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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当日,我的少将军夫君长剑横颈。

“要么让她进门,要么我死在这里。”

满座哗然中,我掀开盖头,看见他身后那楚楚可怜的女子。

“将军既要殉情,臣女岂敢阻拦?”

我当众撕毁婚书,转身走向他那位刚凯旋的死对头。

“萧大人曾说,若我悔婚,必以正妻之礼相待,可还作数?”

后来我的喜轿绕城三圈,经过将军府时。

听见了他疯魔般的嘶吼与挽留。

第一章 血色吉时

喜乐声浪,一潮高过一潮,几乎要将镇北将军府的鎏金瓦顶掀翻。

正厅之内,红绸如瀑,双喜鎏金,宾客满座,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酒肴的暖腻气息,笑语喧阗,目光或艳羡或探究,齐齐投向厅堂中央那一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

沈清辞头顶着沉甸甸的赤金点翠龙凤盖头,眼前只有一片影影绰绰的红。她能感受到身侧之人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身玄铁暗纹软甲隔着喜服传来的微凉硬度。她的夫君,今日的新郎,名动京华的少将军,谢云峥。

司仪洪亮的声音拖着长调:“一拜天地——”

她敛衽,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指尖,泄露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这不安并非源于对婚姻的恐惧,而是…太静了。谢云峥的气息,太静了,静得像暴雨前的死寂。

“二拜高堂——”

转身,再拜。高堂之上,镇北将军谢擎与其夫人面容端肃,目光却有些复杂地掠过她,更多落在自己儿子挺直如松却莫名僵硬的背影上。

“夫妻……”

“对拜”二字尚未出口。

“且慢。”

一道清冷,甚至带着决绝寒意的声音,斩断了所有的喜庆乐章。不是司仪,是谢云峥。

满堂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喜乐走了调,戛然而止。宾客们面面相觑,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明所以地望向突然出声的新郎。

沈清辞的心,倏地一沉。盖头下的世界,那片喜庆的红,瞬间变得冰冷刺目。

她听见金属摩擦甲胄的细微声响,是谢云峥抬手,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惊呼。

沈清辞自己抬手,猛地掀开了盖头。

龙凤盖头翩然落地,露出她一张妆容精致却瞬间失色的脸。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本是倾城之色,此刻却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她的目光,直直撞向身侧之人。

谢云峥依旧穿着那身与她礼服相配的喜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冷松。可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出鞘的秋水长剑。剑身雪亮,映着满堂刺目的红,此刻,那锋利的剑刃,正紧紧贴在他自己的脖颈上。只要再进一分,便能割裂皮肤,血溅华堂。

他的脸是英俊的,棱角分明,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可那双总是盛满骄傲或对她偶尔流露温和的眼眸,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燃着近乎癫狂的执拗火焰。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这个新娘身上,而是微微偏头,看向厅堂入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女子。

一袭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胜衣。她身姿纤细,面色是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脆弱苍白,眼眶微红,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如同风中瑟瑟的白芍药。她就那样站着,与满堂炽烈的红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一片误入盛夏的雪。

“韵柔…”谢云峥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温柔,是对那白衣女子的。随即,他转向满堂宾客,转向高堂上脸色铁青的父母,最后,那冰冷决绝的目光,才似有千斤重般,落在了沈清辞脸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脖颈处的皮肤因紧贴的剑刃而微微凹陷。

“今日,”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要么,让韵柔以平妻之礼,与我一同拜堂,进门。要么——”

他手腕微动,剑锋压得更紧,一缕极细的血线,倏然渗出,在那雪亮的剑刃与苍白的皮肤之间,红得惊心。

“我谢云峥,便血溅当场,死在这里!”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镇北将军府的正厅。先前所有的喜庆、恭贺、喧闹,此刻都成了荒谬绝伦的背景。宾客们瞠目结舌,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后退,谢擎将军猛地站起,虎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谢夫人则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晕厥过去。

无数道目光,惊骇的,鄙夷的,同情的,看戏的,最终都聚焦在沈清辞身上。这个刚刚还风光无限、羡煞旁人的新妇,此刻孤零零站在堂中,头顶已无盖头,身上嫁衣如火,却仿佛置身冰窟。

她看着谢云峥颈间那抹刺眼的红,看着他那双为了另一个女人不惜以性命相逼、却对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毫无愧疚甚至只有逼迫的眼睛。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那个叫韵柔的女子。女子似乎受惊般轻颤了一下,愈发显得娇弱无助,望向谢云峥的目光,充满了哀戚与依赖。

原来如此。

原来这几日他眉宇间难以化开的沉郁,大婚前夜心不在焉的敷衍,并非紧张,并非军务缠身。原来这场她沈清辞期盼已久、沈谢两家联姻的盛大婚礼,于他而言,不过是为心上人铺路搭桥、逼她就范的戏台。

心口那处,像是被那柄秋水长剑狠狠刺穿,又被他毫不犹豫地拧转了一圈。痛吗?痛的。但更快的,是席卷而来的冰冷,一种彻骨的、足以冻结血液和泪意的冰冷。

沈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在这种极致的寂静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嘲讽。

她上前一步,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行动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最端庄的仪态。她看着谢云峥,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映不出他半分身影。

“将军,”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既要殉情,臣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颈间的血痕,扫过他身后泫然欲泣的韵柔,最后落回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岂敢阻拦?”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不是去夺他横颈的剑,而是探入自己宽大的喜服袖中。指尖触到那卷细腻光滑的绢帛——烫金朱砂的婚书,两家联姻的盟誓,她未来人生的凭证。

“嘶啦——”

清脆的、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她面色无波,就那样,在满堂骇然的目光中,在谢云峥骤然僵直的身体前,在谢擎将军暴怒的喝止声里,将那份象征着荣耀、权势与婚姻的婚书,从中间,缓缓地、坚定地,撕成了两半。

碎裂的绢帛,如同两只折翼的赤蝶,从她指尖飘落,无声委地。

“此婚约,今日起,作废。”她一字一句,宣告。

谢云峥脸上的冰封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预料之外的反应。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求,会在全京城权贵面前被迫忍辱答应,成就他“不负佳人”的美名,也保全沈谢两家的颜面。他唯独没料到,她会撕。

撕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沈清辞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亵渎。她转身,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呆滞的脸,掠过脸色铁青的谢擎和摇摇欲坠的谢夫人,最终,定格在宾客席中,一个原本只是安静旁观的身影上。

