地看了念安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念安咬了口馒头,小声说:“娘,不如我们以前吃的。”
“先凑合着。”我把粥推到他面前,“多吃点,明天娘要去绣坊试工,你得自己待在屋里。”
“我不怕。”他说。
可我看着他那双酷似某个人的眼睛,心里却怕得要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给念安掖好被角,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绣坊在东院,得穿过大半个王府。
晨雾还没散,几个粗使婆子已经在扫地。见我走过,她们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还带着孩子?”
“听说是个寡妇,真晦气。”
“刘嬷嬷怎么会收这样的人进府......”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
绣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绣娘,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叫秋月。她见我进来,笑着迎上来:“你就是苏晚吧?李管事特意交代过,说你绣的牡丹跟活的一样。”
“秋月姐姐过奖了。”
“来,试试手。”秋月递给我一块素白缎子,一盒丝线,“绣个简单的花样就行。”
我在绣架前坐下。
针线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心突然就静了。
母亲曾是江南有名的绣娘,后来嫁给行医的父亲,才搁了手艺。我七岁开始学绣,母亲说我有天赋。
可天赋有什么用呢。
父亲采药坠崖,母亲郁郁而终。家产被族叔霸占,我十六岁就成了孤女。
若不是那场意外,若不是怀了念安......
“哎呀,真好看!”秋月的惊呼打断我的思绪。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缎子上已经绽开了一丛兰花。叶片舒展,花瓣纤毫毕现,连露珠都透着光。
其他绣娘也围了过来。
“这手艺,比宫里的都不差吧?”
“苏晚妹妹,你师承何人?”
我收起针线:“是我娘教的。”
秋月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能得主子赏识。对了,你住在西院那边吧?刘嬷嬷那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些。”
“我明白。”
“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秋月拍拍我的手,“我虽只是个管事,但在府里这些年,总算有几分薄面。”
我心里一暖:“多谢秋月姐姐。”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秋月姐姐,王爷今早要出府,让把前日订的那件披风赶出来。”
“那件不是下个月才要吗?”
“王爷改主意了,说今日就要。”
秋月顿时急了:“那件披风绣的是百鸟朝凤,最是费工夫,今日哪里赶得出来?”
绣娘们面面相觑。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
秋月眼睛一亮:“你真能赶出来?”
“只要针线齐备,应该可以。”我说,“但需要两个帮手。”
“我给你打下手!”秋月立刻道,“再叫上春桃。苏晚,这事要是成了,我给你记一大功。”
那件披风用的是上好的孔雀罗,以金线绣百鸟,以彩线绣凤凰,确实是件大工程。
我一坐就是四个时辰。
午膳都是秋月端到绣架边的。我匆匆扒了几口,又拿起针线。
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渗出血珠。我随意擦了擦,继续绣。
太阳西斜时,最后一只鸟雀的眼睛终于点完。
秋月捧着披风,手都在抖:“成了......真的成了......”
披风上的凤凰展翅欲飞,百鸟姿态各异,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我这就送去。”秋月说着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袖口这里,再补两针。”
正低头穿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爷到——”
绣坊里瞬间跪倒一片。
我跟着跪下,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不远处。
“这就是那件披风?”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回王爷,正是。”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新来的绣娘苏晚赶制出来的。”
那双锦靴转向我。
“抬头。”
我慢慢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八年过去,萧凛的模样其实没怎么变。只是轮廓更深了,眉宇间的威严更重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的声音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晚。”我重新低下头。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江南临安府人。”
“来临安几年了?”
“八年。”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打量。
“王爷,”旁边的侍卫低声提醒,“该出府了。”
萧凛却忽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成亲了?”
“民女......是寡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问:“孩子呢?”
我的呼吸一滞。
“在......在住处。”
“带过来。”萧凛说,“本王要看看。”
秋月连忙推我:“快去啊!”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脚步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念安,我的念安。
我推开房门时,念安正趴在窗边写字。那是顾清辞上次偷偷送来的字帖,他说孩子该开蒙了。
“娘?”念安回头看我,“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蹲下身,紧紧抱住他。
“念安,一会儿见到一个人,要叫‘王爷’,要行礼,知道吗?”
“王爷是什么?”
“是很尊贵的人。”我整理着他的衣领,“记住娘的话,不要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牵着念安回到绣坊时,萧凛还在。
他就站在廊下,背对着我们。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孤高。
“王爷,孩子带来了。”我低声说。
萧凛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念安脸上。
然后我就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双总是深沉冷静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他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念安有些害怕,往我身后缩了缩。
“他......”萧凛的声音哑得厉害,“叫什么名字?”
“苏念安。”
“几岁了?”
“七岁。”
七岁。
八年前。
萧凛一步步走过来,蹲下身,与念安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念安,”他问,“你爹爹呢?”
念安抬头看我。
我轻轻点头。
“爹爹死了。”念安小声说,“娘说,爹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生病死的。”
萧凛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哪里人?”他又问念安。
“娘说是临安人。”
“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爹爹长什么模样?”
念安摇摇头:“娘说,记不清了。”
萧凛站起身。
他很高,投下的影子能把我和念安全都罩住。
“苏晚,”他说,“你夫君葬在何处?”
