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公元234年，诸葛亮死在五丈原。他把兵法给了姜维，把八阵图给了姜维，唯独给亲儿子的，是一封86字的家书，里面没有一个字提打仗。
29年后，这个儿子在绵竹战死，蜀汉跟着灭亡。
按理说，这该算"坑爹"吧？可奇怪的是，一千八百年来，骂他的人几乎没有。
为什么？答案就藏在那86个字里。
五丈原的分配——他把刀给了徒弟，把盾给了儿子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秋天。五丈原的军帐里，诸葛亮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五十四岁，六次北伐，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带兵，每一次都功亏一篑。这一次，他连饭都吃不下几口，司马懿派人打探，得知他"食少事烦"，当场就说死期至矣。
人之将死，总得交代点什么。
诸葛亮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分配。
他把自己研究多年的兵法韬略，包括连弩的制造图纸、八阵的推演方法，全部传给了姜维。姜维是他亲手从魏国策反过来的降将，跟了他六年，是他选定的军事接班人。
那他儿子呢？
诸葛瞻，当时八岁。
诸葛亮给儿子留下的，是一封信，后世叫它《诫子书》。
全文八十六个字，我给你念念：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你把这八十六个字翻来覆去读，会发现一件事：
没有兵法、没有谋略、没有权术、甚至连怎么当官、怎么处理政务都没提。
通篇就讲四个词：静、俭、淡泊、宁静。
这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留给亲儿子的全部遗产。
你可能会问，诸葛亮是不是糊涂了？他怎么不把真本事教给自己儿子？
他没糊涂，他比谁都清醒。
兵法这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能学会的。它得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地练，得在粮草断绝的深夜里熬，得在敌我悬殊的绝境中悟。诸葛亮四十七岁才有这个儿子，此后连年北伐，能跟儿子待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天。
他没时间教，就算写下来，一个八岁的孩子也学不会。
那怎么办？
与其留一堆儿子永远学不透的屠龙术，不如留一些他一定能做到的事。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不是刀，是盾。
刀能杀敌，但也能伤己。盾不能进攻，却能在漫长的人生里，帮儿子挡住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比如诱惑，比如浮躁，比如贪婪。
诸葛亮选择了盾。
"嫌其早成"——一个父亲写在信外的忧虑
《诫子书》名气太大，大到盖过了诸葛亮写的另一封信。
那封信是写给他哥哥诸葛瑾的。诸葛瑾在东吴当官，兄弟俩各事其主，平时靠书信往来。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在北伐途中给哥哥写了一封家常信，里面提到了诸葛瞒：
"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前半句是夸，儿子八岁了，聪明伶俐，招人喜欢。
后半句是忧，就怕他成熟得太早，将来成不了大器。
"嫌其早成"，这四个字太有意思了。
换成今天的话说，就是这孩子太聪明了，我反而担心。
你可能觉得奇怪，聪明不好吗？
诸葛亮见过太多聪明人了，聪明人的毛病，他门儿清。
聪明人容易自满，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聪明人容易浮躁，觉得什么事都能搞定，沉不住气。
聪明人容易脆弱，一旦遇到搞不定的事，心态容易崩。
更有意思的是，诸葛瑾对自己儿子诸葛恪的评价，跟这几乎一模一样。
诸葛恪是诸葛瑾的长子，从小就是神童，辩才无碍，孙权特别喜欢他，可诸葛瑾对这个儿子的评价是什么？
"恪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
要么让家族兴旺，要么让家族灭门，没有中间选项。
后来怎样？诸葛恪掌权后刚愎自用，连打败仗还不听劝，最后被孙峻设计杀死，全族被诛。
琅琊诸葛氏的这两位父亲，都在儿子的"聪明"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现在你再回头看《诫子书》，就能读出不一样的味道了。
通篇都在讲"静"。静以修身，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
通篇都在警告"躁"。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
这不是在教儿子怎么出人头地，而是在给儿子踩刹车。
慢下来，静下来，别急。
诸葛亮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这孩子聪明，可聪明得太早。如果放任不管，大概率会长成一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
所以他不夸儿子。
所以他不讲什么"你很聪明所以要努力"。
他只讲一件事：把心沉下去。
这是一个临终的父亲，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儿子的天性装上的刹车片。
绵竹城前的三罪——他学到的不是打仗
时间快进到公元263年，这一年，诸葛瞻三十七岁。