那人坐在稍偏的位置,一袭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姿态甚至有些闲适。他与这满堂喜庆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场。他是刚自北境凯旋、今日应邀前来观礼的兵部侍郎,萧珩。也是谢云峥在朝中、在军中,最势均力敌的对头。

此刻,萧珩正微微抬眸,迎上她的视线。他的眼神很深,像秋夜无星的寒潭,看不透情绪,唯有在她撕毁婚书的那一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沈清辞朝他走去。

一步,两步…绣着金线鸳鸯的红色锦缎鞋,踩过光可鉴人的青砖,踩过那破碎的婚书,踩碎了一地荒唐的喜庆。满厅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遭遇奇耻大辱的新娘,走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男人。

她在萧珩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仰起脸。褪去了盖头的遮掩,她完整的容颜暴露在灯火与目光下,苍白,却有一种被怒火与冰霜淬炼过的惊人明澈。

厅内静得能听到红烛哔剥的轻响,能听到所有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泠泠地传遍每个角落:

“萧大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萧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昔日朱雀长街,大人曾言,若沈清辞有朝一日悔婚,必以正妻之礼,扫榻相迎。”

“此话,”她问,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滚落在寂静里,“今日,可还作数?”

第二章 萧珩应诺

那一声“可还作数”,不啻于在已经凝固的空气中投下一颗惊雷。

所有呆滞的目光,瞬间从沈清辞身上,齐刷刷转向了那位玄衣常服的兵部侍郎——萧珩。连谢云峥横在颈间的剑,似乎都颤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清辞的背影,以及她面前那个他此生最忌惮也最厌恶的男人。

萧珩。

这个名字在朝堂,在北境,都代表着与谢氏将门截然不同的力量。寒门崛起,军功赫赫,手段凌厉,深得帝心,是谢云峥晋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也是谢擎口中“心思诡谲、不可深交”的权臣。今日他肯来观礼,本就出乎不少人意料,更多被视为一种微妙的政治姿态。谁曾想,这桩惊天闹剧,竟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将他卷入风暴中心。

萧珩迎着沈清辞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他端坐在椅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姿态依旧闲适,仿佛眼前不是一场足以颠覆两个家族关系的风暴,而只是一折稍有波折的戏文。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极慢地、仔细地逡巡过她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燃着冰冷火焰、却异常清澈坚定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泪,没有哀恳,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玉石俱焚般的傲气。

片刻,极短的片刻,却漫长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珩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他站起身。

他身量极高,站起来时,玄色的衣袍垂落,并无多余纹饰,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瞬间压过了满堂虚浮的奢华。他并未看任何人,只看着沈清辞,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萧某之言,一诺千金。”

“沈小姐若愿,”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身后那片狼藉的喜堂,以及僵立如偶的谢云峥,语气平淡无波,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萧府正妻之位,虚席以待。”

“轰——”

这一下,才是真正的炸开了锅!

宾客间压抑的哗然再也控制不住,低语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嗡嗡响起,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谢擎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巨响:“萧珩!你放肆!”谢夫人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侍女怀中。而谢云峥,那张原本因执拗和威胁而扭曲的俊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苍白和震怒,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竟失手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盯着萧珩,双目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萧珩…你敢!”

萧珩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他只是微微侧身,向沈清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地腌臜,恐污了小姐清听。萧某的马车就在府外,小姐可愿移步?”

沈清辞看着萧珩伸出的手,指节分明,干净修长。她没有去扶,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抬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她曾满怀憧憬、如今却只剩讽刺与伤痛的红色,也没有看那个曾是她未婚夫、如今却形同陌路的男人。她挺直脊背,穿着那身本该属于另一个男人、此刻却仿佛成为她战甲的大红嫁衣,一步一步,向厅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从容。路过那名唤韵柔的白衣女子时,她脚步未停,眼风都未曾偏斜一分,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韵柔似乎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望向谢云峥,却只看到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背影、几乎要崩裂的眼神。

“沈清辞!”谢云峥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暴怒中回过神,发出一声嘶吼,就要冲上前。什么以死相逼,什么平妻入门,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拦住她!绝不能让这个女人,以这种方式,走向萧珩!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萧珩身后,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侍卫,无声无息地踏前半步,恰好拦在了他的去路上。两人目光低垂,手按刀柄,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将军府的家将截然不同。

谢云峥被这无形的屏障一阻,脚步顿住。他猛地看向自己父亲。谢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但接触到萧珩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时,这位叱咤沙场多年的老将,竟硬生生将喝令咽了回去。他看懂了萧珩眼神里的意思——今日之事,是谢家理亏在先,闹到御前,谢云峥逼死发妻未遂反被当众退婚,谢家丢不起这个人,更承受不起天子对功臣寒心的猜忌。萧珩此刻带走沈清辞,看似狂妄,实则掐准了谢家的死穴。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沈清辞已经走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外炽烈的阳光涌进来,将她一身红裳映得几乎透明,仿佛浴火而出的凤凰。

“清辞!你回来!”谢云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哀求,“刚才是我不对!我…我鬼迷心窍!我收回!我们不娶平妻!就我们两个!你回来!”

他的嘶喊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空洞而可笑。

沈清辞的脚步,在门槛外,微微一顿。

然后,她侧过半边脸。阳光勾勒出她精致却冰冷的侧颜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告别。

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门外那片灿烂到刺眼的阳光里,走向将军府外那辆早已等候的、毫不起眼的玄色马车。

萧珩随后步出,经过谢云峥身边时,脚步略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道:“谢将军,好自为之。”

说罢,径直离去。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将军府门前的青石路,声音平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留下满堂死寂,一地面目全非的红色,一个失魂落魄、呆立原地的少将军,一个嘤嘤哭泣的白衣“佳人”,还有无数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宾客。

镇北将军府这场原本该是锦上添花、强强联合的盛大婚礼,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仓皇落幕,沦为整个京城未来数月,甚至数年茶余饭后最惊心动魄的谈资。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坐在那辆行驶平稳的玄色马车里。车厢内简洁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针与冷泉的气息,与萧珩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沈清辞靠着车壁,方才支撑着她的那股凛然之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着,如同濒死的蝶翼。

萧珩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审视般地打量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这个女子刚刚亲手撕裂了自己的过去,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她需要的不是怜悯,或许,连喘息的空间都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今日多谢解围。只是…您方才所言,是权宜之计,还是当真?”