“江南老家。”我答得很快,“民女离家多年,已许久未回去祭扫了。”
“是吗。”他淡淡地说,“既然来了王府,就好好做事。孩子......若愿意,可以送去府里的私塾。”
我猛地抬头。
“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说的,就是规矩。”萧凛打断我,对身后的侍卫道,“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件披风被随意搭在臂弯里,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秋月凑过来,羡慕地说:“苏晚,你可真是好福气。王爷竟然亲自过问你的事,还要让小公子去私塾读书......”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紧紧握着念安的手,握得他小声喊疼。
福气吗?
我只觉得,那张密不透风的网,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当晚,刘嬷嬷就换了副嘴脸。
她亲自送来了新的被褥,还端来两菜一汤的晚饭。
“苏姑娘,白天是老身怠慢了。”她笑得满脸褶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孩子要去私塾的事,老身已经安排好了,明早就有人来接。”
“有劳嬷嬷。”
“应该的应该的。”刘嬷嬷搓着手,“对了,秋月管事说,往后你就专做精细绣活,那些粗活不用沾手。月钱......月钱也涨到五两。”
我没有推辞。
等刘嬷嬷走了,念安才小声问:“娘,那个王爷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娘也不知道。”我给他夹菜,“念安,去了私塾要好好读书,不要与人争执,知道吗?”
“知道。”
孩子睡下后,我独自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破了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八年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带着念安从江南到京城,改名换姓,以绣娘为生。我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每隔一两年就换一处。
直到三个月前,顾清辞找到我。
他说:“阿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燕王府在招绣娘,你的手艺足够进去。萧凛......他找了你八年,却从未想过你会就在他眼皮底下。”
我信了。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那一夜我救他,纯属意外。
我上山采药,看见别院着火,听见厮杀声。鬼使神差地翻墙进去,就看见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廊下。
我学过医,父亲留下的医书我都看过。我知道那样的伤势若不急救,必死无疑。
于是我用金针为他止血,撕了衣裙为他包扎。
他昏迷中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挣不开,只好等他松开些才逃。
逃走时太匆忙,发间的木簪掉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拽走了他腰间一枚玉佩。
再后来,我发现我有了身孕。
母亲若在世,定会骂我不知廉耻。可我没得选。父亲早亡,母亲病重,族叔虎视眈眈。若被知道未婚有孕,我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我带着母亲留下的积蓄,连夜离开了临安。
这些年,我靠着绣活养活念安。日子清苦,但至少安稳。
可如今......
“苏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我浑身一僵。
推开门,顾清辞站在月色下。他还是那样清俊,只是眉眼间多了沧桑。
“清辞哥哥?”我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王府的墙,翻过很多次了。”他苦笑,“阿晚,今日的事我听说了。萧凛见到念安了?”
我点点头。
顾清辞沉默了。
“他起疑心了。”许久,他才说,“但你别怕。他查不到什么,当年的痕迹我都抹干净了。”
“可念安长得......”
“孩子像娘也是常事。”顾清辞打断我,“阿晚,你要沉住气。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萧凛知道那晚的事。”
“为什么?”
顾清辞的眼神暗了暗:“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女子冒充那夜的救命恩人?萧凛杀了三个,赶走了十几个。他恨别人骗他。”
我的后背冒出冷汗。
“所以你要记住,”顾清辞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苏晚,一个从江南来的绣娘,丈夫早亡,独自抚养孩子。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顾清辞犹豫了一下,“赵月容知道你还活着了。”
赵月容,顾清辞的妻子,当朝丞相赵广义的嫡女。
“她怎么会......”
“我书房里有你的画像。”顾清辞声音艰涩,“她看到了。阿晚,这段时间你千万小心。赵月容善妒,手段狠毒,若她知道你在王府,定不会放过你。”
“那你......”
“我自有分寸。”顾清辞深深看我一眼,“阿晚,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机会,我定会补偿。”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当年的事,谁又对不起谁呢。
顾家遭难,他被迫娶赵月容挽救家族。我怀着身孕远走他乡。都是身不由己。
只是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第二日,念安果然被接去了私塾。
送他的是个姓王的婆子,态度恭敬得很。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苏姑娘,”秋月不知何时来了,“王爷吩咐,让你去一趟书房。”
我的心提了起来:“书房?我去书房做什么?”
“说是要绣一幅大的屏风,让你去看看尺寸。”秋月笑着说,“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咱们这些下人,能进王爷书房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只好跟着她走。
书房在王府正院,守卫森严。穿过三道门廊,才到那座独立的小楼。
秋月停在台阶下:“你自己进去吧,我没资格进。”
我独自走上台阶。
门开着。
萧凛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正在看一幅地图。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民女苏晚,参见王爷。”我跪下行礼。
“起来。”他转过身,“过来看看这幅图。”
我起身走过去。
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绣样图,是《千里江山图》。线条繁复,色彩斑斓,一看就是大工程。
“能绣吗?”他问。
“能。”我说,“但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本王给你一年。”萧凛看着我,“绣好了,赏银千两。”
千两。
我捏了捏手指:“民女定当尽力。”
“听说你儿子去私塾了。”他忽然换了话题,“先生夸他聪慧。”
“是王爷厚爱。”
“他喜欢读书?”