他的人生履历看起来很漂亮：十七岁娶了公主，当了驸马；此后一路升迁，骑都尉、羽林中郎将、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最后做到卫将军，相当于首都卫戍部队的总司令。
可这份履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有一天是在战场上混出来的。
他所有的官职，靠的都是父亲的名声。蜀汉百姓太怀念诸葛亮了，连带着爱屋及乌，每次朝廷有什么好政策，不管是不是诸葛瞻提的，老百姓都说"这是葛侯的功劳"。
陈寿在《三国志》里的评价他——美声溢誉，有过其实。
名气大，本事不够大。
这一年，魏国大举伐蜀，钟会带着十几万人正面强攻剑阁，姜维在那边死守。
邓艾带着三万人，从阴平小道偷渡。那条路有多难走？七百里无人区，山高谷深，悬崖峭壁。邓艾自己用毛毡裹着身子往山下滚，士兵们抓着树枝一个接一个地爬。
走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人样了，粮食也快见底了。
可江油守将马邈直接投降了。
邓艾一路南下，直奔成都。
蜀汉朝廷慌了，能打仗的将领都跟着姜维在剑阁，成都城里只剩下一群公子哥——张飞的孙子张遵，黄权的儿子黄崇，李恢的侄子李球。
刘禅把这群人交给诸葛瞻，让他去挡邓艾。
诸葛瞻带兵到了涪城。黄崇劝他赶紧抢占险要地形，把邓艾堵在山里，他们粮草不济，耗也能耗死他们。
诸葛瞻犹豫了，没动。邓艾杀到了，诸葛瞻的前锋被击溃，他退守绵竹。
邓艾派人来劝降，开的条件很，只要你投降，我保举你当琅琊王。
琅琊，那是诸葛家的祖籍。
诸葛瞻的反应是把使者杀了，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段话，《三国志》里有记载：
"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
你看看这三条罪。
第一条，没能除掉弄权的宦官黄皓。
第二条，没能压制住大将军姜维。
第三条，没能守住江油。
他在认怂，他在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没有政治手腕，斗不过太监。
他没有军事威望，管不了姜维。
他没有战场经验，挡不住邓艾。
一个三十七岁、身居高位的人，在生死关头，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
可他偏偏做到了一件事。
他杀了劝降的使者，他选择出城决战。
第一仗，他居然打赢了，邓艾的儿子邓忠和大将师纂被他击退。邓艾急了，威胁要砍了这两个人，邓忠和师纂拼了命地再攻。
第二仗，诸葛瞻败了，他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的儿子诸葛尚，十九岁，听说父亲战死，叹了口气，冲进敌阵，也死了。
父子俩，死在了同一场仗里。
你说诸葛瞻学没学会打仗？没学会。
但他学会了一样东西。
邓艾开的条件是琅琊王，那是荣华富贵，是活命的机会。
他拒绝了，这是他爹教他的。非淡泊无以明志，名利动摇不了他。
兵败如山倒，身边的人都在慌，他没慌。
这也是他爹教他的，非宁静无以致远，绝境吞没不了他。
诸葛亮没教儿子怎么打赢，但他教会了儿子怎么去死。
站着死。
为什么没有人骂他"坑爹"——答案藏在那八十六个字里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诸葛瞻打了败仗，蜀汉跟着亡了国。按说这是"坑爹"的典型案例。一千八百年来，怎么就没人骂他？
陈寿骂过他，说他名过其实。
蔡东藩骂过他，说他不听黄崇的建议，导致兵败。
这些都是批评他的能力。
但没有人骂他的人品。
毛宗岗在点评《三国演义》时写了一段话，大概能代表后世的看法：
"诸葛瞻父子受命于大事既去之后，而能以一死报社稷。君子曰：武侯于是乎不死，盖战死绵竹之心，亦秋风五丈原之心也。"
什么意思？
诸葛瞻死了，可诸葛亮的精神没死。儿子在绵竹城下的那份心，和父亲在五丈原的那份心，是一样的。
东晋有个人叫干宝，写过《搜神记》，他对诸葛瞻的评价更直接：
"瞻虽智不足以扶危，勇不足以拒敌，而能外不负国，内不改父之志，忠孝存焉。"
他不够聪明，不够勇猛，挡不住敌人，救不了国家。
可他没辜负国家，没背叛父亲的志向。
够了。
这就是诸葛亮那封信的真正用意。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大概率成不了第二个诸葛亮。智谋学不会，兵法练不出，这些需要天赋，需要时间，需要战场的淬炼。他给不了。
但有一样东西是可以传下去的。
人格。
面对诱惑的时候能不能扛住？面对绝境的时候能不能不崩？明知道必死的时候，能不能站着走完最后一步？
这些不需要天赋，这些只需要从小刻进骨头里。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八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就讲这些。
二十九年后，绵竹城下，诸葛瞻用自己的死，给父亲的这封信做了一个注脚：
我没能打赢，但我没给你丢人。
今天成都有武侯祠，绵竹有双忠祠。一个纪念诸葛亮，一个纪念诸葛瞻父子，两座祠堂遥遥相望。
能力可以不如父亲。
人格不能输给父亲。
这大概就是诸葛亮留给儿子的最后一课：
教你做人，不是为了让你成功，而是为了让你即使失败，也能站着倒下。
参考资料： 中国作家网：《重读〈诫子书〉：非淡泊无以明志》，2021年3月15日 中国文明网：《诸葛亮〈诫子书〉：修身养性要从淡泊宁静中下功夫》，2015年5月22日 人民周刊网：《〈诫子书〉中的修身齐家思想》，2020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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