她必须问清楚。踏出将军府,并不意味着踏入安全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未知的深渊,并非明智之举。尽管,她似乎已别无选择。

萧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沈小姐可知,我为何会在朱雀长街,对你说那句话?”

沈清辞微微一愣。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上巳节,她与女伴出游,马车受惊,险些冲撞了萧珩的马队。当时他正奉旨巡防归来,甲胄未卸,满身风尘肃杀。是她及时勒住了马,避免了事故。下马车致歉时,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小姐驭术不错。可惜,所托非人。”她当时只觉此人唐突无礼,未加理会。后来在一次宫宴散后,朱雀长街灯火阑珊处,他又一次与她“巧遇”,隔着几步距离,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若沈小姐有朝一日悔婚,萧某必以正妻之礼,扫榻相迎。”

当时她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被冒犯的恼怒。谢萧不睦,朝野皆知,她只当这是他对谢云峥的一种挑衅,或是某种难以揣测的政治算计,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旧事重提,沈清辞心头微凛:“愿闻其详。”

萧珩的目光望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因为,我查过谢云峥在北境的一些旧事。也查过,那位林韵柔姑娘的来历。”

沈清辞的心,骤然一紧。

第三章 旧事如刀

马车驶离了镇北将军府所在的权贵街区,转入较为清净的街道。车轮声规律地响着,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更加深重。

萧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沈清辞一直不愿深究、或者说被谢云峥刻意营造的温柔表象所蒙蔽的某个角落。

“林韵柔,”萧珩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并非什么边城孤女。她是已故北境抚远将军林焕的庶女。两年前,抚远将军因贻误军机、贪墨军饷获罪,阖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婢。林韵柔当时重病,被单独安置在一处荒僻院落,不久后便‘病故’于记录中。”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林焕…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父亲沈阁老也曾唏嘘过几句。可这…与谢云峥何干?

“谢云峥当时正在北境历练,隶属于抚远将军麾下。”萧珩继续道,目光转回沈清辞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林焕获罪前后,他曾多次为其陈情,甚至试图动用谢家关系疏通,未果。林焕死后,其家眷处置,谢云峥亦多方奔走。林韵柔的‘病故’,时间点颇为巧妙,正在她被发卖前夕。而之后不到三个月,北境一支小队遭遇伏击,除一人重伤逃回,其余全部战死。逃回那人,指认伏击者是伪装成商队的敌国细作,而线索,却莫名其妙断了。”

萧珩顿了顿,看着沈清辞愈发苍白的脸:“我的人后来查到,那支小队里,有两人曾是林焕的亲兵,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比如,林焕被定罪的某些关键‘证据’,来得过于‘顺利’。又比如,谢云峥与林焕那位体弱多病、鲜少露面的庶女,关系匪浅。”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她不是无知少女,萧珩话中未尽的深意,那些隐藏在时间缝隙里的巧合与疑点,像冰冷的蛛丝,渐渐缠裹上来。

“你的意思是…林韵柔的‘死’,是谢云峥的手笔?为了保全她?那支小队被灭口…也与他有关?”她的声音干涩。

“我没有确凿证据。”萧珩回答得严谨,“谢家在北境经营多年,手脚干净。但太多的‘巧合’,本身就不是巧合。谢云峥对林韵柔,确有超乎寻常的执着。这份执着,或许源于旧情,或许源于愧疚,或许…两者皆有。但无论如何,”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将一个罪臣之女,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置于你之上,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和两家颜面为赌注…沈小姐,你觉得,这仅仅是一时情迷,还是早有预谋,要将你,乃至沈家,也绑上他这艘或许已经偏离航道的船?”

早有预谋…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底。她想起定亲后,谢云峥偶尔提及北境时的恍惚;想起他提起某些“冤案”时不经意流露的愤慨;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军务繁忙”,以及对她越来越流于表面的关切…原来,那温柔表象下,涌动着的是如此深不可测的暗流。他娶她,是因为沈家清流门第的声望?是因为父亲在朝中的影响力?是为了更好地遮掩和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今日这出戏,是情难自禁的突发之举,还是算计好利用她的骄傲和两家的顾忌,逼她就范,让林韵柔名正言顺地进入谢家,甚至…分走或许本该属于她的地位与资源?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内衫。比起当众受辱的难堪,这种被至亲至信之人从头到尾当做棋子的认知,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寒与恶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抬眼,看向萧珩。这个男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秘辛?仅仅是为了证明他当初那句“所托非人”并非虚言?

萧珩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两个原因。第一,我既应了你正妻之位,便需让你知晓,你将要踏入的,并非仅仅是另一个高门后宅。谢云峥不会善罢甘休,林韵柔的身份是隐雷,我与谢家的纠葛更是朝野皆知。萧府,未必比将军府安全多少。”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我欣赏沈小姐今日的决断。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勇气在那种情境下,撕毁婚书,转身离开。这份心性与傲骨,配得上一个坦诚的开局。”

欣赏?沈清辞咀嚼着这个词。在这位以冷硬著称的兵部侍郎口中,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那么,萧大人的正妻之礼,”她稳了稳心神,抛开那些纷乱惊骇的思绪,问出最实际的问题,“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萧大人需要沈家,做什么?”

联姻的本质,终究是利益交换。她很清楚这一点。

萧珩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沈家为我做什么。至少,不需要你以此作为交换。”他看着沈清辞眼中闪过的疑惑,补充道,“沈阁老是朝中清流砥柱,萧某敬重。萧某行事,自有章法,无需借助联姻捆绑。娶你,是因为我开了口,而你也选择了这条路。至于其他,”

他目光深邃,“来日方长。”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禀报:“大人,到了。”

萧珩先一步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犹豫。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力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府邸,黑漆大门,石狮肃立,匾额上只有两个朴拙有力的鎏金大字——萧府。没有镇北将军府的煊赫张扬,却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威严,如同它的主人。

萧珩引她入门,早有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侍女恭立等候,见到沈清辞身上刺目的大红嫁衣,眼中虽有惊讶,却训练有素地迅速垂下目光,恭敬行礼。

“这是沈小姐,日后府中一切,以夫人礼待。”萧珩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是,大人。”管事与侍女齐声应道。

沈清辞随着萧珩踏入府中。庭院开阔,草木葳蕤,建筑简洁大气,一砖一瓦都透着实用与规整,与将军府精心雕琢的富贵气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与草木清气。

他带她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静闲堂”。院落清幽,陈设雅致,一应物品俱全,却并不奢华,更像是为久居的主人准备的。