“......是。”
萧凛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本王的书房缺个整理书册的侍女。你白日来绣屏风,顺便把这事也做了。”
我愣住了。
“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说过,”他打断我,“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我不敢再争辩。
“每日辰时过来,酉时回去。”萧凛说,“你儿子下学后,可以来这里等你。”
“是。”
“还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本王会派人去江南查你夫君的坟。”
我的呼吸一滞。
“王爷......”
“既是府里人的家眷,总要照拂。”他的语气很平淡,“若坟茔破败,也该修葺修葺。你说是不是?”
我说不出话。
我只能低下头:“王爷仁慈。”
“下去吧。”他挥挥手,“明日开始过来。”
我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像一张网。
一张早已织好,只等我钻进去的网。
夜里,念安从私塾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娘,先生今日夸我了!”他兴奋地说,“说我字写得好,还让我当了班长。”
“班长是什么?”
“就是管着其他同学。”念安挺起小胸膛,“要是谁不听话,我可以告诉先生。”
我摸了摸他的头:“要善待同窗,不可仗势欺人。”
“我知道。”念安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娘,今日有个叔叔来看我们上课。”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样的叔叔?”
“穿着很贵的衣服,好多人都给他行礼。”念安想了想,“他在窗外站了很久,一直在看我。”
“然后呢?”
“然后先生让我背书,我背了《千字文》。那个叔叔听完就走了。”
我手脚冰凉。
是萧凛。
他去看念安了。
“娘,你怎么了?”念安疑惑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念安,以后若再见到那个叔叔,要恭敬些,但不要多说话,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我斟酌着词句,“因为他是贵人,我们得罪不起。”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哄睡孩子后,我彻夜未眠。
萧凛在怀疑。
他在怀疑念安的身世。
可他为什么怀疑?仅仅因为念安长得像他?还是因为......他记得八年前那一夜的一些片段?
我记得父亲说过,人在重伤昏迷时,有时会有模糊的记忆。
若是如此......
我不敢再想下去。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等这幅屏风绣完,等攒够了银子,我就带着念安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定可以的。
只要再坚持一年。
从那天起,我每日辰时去书房。
萧凛通常不在,只有侍卫在门口守着。我安安静静地绣屏风,整理书册,到时辰就离开。
他偶尔会出现。
有时是站在旁边看我绣花,一言不发。有时会问几句江南的风土人情。有时只是坐在书案后看书,仿佛我不存在。
这种沉默的相处反而让我更不安。
十日后,刘嬷嬷突然被带走了。
听说是在她房里搜出了三百两来历不明的银子,还有几件失窃的首饰。
秋月偷偷告诉我:“是王爷亲自下令查的。刘嬷嬷贪墨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没人敢动她,因为她是侧妃柳娘娘的人。”
“柳娘娘?”
“王爷的侧妃柳如烟。”秋月压低声音,“最是善妒,你可得小心些。刘嬷嬷是她的人,如今栽了,她怕是要记恨你。”
我心头一沉。
果然,下午就有丫鬟来传话,说柳侧妃要见我。
到了柳侧妃住的烟霞苑,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富贵逼人。
院子里种满了牡丹,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回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里头养着画眉、鹦鹉,叫得清脆。丫鬟婆子们穿着统一的绸缎衣裳,垂手立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姑娘来了?”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大丫鬟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淡,“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我跟着她进正屋。
屋内熏着沉香,味道甜腻得让人头晕。柳如烟就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穿着水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确实美。柳眉杏眼,皮肤白得像玉。只是那眼神太利,像刀子似的,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民女苏晚,给侧妃娘娘请安。”我跪下磕头。
柳如烟没叫起。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茶盏是官窑出的甜白瓷,薄得能透光。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倒是个清秀模样。难怪王爷另眼相看。”
“娘娘说笑了,民女不敢。”
“不敢?”柳如烟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刘嬷嬷在府里当差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才来几天,就让她栽了跟头。苏晚,你好大的本事。”
我心里明镜似的。
刘嬷嬷贪墨是真,但若不是萧凛要动她,没人敢查。柳如烟这是把账算在我头上了。
“民女只是绣娘,不懂这些。”我低眉顺眼地说。
“不懂?”柳如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那本宫教你。在王府里,最重要的是守本分。什么是本分?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妄想攀高枝。”
她伸出手,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
“你这张脸,倒是能唬人。”她轻声道,“可你要记住,王爷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云泥之别,懂吗?”
“民女懂。”
“懂就好。”柳如烟收回手,重新坐回去,“听说你儿子在府里私塾读书?”
我心里一紧。
“是王爷恩典。”
“王爷仁厚。”柳如烟笑了笑,“但孩子嘛,还是该有孩子的去处。私塾里都是世家子弟,你儿子一个绣娘的孩子,混在其中不合适。”
我握紧了拳头。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会跟王爷说,在府外找个好学堂,送他出去读。”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王府出银子,不会亏待他。”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念安才刚适应,才交到朋友。若突然被送走......
“怎么,不愿意?”柳如烟挑眉,“本宫可是为你好。那些世家子弟,哪个是好相与的?万一你儿子受欺负,你找谁说理去?”
我深吸一口气:“民女......谢娘娘好意。但此事还需王爷定夺。”
柳如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拿王爷压我?”
“民女不敢。”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柳如烟才重新开口,声音又恢复了温柔:“罢了,本宫也是一片好心。你既不愿意,就当本宫没说。回去吧,好好当差。”
“谢娘娘。”
我起身退出来,后背已经湿透。
走出烟霞苑时,秋月正在外头等着,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柳侧妃没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
“那就好。”秋月松了口气,“不过你得小心,柳侧妃这人表面和气,心里可记仇。刘嬷嬷的事,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回西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柳如烟的话。
她说的对,我和萧凛确实是云泥之别。
八年前是,八年后还是。
那场意外,那个夜晚,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我救了不该救的人,怀了不该怀的孩子。
如今报应来了。
隔天去书房,萧凛在。
他正在写折子,见我进来,头也没抬:“柳侧妃找你麻烦了?”
我一愣。
“王爷如何得知......”
“这府里的事,本王想知道,自然能知道。”他放下笔,抬眼看向我,“她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萧凛听完,沉默片刻:“私塾的事不必理会。本王既准了,就没人能让他走。”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只管绣好屏风,带好孩子。其他的,本王自有分寸。”
我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为何对民女母子如此照顾?”
萧凛的手顿了顿。
“本王乐意。”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但我不能再追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日都去书房。萧凛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会偶尔指点我绣工,说这里颜色不对,那里针法可以更好。
他说得对,我照做。
日子好像平静下来。
屏风绣了三个月,江山轮廓已经出来。秋月来看过,惊叹不已:“苏晚,你这手艺,怕是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我只是笑笑。
这手艺是母亲教的。母亲说过,绣品如人,一针一线都是心血。你用什么心,就绣出什么品。
我用的什么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绣一针,都像是在绣这些年走过的路。江南的烟雨,北地的风沙,那些颠沛流离,那些担惊受怕。
有时绣到入神,连萧凛进来都不知道。
他会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
有一次我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我慌忙低下头。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故人。”萧凛移开视线,“很多年前,她救过本王的命。”
我的手指一抖,针扎进肉里。
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绣线。
“怎么这么不小心。”萧凛握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地擦去血迹。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我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王爷恕罪,民女失态了。”
萧凛看着空了的掌心,眼神暗了暗。
“无妨。”他收回帕子,“继续绣吧。”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个故人。
只是看我的眼神,越发复杂。
转眼入秋。
念安在私塾交了几个朋友,每日回来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先生夸他聪明,说同窗邀他去家里玩。
孩子高兴,我也高兴。
只是隐隐不安。
这日下学,念安带回一个锦盒。
“娘,这是王爷给我的。”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方上好的徽墨,两支狼毫笔,还有几本崭新的字帖。
我拿起字帖翻看,是顾清辞的笔迹。
“王爷说,让我好好练字。”念安仰着小脸,“娘,王爷对我真好。”
我合上锦盒:“念安,娘跟你说过,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可王爷不是别人啊。”念安眨眨眼,“他是好人。他还教我骑马,虽然只骑了一小会儿......”
“他教你骑马?”我声音都变了。
“嗯,就在王府的马场。王爷抱着我,让我拉着缰绳......”
我一把抱住念安,浑身发冷。
萧凛,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走到院子里,却看见墙角站着个人影。
“谁?”
那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顾清辞。
“清辞哥哥?”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太危险了。”
“我来看看你。”顾清辞的脸色很难看,“阿晚,萧凛最近是不是常接近念安?”
我点点头。
“他在试探。”顾清辞压低声音,“试探你,也试探孩子。阿晚,你得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离开京城。”顾清辞握住我的手,“我在南边有个庄子,很偏僻,没人知道。你带着念安去那里,我安排人接应。”
我抽回手:“不行。”
“为什么?”
“萧凛已经起疑心了。我若现在走,就是不打自招。”我说,“况且,念安喜欢这里。他有了朋友,有了先生,他很快乐。”
“那你的安全呢?”顾清辞急道,“赵月容已经派人盯上你了。还有柳如烟,她不会放过你。阿晚,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清辞哥哥,当年的事,你真的都处理干净了吗?”
顾清辞一怔。
“什么意思?”
“萧凛在查。”我说,“他派人去了江南,查我‘夫君’的坟。如果他发现坟是空的,如果他查到当年的事......”
“不会的。”顾清辞打断我,“我都安排好了。坟是真的,里头埋了具无名尸,身份文牒也都伪造了。他查不出什么。”
“那如果他查到你呢?”我问,“清辞哥哥,你如今是太医院院判,是赵广义的女婿。如果萧凛知道你我相识,他会怎么想?”
顾清辞的脸色白了。
“所以你不能再来找我了。”我轻声说,“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阿晚......”
“回去吧。”我转过身,“夜深了。”
顾清辞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阿晚,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记得还有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亮得刺眼。
又过了半个月,屏风绣到了关键处。
这一块要绣江心孤舟,船夫披着蓑衣,在烟雨中撑篙。最难的是蓑衣的质感,要用特殊的针法才能绣出那种粗糙感。
我绣了一整天,眼睛都花了。
秋月来送茶时,吓了一跳:“苏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去歇歇。”
“就快好了。”我揉了揉眼睛,“绣完这一块就休息。”
“王爷又没催你,这么拼命做什么。”秋月把茶盏塞到我手里,“喝口热茶,缓缓神。”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我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头晕。
眼前的绣架开始旋转,秋月的声音忽远忽近:“苏晚?苏晚你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萧凛的披风。屋子里点着灯,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我绣到一半的绣品。
“醒了?”他没抬头。
我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晕:“民女失态了......”