“你先在此歇息。衣物用品,稍后会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管事。”萧珩站在廊下,并未进屋,“今日之事,必然轰动京城。接下来几日,恐有风波。你…做好准备。”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明白,踏出将军府的那一刻,她就已置身于风口浪尖。父亲的震怒,沈家的压力,谢家的反击,京城的流言蜚语…还有眼前这个男人,莫测的态度。

“萧大人,”在他转身离开前,沈清辞忽然开口,“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今日之恩,清辞铭记。”

萧珩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透过廊檐,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必言谢。”他说,“早些休息。”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挺拔,孤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沈清辞独立庭中,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在暮色渐合的庭院里,红得刺眼,也红得孤独。她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得麻木,却也奇异地,生出一丝陌生的、微弱的力量。

撕毁的婚书,斩断的过去,未知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萧府特有的清冷气息。

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第四章 风波骤起

沈清辞在静闲堂安顿下来的第一夜,京城已是暗流汹涌。

镇北将军府的婚礼闹剧,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从公卿之家到市井坊间,人们茶余饭后,无不津津乐道这桩离奇变故。少将军以死相逼娶平妻,沈家小姐当众撕毁婚书,转而投入政敌萧珩怀抱…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和可供咀嚼的细节。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有说谢云峥与那白衣女子本是青梅竹马,迫于家族压力才娶沈清辞,实乃情深义重;有说沈清辞善妒不容人,逼得谢云峥出此下策;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萧珩,揣测他早有预谋,趁虚而入,搅乱谢沈联姻,意图不轨。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喧嚷,处于风暴眼的三方,却诡异地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萧珩第二日便如常上朝,面对同僚或明或暗的探究,神情淡然,只字不提昨日之事。谢擎告病未朝,谢云峥则被勒令禁足府中。沈府那边,沈阁老震怒之后,只派了心腹管家来到萧府,要求接沈清辞回去,却被萧珩以“沈小姐已是萧某未过门的妻子,不便再回娘家”为由,客气而强硬地挡了回去。管家无奈,只得带回口信。

沈清辞知道,父亲此刻定是气恼交加,觉得她丢了沈家颜面,行事鲁莽。但她不后悔。与其在谢家那滩浑水里委曲求全,不如跳出来,哪怕前途未卜。

萧珩说到做到,府中上下确实以未来主母之礼待她。衣物用品皆是上乘,饮食起居安排得周到妥帖,侍女恭敬有加,却不多言。萧珩本人却似乎很忙,除了第一日,接连几天都未见踪影。

直到第三日傍晚,萧珩才再次出现在静闲堂。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日后,是个吉日。”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道,“我已禀明家中长辈,也派人送了正式文书去沈府。三日后,萧府会以正妻之礼,迎你过门。”

沈清辞微微一怔。这么快?她以为至少需要时间平息风波,处理各方关系。

“是否…太仓促了些?”她问。沈家那边,父亲恐怕更难接受。

“夜长梦多。”萧珩言简意赅,“谢家不会坐视。早定名分,少生事端。”

沈清辞默然。她明白他的意思。谢云峥那日的疯狂,她看在眼里。以他的骄傲和偏执,绝不可能轻易放手。而林韵柔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

“我父亲那里…”

“沈阁老那里,我亲自去解释。”萧珩道,“至于其他,你无需担忧。婚礼不会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沈清辞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新婚的喜悦,也没有算计的冰冷,只有一种沉静的、解决问题的务实。

她点了点头:“好。”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按照他的步调走下去。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给了她尊重,也给了她庇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婚礼前一日,萧府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五章 不速之客

彼时沈清辞正在静闲堂的书房中翻阅萧珩让人送来的一些杂书,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侍女匆匆来报,神色有些紧张:“小姐,门外…谢少将军求见。”

沈清辞翻书的手指一顿。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她垂眸,声音平静。

侍女应声出去。然而不过片刻,外面便传来喧哗之声,夹杂着男子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侍卫阻拦的呵斥。

沈清辞蹙眉起身,走到窗前。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可以看到前院影壁处,谢云峥正被两名萧府侍卫拦着,他一身墨蓝锦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几日不见,竟似憔悴了许多,全然不见昔日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内院的方向,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执拗。

“让她出来见我!”谢云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沈清辞!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侍卫寸步不让:“谢将军,请回。我家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惊扰沈小姐。”

“闲杂人等?”谢云峥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提高声音,“我是她未婚夫!明媒正聘的未婚夫!”

“婚书已毁,婚约已废。”另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珩不知何时已从外面回来,正缓步从影壁另一侧走来。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身形挺拔,气势迫人。他目光淡淡扫过状若疯狂的谢云峥,对侍卫道:“将军府的人若是听不懂人话,便‘请’出去。”

“萧珩!”谢云峥猛地转向他,目眦欲裂,“是你!是你趁人之危!蛊惑清辞!你有什么资格娶她?!”

萧珩停下脚步,与他隔着数步距离对视,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资格?谢将军以死相逼,欲置发妻于何地时,可曾想过‘资格’二字?你将一个来历不明、身份诡谲的女子,凌驾于圣旨赐婚、世家联姻的正妻之上时,又可曾想过‘资格’?如今婚约已毁,各自婚嫁自由,萧某以正妻之礼相迎,名正言顺。反倒是谢将军,擅闯他人府邸,骚扰萧某未过门的妻子,是何道理?莫非将军府的规矩,便是如此?”

谢云峥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相向。但他终究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知道在萧府动手,自己绝讨不了好。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酸楚,目光越过萧珩,再次投向静闲堂的方向,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哀求:“清辞!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那天…那天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跟着他走!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难道就比不上他几句花言巧语吗?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林韵柔!我只要你!你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回荡在萧府前院,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窗后的沈清辞,闭了闭眼。心口某处,依旧会传来细微的刺痛。毕竟,那是她曾真心相待、憧憬过未来的人。可那点刺痛,很快便被更冰冷的理智覆盖。

情分?在他选择以那种方式羞辱她、逼迫她的时候,他们之间那点所谓的情分,就已经被他亲手碾碎了。如今这番作态,不过是失去后的不甘,和无法面对失败的狼狈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听到动静,院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清辞已换下了那身大红嫁衣,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日休养,她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眉眼间那份疏离与冷淡,却比往日更甚。

看到她出来,谢云峥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急上前两步,却又被侍卫拦住。

“清辞!”他急切地呼唤。

沈清辞却并未看他,而是先对萧珩微微颔首:“萧大人。”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将场面的主导权交给了她。

沈清辞这才将目光转向谢云峥。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谢云峥心头发慌。

“谢将军,”她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你我之间,在那日婚堂之上,已再无瓜葛。今日擅闯萧府,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还请将军自重,速速离去。莫要…再让彼此难堪。”

“再无瓜葛…”谢云峥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不懂一般,随即猛地摇头,眼眶竟红了起来,“不!不是的!清辞,我知道你生气,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说再无瓜葛!我们…”

“谢将军,”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微冷,“那日的选择,是你做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如今这般纠缠,除了让天下人再看一次笑话,于你于我,又有何益?你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可你心里真正放不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那份不容人违逆的骄傲,和你对林姑娘那份必须‘负责到底’的执念?”