“大夫来看过,说你是劳累过度。”萧凛放下绣品,走到榻边,“本王让你绣屏风,没让你把命搭上。”
他的语气很冷,眼神却很复杂。
“民女只是......”
“只是什么?”他打断我,“只是想在王府站稳脚跟?只是想让儿子有个好前程?苏晚,你就这么不信任本王?”
我愣住了。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萧凛俯下身,双手撑在榻边,把我圈在中间,“你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对所有人都笑,可那笑从来没到过眼睛里。你怕什么?怕本王?怕柳侧妃?还是怕......别的什么人?”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壁。
“王爷,民女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懂。”萧凛盯着我的眼睛,“你什么都懂。你只是不说。”
我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王爷,”我偏过头,“请自重。”
萧凛顿了顿,直起身。
“屏风不必赶了,慢慢绣。”他说,“从明日起,每日只绣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你儿子下学后,陪他在王府逛逛。”
“这不合规矩......”
“又是规矩。”萧凛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苏晚,你嘴里全是规矩,心里全是算计。累不累?”
我没说话。
“下去吧。”他转过身,“让丫鬟送你回去。”
我起身,把披风叠好放在榻上,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苏晚,本王给你时间。但本王的耐心有限。”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送我回去的是个陌生的小丫鬟,叫春杏。
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小声说:“苏姑娘,王爷待您真好。您晕倒时,他亲自把您抱到榻上的。”
我的脚步一顿。
“他还守着您,守了快一个时辰呢。”春杏继续说,“连宫里有事召见,他都推了。”
我没接话。
春杏也不敢再说了。
回到住处,念安已经睡了。周婆婆坐在床边做针线,见我回来,连忙起身:“怎么这么晚?孩子等了你半天,刚睡着。”
周婆婆是绣坊的老绣娘,无儿无女,待我像待亲生女儿。
“麻烦婆婆了。”我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给您打酒喝。”
“你这孩子。”周婆婆推辞,“我照顾念安是喜欢他,又不是图这个。”
硬塞给她,她才收了。
“苏晚啊,”周婆婆拉着我的手坐下,“婆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婆婆您说。”
“王爷对你,不一般。”周婆婆压低声音,“我在这府里三十年了,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你若是愿意,这是天大的福分。若是不愿意......就得早做打算。”
我苦笑:“婆婆,我是什么身份,王爷是什么身份。这话可不敢乱说。”
“身份算什么。”周婆婆摇头,“当年老王妃,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还不是做了正妃。王爷若是真有心,身份不是问题。”
“可我有孩子......”
“王爷对念安不好吗?”周婆婆看着我,“孩子去私塾,是王爷安排的。那些笔墨纸砚,是王爷送的。前几日还听说,王爷亲自教孩子骑马。苏晚,这些事,寻常主子会对下人的孩子做吗?”
我说不出话。
“婆婆是过来人。”周婆婆拍拍我的手,“女人这一辈子,难得遇见真心人。你若是对王爷也有心,就别顾虑太多。若真是无心,那就早些离开,别耽误了自己,也别耽误了王爷。”
送走周婆婆,我坐在床边看着念安。
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他梦见了什么?
是私塾里的同窗,还是教他骑马的王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念安,”我轻声说,“娘该怎么办?”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王爷......爹爹......”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第二日,我照常去书房。
萧凛不在。
侍卫说,王爷一早进宫了,不知何时回来。
我松了口气,专心绣屏风。
晌午时分,秋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苏晚,出事了!”
“怎么了?”
“你绣的那幅《春山图》,柳侧妃说里头有根针,扎伤了她的手!”秋月急得快哭了,“现在正闹着呢,说要拿你是问!”
我心里一沉。
《春山图》是前几日柳如烟指名让我绣的,说是要送给娘家母亲做寿礼。我绣得仔细,绣完还检查了三遍,怎么可能有针?
“人在哪儿?”
“在烟霞苑,王爷也在!”
我放下针线,跟着秋月往烟霞苑去。
一路上,下人们指指点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
烟霞苑里,柳如烟坐在主位,右手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萧凛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地上跪着两个绣娘,正是前几日帮我把绣品送去烟霞苑的。
“王爷,您要给妾身做主啊。”柳如烟声音哽咽,“这幅《春山图》是送给妾身母亲的寿礼,苏晚却故意在里头藏针,这分明是想害妾身,害妾身的母亲!”
萧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绣品。
那是一幅山景图,绣的是春日山色。此刻展开在地上,果然在右下角露出一小截针头。
“苏晚,你还有什么话说?”柳如烟看向我,眼神凌厉。
我跪下:“民女冤枉。这幅绣品绣好后,民女仔细检查过,绝无可能留下针。”
“那这针是哪来的?”柳如烟冷笑,“难道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民女不知。”我抬起头,“但民女可以证明,这针不是绣这幅绣品时用的针。”
“哦?怎么证明?”