谢云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对萧珩道:“萧大人,我有些乏了。”

萧珩会意,对侍卫道:“送谢将军出去。若再敢擅闯,不必客气。”

“清辞!清辞!”谢云峥还想再喊,却被两名侍卫强硬地“请”向了大门方向。他挣扎着回头,只看到沈清辞决然离去的背影,和萧珩那深沉莫测、带着一丝淡淡讥诮的目光。

萧府黑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他与沈清辞的世界。

谢云峥失魂落魄地站在萧府门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林韵柔,不是因为萧珩。

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更远的地方,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第六章 萧府新婚

三日后,吉日。

萧府并未张灯结彩,大肆宴请,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沈府那边,沈阁老终究是拗不过女儿的决心,也或许是对谢家的彻底失望,更可能是萧珩亲自登门陈说利害后达成了某种默契,最终默许了这桩婚事。沈清辞的母亲含泪为她准备了嫁妆,虽因时间仓促不如原本预备给谢家的丰厚,却也体面周全。

没有十里红妆的喧嚣,没有八方宾客的恭贺。一顶青衣小轿,从沈府侧门抬出,在少数知情者的复杂目光中,悄无声息地抬入了萧府正门。

仪式简洁而庄重。拜天地,拜高堂(萧珩父母早亡,只有一位远在江南的叔祖父,由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代为受礼),夫妻对拜。

沈清辞穿着簇新的正红色嫁衣,盖着绣并蒂莲的盖头。手中的红绸另一端,握着的是萧珩微凉而干燥的手。

礼成。

她被送入新房——萧珩的主院“衡芜院”东厢。房间比她之前住的静闲堂更大,陈设也更为考究,少了些冷硬,多了些生活的气息,但仍不失简洁雅致。

侍女们退下后,新房内只剩下她一人。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红。沈清辞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并不喧闹的宴饮声——萧珩只请了极少数亲信同僚和族中近亲。

她心中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忐忑或羞涩,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未来的审慎思量。与萧珩之间,始于一场意外的交易,未来会如何,她看不透。但至少,他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她面前。熟悉的、清冷的松针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传来。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喜秤缓缓挑起。

视线豁然开朗。沈清辞抬眼,对上了萧珩的目光。

他换下了白日的吉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目如墨染,在跳跃的烛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的眼神依旧深邃,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值得探究的盟友。

“累了?”他问,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

沈清辞轻轻摇头:“还好。”

萧珩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今日之后,你便是萧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府中中馈,明日我会让管事将账册钥匙送来。府中人口简单,并无太多繁杂事务。若有不懂,或有人怠慢,直接处置便是。”

这是要给她实权。沈清辞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好。”

“谢家那边,”萧珩顿了顿,“谢云峥近日有些异动,与几位御史往来甚密。林韵柔的身份,他们必然要设法遮掩甚至洗白。你需心中有数。”

沈清辞心下一凛:“他们会如何?”

“无非是两种。一是彻底抹去林韵柔的过去,为她造一个清白出身;二是…将脏水泼出来,比如,泼到你我身上。”萧珩语气冷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说你早与我暗通款曲,说我是为报复谢家才强娶你,等等。流言蜚语,防不胜防,但也不必过于在意。真相如何,有心人自会查明。”

沈清辞抿了抿唇。她不怕泼脏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想到谢云峥可能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心头又是一阵发凉。

“我明白。”她道。

萧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早些安置吧。”

他起身,走向房间另一侧放置的软榻。那里早已铺好了被褥。

沈清辞微微一怔。他…这是要分榻而眠?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萧珩脚步未停,声音传来:“你我婚事,起始特别。不必拘泥俗礼。你且安心住下,以后之事,以后再说。”

说罢,他已自行熄了软榻旁的灯烛,和衣躺下。

红烛依旧燃着,将新房映得一片暖融。沈清辞看着不远处软榻上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淡淡的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他尊重她,甚至体贴地给了她适应和缓冲的时间与空间。

这份尊重,在经历了谢云峥那般极致的羞辱与逼迫后,显得尤为珍贵。

沈清辞吹熄了床边的蜡烛,躺了下来。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被,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这个房间和那个男人的清冷气息。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前途未知,但至少,主动权,部分地回到了她自己手中。

第七章 主母初立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起身时,萧珩已不在房中。软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无人睡过。

侍女们进来伺候梳洗,态度愈发恭敬。早膳刚过,萧府的老管事便带着两名账房和一大串钥匙、几本厚厚的账册来了。

“夫人,”老管事姓秦,头发花白,眼神精明却不显油滑,态度恭谨,“大人吩咐,将府中一应事务交予夫人掌管。这是库房钥匙、对牌,以及近年来的收支账册。府中现有仆役七十六人,其中内院三十人,外院并各处分管田庄、铺面的四十六人,名册在此。每月初一、十五是固定回事的日子,平时若有急事,夫人随时可传唤老奴。”

沈清辞接过那沉甸甸的钥匙和账册,心中明白,这是萧珩对她信任的体现,也是一份责任。她自幼跟随母亲学习理家,对中馈之事并不陌生。只是萧府情况特殊,她需尽快熟悉。

“有劳秦管事了。”她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主母应有的从容,“先将府中人员名册、各处田庄铺面的具体情况,以及近半年的账目摘要整理一份给我。库房和厨房,午后我去看看。”

秦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便沉浸在了熟悉萧府事务之中。她发现萧府虽然人口简单,但产业不少,在京郊有几处田庄,城中也有几家铺面,主要经营药材、书肆和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账目清晰,管理也算井井有条,看得出萧珩治家如治军,规矩森严。

她并未急于改动什么,只是细细查看,默默记下。偶尔询问秦管事一些细节,也都切中要害。不过几天功夫,秦管事和几位内院掌事的嬷嬷便对这位新夫人刮目相看——原以为只是个遭遇变故、不得已嫁入萧家的娇小姐,没想到行事沉稳,心思缜密,赏罚分明,且并不因出身高贵而拿架子,处理起事务来干脆利落,颇有章法。

萧珩似乎很忙,常常早出晚归。两人碰面多在晚膳时分,同桌而食,话并不多,多是沈清辞简单说一下府中事务,萧珩偶尔给些意见,气氛倒也算平和。夜晚他依旧歇在软榻上,仿佛那已成为一种默契。

这日,沈清辞正在查看城中那家“松泉楼”的账本,发现近两月盈利有所下滑,便叫来负责酒楼的外院管事询问。

正说着,侍女来报,兵部侍郎夫人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兵部侍郎夫人?沈清辞略一思索,记起这是萧珩在兵部的同僚赵侍郎的妻子王氏。萧珩娶亲,虽未大办,但该通知的人家也都送了消息。这王氏,算是第一个以同僚家眷身份正式上门拜访的。

“请到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沈清辞吩咐道,又对酒楼管事道,“此事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将这两个月客人反馈、采买明细再理一份给我。”

“是,夫人。”管事躬身退下。

沈清辞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颜色素雅,料子上乘,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碧玉簪,既不失身份,也不显张扬。

来到花厅,一位三十余岁、圆脸富态的妇人已坐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捧着礼盒的丫鬟。见到沈清辞进来,王氏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萧夫人,冒昧来访,还望勿怪。”王氏笑着见礼。

“赵夫人客气了,快请坐。”沈清辞还礼,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寒暄几句后,王氏便按捺不住话头,看似关切地问道:“萧夫人新婚,瞧着气色倒好。只是前些日子…唉,京城那些闲言碎语,夫人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老爷回家都说,萧大人为人最是方正,定是见不得那等仗势欺人的混账行径,才仗义援手。这姻缘啊,说不定就是天定的呢!”

她话里话外,既想打探内情,又想卖个好。沈清辞如何听不出来,只淡淡一笑:“劳赵夫人挂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外间如何说,我并不在意。至于与萧大人的婚事,确是缘分。”

见她滴水不漏,王氏有些讪讪,又东拉西扯了些京中趣闻,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说起来,那位谢少将军,近日可是不太消停。听说为了那位林姑娘,正四处托人,想把她那‘病故’的官奴身份给销了,另造个清白籍贯呢!啧啧,为了个女子,这般大动干戈,连老将军的脸面都不顾了…哦,对了,好像还往宫里递了折子,具体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家的事,与我已无干系。赵夫人尝尝这茶,是江南新进的雨前龙井。”

王氏见她不愿多谈,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送走王氏,沈清辞脸上的淡笑渐渐敛去。谢云峥果然在行动了。销去林韵柔的官奴身份,另造籍贯,这需要打通多少关节?他又想往宫里递什么折子?为林韵柔请封?还是…别的?

她隐隐感到,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

晚膳时,沈清辞将王氏来访及透露的消息告诉了萧珩。

萧珩听了,神色并未有多少变化,只道:“知道了。宫里确有动静,陛下前日召谢擎密谈许久。谢云峥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也在观望,或者,有所疑虑。

“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沈清辞问。

萧珩抬眼看她,烛光下,他眸色深沉:“我与谢家,本就不是一路。即便没有你,纷争也不会少。如今,不过是多了一个由头。”他顿了顿,“你只管打理好府中事务,外面的事,有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过了两日,一股新的流言,开始在京城悄悄蔓延。

第八章 流言再起

这一次的流言,比婚礼当日的闹剧更恶毒,也更诛心。

不再是简单的男女情爱纠葛,而是上升到了“私通”、“背叛”、“阴谋”的层面。

流言有几个版本,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声称沈清辞早就与萧珩有私情,两人早在沈清辞与谢云峥定亲前便已暗通款曲。萧珩觊觎谢家兵权,故意设计破坏谢沈联姻,沈清辞则是不甘寂寞、贪慕萧珩权势,两人里应外合,才有了婚礼上那一出。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曾看见沈清辞在某个隐秘的茶楼与萧珩私会,举止亲密云云。

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沈家,暗示沈阁老首鼠两端,既想攀附谢家军功,又暗地里投资萧珩这位朝廷新贵,不惜牺牲女儿名声,行此险招。

流言传播得极快,且颇有技巧,先从市井坊间兴起,逐渐蔓延到一些中下层官吏的圈子,最后连一些公侯之家后院,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谣言,不仅玷污沈清辞的名节,更将萧珩置于一个极其险恶的境地——破坏功臣婚姻,勾引朝廷命官未婚妻,其心可诛。若被坐实,萧珩的官声、前程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沈清辞第一次听到这流言,是从外出采买的婆子们小心翼翼的议论中察觉端倪。她命人细查,得到的回报让她心头发冷。

这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诋毁。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夫人,外头传得实在不堪…”贴身侍女春兰气得眼圈发红,又担心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指尖却微微泛白。她感到一阵恶心,不仅仅是因为污蔑,更因为谢云峥竟能卑劣至此。得不到,便要毁掉吗?连同他自己的名声和两家的体面,都可以一并赌上?

“不必理会。”她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清者自清。越是理会,传谣之人越是得意。”

话虽如此,但她知道,人言可畏。尤其是对女子,名节大过天。即便她问心无愧,这盆脏水泼上来,想要彻底洗净,也难了。

晚膳时,萧珩回来了。他显然也听说了流言,面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

“流言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沈清辞点头:“嗯。”

“怕吗?”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怕。只是觉得…恶心。”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情绪。“我已派人去查源头。虽未必能揪出所有暗桩,但总要让他们知道,萧某不是任人泼脏水的。”

“会不会…对你有碍?”沈清辞更担心这个。这流言,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而已。他们想用这种手段扳倒我,未免太小看陛下,也太小看我萧珩了。”

他语气中的自信与杀伐之气,让沈清辞微微一震。

“不过,”萧珩话锋一转,“你近日尽量少出门。若必须外出,多带人手。”

“我明白。”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沈清辞的预料。

三日后,宫中突然传来旨意,皇帝召萧珩即刻入宫觐见。

同时,沈府也派人悄悄递来消息,谢擎今日亦被召入宫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萧珩接旨后,神色如常,只对沈清辞道:“在家等我。”

便更换官服,入宫去了。

沈清辞独坐府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掌控的焦灼。她知道,这场风波,终于摆到了御前。皇帝会如何决断?是相信谢家的哭诉和那些“证据确凿”的流言,还是相信萧珩?