“民女用的针,是特制的苏针,针眼比寻常针小,针身也更细。”我慢慢说,“而这根针,”我指着地上那截针头,“针眼粗大,针身较粗,是京中常见的燕针。”
柳如烟脸色微变。
萧凛开口:“去拿苏晚的针线筐来。”
很快有人取来了我的针线筐。我把里头的针都倒出来,果然全是细细的苏针。
“王爷可以比对。”我说。
萧凛拿起一根苏针,又让人捡起地上那根针。
两相对比,差异明显。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
“就算针不是你的,也可能是你故意换了针来害我!”她强撑着说。
“民女与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娘娘?”我问,“况且,这幅绣品是三日前完成的。完成后就由春桃和夏荷两位姐姐送来烟霞苑。这三日,绣品一直在娘娘这里,民女如何能隔空放针?”
春桃和夏荷连忙磕头:“王爷明鉴,绣品送来时,奴婢们仔细检查过,确实没有针!”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你们这些贱婢,竟敢合起伙来陷害我!”
“够了。”萧凛冷冷开口。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凛看着柳如烟,声音很淡:“柳氏,你入府几年了?”
柳如烟一颤:“五......五年。”
“五年,还不够你学会安分?”萧凛站起身,“今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烟霞苑半步。”
“王爷!”柳如烟跪下来,抱住萧凛的腿,“妾身冤枉,妾身真的是被针扎了......”
“你被针扎了不假。”萧凛抽回腿,“但针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他看向我:“苏晚,起来吧。”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萧凛说,“都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我也要走,萧凛却叫住我:“你留下。”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说:“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民女不敢妄议。”
“本王让你说。”
我沉默片刻:“针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但目的不是害柳侧妃,而是害民女。”
“为何?”
“若是真想害柳侧妃,应该放更隐蔽的针,或者涂上毒药。”我说,“但这根针露在外面,柳侧妃只是轻伤。显然,对方的目的不是伤人,而是借题发挥。”
萧凛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许。
“你比本王想的聪明。”
“民女只是求生罢了。”
“求生。”萧凛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苏晚,你觉得在王府,你能求到生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民女不知道。”
“本王可以护你。”萧凛说,“只要你愿意。”
愿意什么?
他没说。
但我们都懂。
“王爷,”我轻声说,“民女只是个绣娘。”
“你可以不只是绣娘。”
“民女还有孩子。”
“本王会待他如己出。”
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王爷,您知道民女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梦醒了,发现一切都是空的。”我说,“怕站得高了,摔下来的时候更疼。”
萧凛沉默了。
许久,他说:“那就慢慢来。本王等你愿意相信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八年前那个夜晚,火光冲天,血染红了回廊。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伤口。
他忽然睁开眼睛,死死抓住我的手。
“别走......”他说。
梦里的我吓坏了,用力挣脱,转身就跑。
可无论我怎么跑,都跑不出那片火海。
最后我回头,看见他躺在血泊里,睁着眼睛看着我。
眼里全是失望。
柳如烟被禁足后,王府里安静了许多。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畏惧,还有几分探究。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带着孩子的绣娘,能让王爷为了她责罚侧妃,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脸面。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绣完屏风,攒够银子,带着念安离开。
秋月对我越发殷勤,每日嘘寒问暖,还总往我屋里送些点心瓜果。
“苏晚,你真是有福气。”这日她又送来一碟桂花糕,“王爷为了你,连柳侧妃都罚了。我在这府里这么多年,头一次见王爷这样护着一个人。”
我低头绣花,没接话。
“要我说,你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多在王爷跟前走动。”秋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男人嘛,都是图新鲜。你现在正得宠,得把握住。”
我放下针线:“秋月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王爷只是秉公办事,哪是为了我。”
“你呀,就是太老实。”秋月嗔怪道,“不过也是,谨慎些好。柳侧妃虽然禁足,但她娘家势力还在,你可得小心。”
“多谢姐姐提醒。”
送走秋月,我对着绣架发呆。
那根针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柳如烟自导自演。可她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段?仅仅是为了赶我走?
还是说......另有目的?
“娘!”
念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雀跃。
我回过神,见他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汗。
“慢点跑。”我拿帕子给他擦汗,“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先生夸我了!”念安眼睛亮晶晶的,“说我文章写得好,还让我当众念给大家听。王爷......王爷也在。”
我的手一顿:“王爷去私塾了?”
“嗯,王爷来看我们上课。”念安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纸,“娘你看,这是王爷给我的字帖,说是他小时候临过的。”
我接过字帖。
是颜体,笔力遒劲,锋芒内敛。确实是萧凛的字,我常在书房见他批阅公文。
“王爷还问我,娘喜欢什么。”念安又说,“我说娘喜欢绣花,喜欢看书。王爷说,书房里的书,娘可以随便看。”
我心里五味杂陈。
萧凛对念安越好,我就越害怕。
这好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着美好,走近了才发现是空的。
“念安,”我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以后王爷再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或者让王爷来问娘,好不好?”