她不怕自己被诋毁,却怕连累萧珩,更怕父亲因此受到牵连。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萧珩仍未回来。

就在沈清辞忍不住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秦管事匆忙来报:“夫人,门外…门外聚集了不少人,像是市井闲汉,还有…还有一些书生模样的人,在那叫嚷…言辞十分不堪!”

沈清辞心下一沉,走到前院影壁后,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萧珩无耻!夺人妻室!”

“沈氏不贞!水性杨花!”

“请朝廷严惩奸夫淫妇!”

“清流沈家,竟出此败类!”

叫骂声,起哄声,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越来越响,似乎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煽动,要将事情闹大,造成舆论压力!

萧珩不在府中,她就是主心骨。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管事,关紧大门,所有人不得擅出。府中护卫全部集中到前院,加强戒备,但绝不可与门外之人发生冲突,尤其不能动手伤人。”她快速吩咐,“派人从后门悄悄出去,去京兆府报案,就说有不明身份之人聚众闹事,骚扰朝廷命官府邸。再去…看看大人是否出宫,若见到大人,速将情况禀报。”

“是,夫人!”秦管事见她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心下稍安,连忙去安排。

沈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掌心沁出冷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不能乱。这是萧珩的府邸,此刻她就是这里的屏障。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格外刺耳地穿透嘈杂:“让那沈氏出来!敢做不敢当吗?有本事偷人,没本事出来见人吗?”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附和。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抵不过心头那口翻涌的郁气。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想不顾一切出去理论时——

“砰!”

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撞击大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和四散奔逃的杂乱脚步声!

“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速散!敢有聚众闹事、诽谤朝廷命官者,格杀勿论!”

一道冷厉威严的喝声,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第九章 雷霆手段

门外的混乱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马蹄声和锦衣卫驱散人群的呵斥声。

萧府大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秦管事看向沈清辞,沈清辞点了点头。

大门打开,只见门外站着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他身后,停着一辆玄色马车,车帘掀开,萧珩正从车上下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陆大人,有劳。”萧珩对陆铮略一颔首。

“萧大人客气,分内之事。”陆铮拱手,目光扫过门内的沈清辞,并未多做停留,便带着手下迅速清理现场,将几个试图反抗或逃窜的煽动者锁拿带走。

萧珩步入府中,步履沉稳。他先是对秦管事道:“安排人清理门口。今日值守门房者,一律罚俸三月。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是,大人。”秦管事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萧珩这才走向沈清辞。看到她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背脊挺直,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深邃。

“进去说。”他道。

两人回到衡芜院书房。屏退左右后,萧珩才开口:“宫里的事,暂且了了。”

沈清辞急切地问:“陛下如何说?谢家…?”

“谢擎父子在御前哭诉,呈上了一些所谓的‘人证物证’,指控你我早有私情,我设计破坏谢沈联姻。”萧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陛下并未当场决断,只将证据留下,命我与谢擎当面对质。”

“对质?”

“嗯。我驳斥了所有所谓证据,指出其中时间、地点、人证的矛盾与虚假之处。陛下又传召了当日朱雀长街的巡防将领、茶楼掌柜等人问话,证实我与你仅有两次公开场合的偶遇,并无私会。”萧珩顿了顿,“至于林韵柔的身份,我也向陛下陈明了我的疑点,以及谢云峥近期为其改换身份的不寻常举动。”

沈清辞屏住呼吸:“陛下…信了?”

萧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信或不信,陛下心中自有衡量。但最终,陛下斥责谢擎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纵容其子为个女子闹得满城风雨,损及朝廷颜面。罚谢云峥禁足半年,闭门思过。谢擎罚俸一年。至于林韵柔,”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冷意,“陛下说,既是‘病故’之人,便该安分守己,莫要再兴风作浪。暗示谢家,若再敢为此女生事,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清辞长长松了一口气。这结果,虽未严惩谢家,但已明确表明了皇帝的态度——不赞成谢云峥的胡闹,对萧珩则是维护。林韵柔的身份,也成了悬在谢家头上的一把剑。

“那外头的流言和今日之事…”

“陆铮会查。”萧珩放下茶杯,眸色转冷,“今日煽动闹事之人,有几个是谢家旁支子弟蓄养的门客,还有收了银钱的地痞。锦衣卫已经拿了人,顺藤摸瓜,不难找到背后主使。即便不能直接扳倒谢云峥,也足以让他再吃个闷亏,消停一阵。”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放缓了些:“这几日,委屈你了。”

沈清辞摇摇头:“我没什么。只是连累你…”

“谈不上连累。”萧珩打断她,“即便没有你,我与谢家也迟早有这一场。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经此一事,陛下对谢家已有不满,对我…或许会多一些倚重,也多一分忌惮。但无论如何,短期内,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你。”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能扛起所有风雨。沈清辞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一种奇异的、类似信赖与安心的情绪,悄然滋生。

“对了,”萧珩忽然转身,“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几位有功将领接风。陛下特意点名,让你我同去。”

沈清辞一怔。宫宴?点名让她去?

“这是…”

“陛下想亲眼看看,闹得满城风雨的萧夫人,究竟是何模样。”萧珩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也是给外界一个信号,皇家认可这门婚事。”

沈清辞明白了。这是危机过后的安抚,也是将她正式推到台前。

“我…需要准备什么?”