“为什么?”念安不解,“王爷是好人啊。”
“娘知道。”我轻声说,“但有些事,小孩子不懂。你听娘的,好吗?”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我辗转难眠。
起身点了灯,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正面雕着螭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凛”字。那是八年前那一夜,我慌乱中从他腰间拽下来的。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把它当了换银子。最穷的时候,我和念安三天只喝一碗粥。
可终究没舍得。
不是舍不得玉,是舍不得那段记忆。那个浑身是血却紧紧抓着我的手的男人,那个在我生命中留下最深烙印的男人。
我摸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前又浮现出萧凛的脸。
他看念安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就像父亲看儿子。
又过了半个月,屏风绣完了大半。
萧凛来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我绣花。有时会带来些点心,说是宫里赏的,吃不完。
我推辞,他就说:“不吃就扔了。”
只好收下。
这日,他带来一盒江南的糕点。荷花酥,桂花糕,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尝尝。”他打开食盒,“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捏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的甜香漫上来。确实是江南的味道,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他问。
我点头:“多谢王爷。”
萧凛看着我吃,忽然说:“本王派人去了临安。”
我的手一抖,糕点差点掉在地上。
“临安......是个好地方。”我勉强笑道,“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你夫君的坟,本王让人修葺了。”萧凛慢慢说,“立了新碑,种了松柏。往后每年清明,会有人去扫墓。”
我的喉咙发紧。
“王爷仁厚,民女......代亡夫谢过王爷。”
“苏晚,”萧凛忽然叫我的名字,“你夫君叫什么?”
空气凝固了。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苏......苏明。”我说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名字。
“苏明。”萧凛重复了一遍,“做什么营生?”
“开药材铺的。”
“怎么死的?”
“染了瘟疫。”我垂下眼睛,“那年江南闹瘟疫,他没熬过去。”
萧凛沉默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很不容易。”
“习惯了。”
“没想过再嫁?”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深得看不见底。我忽然想起顾清辞的话——萧凛杀了三个冒充救命恩人的女子。
如果他知道我就是那个人,会怎样?
如果他知道念安是他的孩子,又会怎样?
“民女配不上。”我低声说,“能养活孩子,已经知足了。”
萧凛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本王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母妃不得宠,父皇很少来看我们。有一次我生病,烧得厉害,母妃抱着我在雪夜里跪在父皇寝宫外,求他请太医。”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父皇没见我们。”萧凛的声音很平静,“是守夜的宫女看不下去,偷偷去请了太医。后来母妃说,这宫里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因为真心换不来荣华,换不来权势,只能换来伤心。”
他转过身,看着我:“所以本王一直不信这些。不信真心,不信真情。直到八年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八年前怎么了?”我听见自己问。
“八年前,本王遭人刺杀,重伤垂死。”萧凛缓缓说,“昏迷前,我看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动作很轻。她救了我,却什么都没要,就那么走了。”
“后来呢?”
“后来本王醒了,到处找她。”萧凛笑了,笑意里带着讽刺,“可怎么也找不到。只找到一枚木簪,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枚簪子......是我娘的遗物。那夜慌乱中掉了,我找了好久。
“再后来,有很多女子来找本王,都说自己是那个人。”萧凛的声音冷下来,“有的说得天花乱坠,有的拿出所谓的信物。可她们都不知道,那个人左腕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像是被什么咬的。”
我下意识地捂住左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疤。七岁时被野狗咬的,月牙形,很深。这些年淡了些,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本王杀了三个说谎的,赶走了十几个。”萧凛看着我,“苏晚,你说,那个人还活着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本王觉得她还活着。”萧凛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而且就在本王身边。”
他的眼神太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侍卫的声音带着惊慌,“小公子......小公子出事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念安在书房隔壁的厢房温书,那是萧凛特意给他安排的地方。平日里很安静,除了打扫的丫鬟,很少有人去。
此刻厢房里围满了人。
念安躺在床上,小脸惨白,嘴唇发紫。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他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念安!”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手是冰的。
“怎么回事?”萧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雷霆之怒。
“回王爷,”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发抖,“小公子......小公子突然说肚子疼,然后就......就晕过去了......”
“吃了什么?”
“就......就喝了碗燕窝粥......”
萧凛的眼神冷得像冰:“哪来的燕窝粥?”
“是......是秋月姐姐送来的,说是王爷赏给小公子的......”
秋月?
我猛地转头,看见秋月跪在人群后,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我!”秋月尖声叫道,“王爷,不是我!那燕窝粥是柳侧妃院里的春杏送来的,说是王爷赏的,让我转交给小公子!”
“春杏呢?”
“已经......已经不见了......”
萧凛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找!就是把王府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侍卫们一拥而出。
我紧紧握着念安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
老大夫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汗:“是中毒。好在量不大,又发现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这毒有些蹊跷。”老大夫皱眉,“毒性不烈,更像是......试探。”
试探?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毒的人没想要小公子的命。”萧凛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只是想看看,本王会有什么反应。”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念安。
孩子还没醒,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传令下去,”萧凛一字一句地说,“封了柳如烟的院子,所有人不许进出。把春杏的家人抓起来,严刑拷问。还有秋月——”
秋月浑身一抖。
“押入地牢,等审。”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秋月哭喊着,“奴婢真的不知情,奴婢只是转交......”
两个侍卫上前,拖着她往外走。
“苏姑娘!苏姑娘你救救我!”秋月挣扎着朝我喊,“我对你不薄啊苏姑娘!”
我别过脸。
不是我心狠。
是她不该动念安。
萧凛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念安的额头。
“你放心。”他说,“本王不会让他有事。”
“王爷......”我声音哽咽,“民女想带念安离开。”
萧凛的手顿了顿。
“离开?”
“是。”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王府太危险了。今日是下毒,明日是什么?民女赌不起。”
“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他。”
“可王爷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我的眼泪掉下来,“今日是王爷来得及时,若是晚一步......若是晚一步......”
我说不下去了。
萧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安都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喊:“娘......”
“娘在。”我连忙握住他的手,“念安,你觉得怎么样?”
“肚子疼......”念安小声说,“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我打断他,“大夫说了,你没事,很快就会好。”
念安看向萧凛,弱弱地叫了声:“王爷......”
萧凛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
他握住念安的另一只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事了。有本王在,谁也不能伤你。”
念安点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苏晚,”萧凛看着我,“你想走,可以。但得等这件事查清楚。”
“王爷......”
“这是本王的王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本王的地盘上动本王的人,这是挑衅。本王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不查清楚,我就算带着念安逃到天涯海角,背后也会有眼睛盯着。
“民女......听王爷的。”
萧凛点点头,站起身。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守着孩子。外头有人守着,很安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苏晚,记住本王的话。”他说,“从今往后,你和念安,是本王要护着的人。谁动你们,就是跟本王过不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念安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要护着的人。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们本来就该是他的责任。
可我们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
春杏第二天早上找到了。
在王府后院的井里。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验尸的仵作说,是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应该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
线索断了。
秋月在地牢里关了三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她只是哭,说自己冤枉,说春杏骗了她。
萧凛没杀她,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去做苦工了。
柳如烟的院子封了十天,第十一天,宫里来了人。
是柳贵妃,柳如烟的亲姐姐。
“本宫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坏了。”柳贵妃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说,“做事没轻没重,让王爷见笑了。”
萧凛坐在下首,神色淡淡:“贵妃言重了。柳氏在王府下毒,害人性命,这不是没轻没重,是心肠歹毒。”
“王爷言重了。”柳贵妃放下茶盏,“一个下人的孩子,也值得王爷这般动怒?”
“在本王眼里,没有下人主子,只有该不该死的人。”
柳贵妃的脸色沉了沉。
“王爷,如烟再不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侧妃。”她说,“为了一个绣娘,闹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贵妃觉得,该怎么处置?”
“闭门思过三个月,已经够了。”柳贵妃笑了笑,“本宫让她给王爷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至于那个绣娘,王爷若是喜欢,收做侍妾也就是了,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萧凛也笑了。
笑得柳贵妃心里发毛。
“贵妃娘娘,”他说,“本王府里的事,不劳娘娘费心。柳氏禁足期间,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不得与外人接触。若有违反,本王不介意让她去庄子上陪秋月。”
“你!”柳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萧凛,你别忘了,如烟是本宫的亲妹妹!”
“本王也没忘,贵妃娘娘只是贵妃。”萧凛站起身,“送客。”
柳贵妃拂袖而去。
我躲在屏风后,听得心惊肉跳。
萧凛为了念安,竟敢跟柳贵妃撕破脸。
“出来吧。”萧凛的声音传来。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低着头:“民女不该偷听。”
“听听也好。”萧凛走到我面前,“听见了?有人想让本王收你做侍妾。”
我咬紧嘴唇。
“你怎么想?”他问。
“民女不敢想。”
“本王让你想。”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探究,试探,还有一丝......期待?
“民女配不上。”我听见自己说,“民女是寡妇,还带着孩子。王爷身份尊贵,不该被民女拖累。”
“配不配得上,本王说了算。”萧凛说,“至于孩子,本王很喜欢。”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害怕。
“王爷,”我后退一步,“民女......民女还没准备好。”
萧凛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意里带着无奈。
“好,本王等你。”他说,“等你准备好的那天。”
那天晚上,念安彻底好了。
他又活蹦乱跳的,嚷着要去私塾,说落了好多功课。
“再休息两天。”我按住他,“先把身子养好。”
“娘,我没事了。”念安拉着我的手,“王爷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一点小病就偷懒。”
“王爷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来看我时说的。”念安眨眨眼,“王爷还说,等我好了,教我骑马。真的骑马,不是坐在马上那种。”
我心里一紧。
“念安,你喜欢王爷吗?”
“喜欢啊。”念安毫不犹豫,“王爷对我好,给我好吃的,好玩的,还教我读书写字。娘,王爷是不是喜欢我们?”
孩子的问题,总是最直接的。
我答不上来。
“娘,你别担心。”念安忽然抱住我,“王爷是好人。他说他会保护我们,不让坏人欺负我们。”
我搂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念安,你还太小,不懂人心复杂。
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柳如烟还在禁足,柳贵妃也没再上门。王府里安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每日还是去书房绣屏风。
萧凛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会教我写字,教我下棋,教我许多我以前从没学过的东西。
他说:“你识字,有灵气,不该只做个绣娘。”
我说:“民女只会绣花。”
他说:“那本王就让你不只绣花。”
他给我找了很多书,史书,兵书,医书,甚至农书。他说:“看看这些,你就知道天下有多大。”
我看着那些书,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做什么?
把我培养成什么?
“王爷,”我终于忍不住问,“您到底想要什么?”
彼时我们正在下棋。他执黑,我执白。棋盘上,黑子已经把我围得水泄不通。
“想要你落子无悔。”他说。
“什么?”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萧凛落下一子,“你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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