“平常心即可。”萧珩道,“你是萧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无需畏惧任何人。”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沈清辞点了点头,心中那份因流言和闹事而产生的阴霾,渐渐被驱散。

三日后,宫宴。

第十章 宫宴交锋

宫宴设在琼华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帝后高踞上首,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分列左右。

沈清辞穿着一身合乎规制的命妇礼服,颜色是端庄的绯红,绣着精致的云纹,发髻高绾,簪着御赐的珠钗,妆容得体,既不过分艳丽,也不失身份。她跟在萧珩身侧,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

几乎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殿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同情的,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但她只是微微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姿态娴雅地随着萧珩向帝后行礼,然后落座。

她的位置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前,旁边恰好是几位尚书夫人。感受到旁人的打量,她只是回以得体的微笑,并不多言。

宴至中途,气氛逐渐活络。帝后离席更衣,殿中便多了些交谈之声。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萧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是衬得人比花娇。怪不得能让我们谢少将军念念不忘,连萧大人都…”

说话的是承恩公府的一位小姐,素来与谢家走得近,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讥讽。

殿内一静。

沈清辞抬眼看去,目光平静无波,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李小姐说笑了。今日宫宴,是为北境将士庆功,我等妇孺,还是多感念将士戍边辛劳,少谈些无关风月为宜。”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场合不对,又暗指对方不识大体。

那位李小姐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母亲暗中扯了一下衣袖,只得悻悻闭嘴。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

谢云峥今日也在席中,他虽被罚禁足,但宫宴特许参加。他坐在武将席中,从沈清辞进来开始,目光便如同钉子一般钉在她身上。看着她与萧珩并肩而行,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穿着命妇礼服,俨然已是他人之妻…他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痛苦与不甘几乎要满溢出来。

尤其是看到萧珩偶尔侧首与沈清辞低语,虽听不清说什么,但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无需多言的氛围,更让他心如刀绞。那本该是他的位置!站在她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酒意上涌,加上连日来的愤懑煎熬,谢云峥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突兀,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他端着酒杯,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死死盯着女眷席中的沈清辞,声音沙哑而激动:“清辞!”

这一声呼唤,情真意切,又带着无尽的痛楚,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诡异的一幕。

沈清辞蹙眉,放下手中的银箸。萧珩也缓缓抬眸,看向殿中的谢云峥,眼神冰冷。

“谢将军,”皇后身边的女官见状不对,立刻出声提醒,“此乃宫宴,请注意仪态。”

谢云峥却恍若未闻,依旧盯着沈清辞,眼眶泛红:“清辞,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你,我生不如死!那些流言不是我放的!是有人陷害我!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林韵柔…她只是个意外,我早就把她送走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竟似要当众哭出来。哪里还有半点少年将军的威风,倒像个失了魂的疯癫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兴奋。

沈清辞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感到一阵强烈的难堪和愤怒。谢云峥竟敢在宫宴上如此失态,将她置于何等尴尬的境地!他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她,可他的行为,却是一次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从未真正为她考虑过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回话,身旁的萧珩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安抚的力量。

沈清辞微怔,看向他。萧珩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量比谢云峥更高,气势更沉。一起身,便如同渊渟岳峙,瞬间压过了谢云峥那癫狂的气场。

萧珩并未看谢云峥,而是转向御座方向,虽然帝后此刻不在,但他依旧拱手,声音清晰沉稳,响彻大殿:

“陛下、娘娘明鉴。臣妻沈氏,自嫁入萧府,恪守妇道,娴静端方。今日宫宴,本是君臣同乐、共庆边功之喜。谢将军旧事重提,言语无状,屡次骚扰臣妻,置宫规礼仪于何地?又将陛下天威、娘娘慈训置于何地?”

他话语铿锵,先扣下一顶“藐视宫规、不敬帝后”的大帽子,将个人恩怨直接上升到了规矩和皇权的层面。

“臣知谢将军因旧事心结难解,然此乃臣之家事,亦是过往私怨。谢将军若心有不平,大可依朝廷法度、江湖规矩,寻臣理论。如今在宫宴之上,众目睽睽,对着臣妻胡言乱语,纠缠不休,非但辱及臣与臣妻清誉,更是扰乱宫宴,败坏朝纲!恳请陛下、娘娘,严惩此等无礼狂悖之徒,以正视听!”

萧珩一番话,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将自己和沈清辞置于受害者和维护规矩的位置,将谢云峥的“深情”直接打成了“狂悖无礼”、“扰乱朝纲”。

殿内众人听得暗暗点头。可不是么,再怎么有私怨,在宫宴上发疯,对着别人妻子哭求,实在是太失体统,不成体统!

谢云峥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指着萧珩:“你…你巧言令色!分明是你横刀夺爱!”

“夺爱?”萧珩终于转过目光,冷冷地看向他,那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谢将军,婚书是你逼沈小姐亲手撕毁的,婚约是你在天下人面前背弃的。何来‘夺’字?萧某以正妻之礼,明媒正娶,陛下御前过了明路。反倒是谢将军,时至今日,仍对他人之妻念念不忘,口出秽言,究竟是情根深种,还是…输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谢云峥最痛的地方。

输不起。

是啊,他就是输不起。输掉了婚约,输掉了心爱之人,更输掉了尊严和骄傲。

“你!”谢云峥气急攻心,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虽然入宫宴饮按规定只能佩装饰性的仪剑,但依旧是开了刃的!

“逆子!还不放下!”谢擎见状,魂飞魄散,猛地起身大喝。

但已经晚了。谢云峥此刻理智全无,满心只想杀了这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剑光一闪,竟直刺萧珩心口!

“小心!”沈清辞失声惊呼。

萧珩却仿佛早有预料,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那剑锋便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同时,他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谢云峥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谢云峥一声痛哼,长剑脱手坠地。

萧珩顺势一带一送,谢云峥整个人便如同断线风筝般踉跄着向后倒去,狠狠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侍卫们反应过来冲上前时,萧珩已经负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痛苦蜷缩的谢云峥,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大胆谢云峥!竟敢在宫中持械行凶!还是对着朝廷命官!”闻讯匆匆赶回的皇帝,恰好看到这一幕,龙颜大怒,“来人!给朕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谢擎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犬子是一时糊涂,酒后失德…”

“酒后失德就能在宫中杀人?”皇帝怒不可遏,“谢擎!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先是逼婚闹剧,如今又宫宴行凶!朕的脸,都被你们谢家丢尽了!押下去!”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还在挣扎嘶吼的谢云峥拖了下去。他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充满不甘与绝望:“清辞!清辞!你看他!他根本就是冷血无情!他不会对你好…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

声音最终消失在大殿外。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跪地请罪的谢擎,又看向神色平静的萧珩和脸色微白却依旧镇定的沈清辞,重重哼了一声:“萧卿受惊了。萧夫人也受委屈了。”

“臣不敢。”萧珩躬身。

“今日之事,朕自有决断。宫宴继续!”皇帝挥袖,重新落座,但气氛早已不复先前。

沈清辞缓缓坐下,手心一片冰凉。她看向萧珩,他依旧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在他垂下衣袖时,沈清辞敏锐地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是刚才夺剑时,被剑锋划伤的。

她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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