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这地方,说起文夕大火,老一辈人总要叹口气。那叹的不是气,是半座城的灰,是三千年的魂。1938年的事,到如今八十多年了,你若去坡子街、八角亭走一走,脚下踩的已不是当年的青石板,可总有人觉得,空气里还飘着那么一丝焦苦味——不是真的焦苦,是记忆透过岁月传来的余温。
那年头,长沙真是个热闹地方。南门口到北正街,铺子挤铺子,招牌叠招牌。余太华的金子亮晃晃,九如斋的糕点香喷喷,火宫殿的臭豆腐外脆里嫩,玉楼东的麻辣子鸡红油汪汪。湘绣庄里,老师傅眯着眼穿针,绣出的凤凰能让人听见鸣叫;米市河街,运谷的船从浏阳河一直排到湘江,空气里终日浮着一层细碎的糠尘。都说“湖广熟,天下足”,长沙的米养活了半个中国。那时节,谁会觉得这样一座城,会在一夜之间烧成个空架子呢?
可战争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日本人从北边压过来,武汉丢了,岳阳陷了,谣言就像六月天的骤雨,说来就来,说得有鼻子有眼。人心一慌,秩序就跟着散了。如今看档案才知道,大火前两日,城里已不太像个城了。警察不见了岗,满街是搬家的板车,机关单位拆了电话就往乡下跑。最吊诡的是墙上忽然冒出许多日文标语——认得字的心知是宣传,不认得的,还以为鬼子便衣队已经进了城。那种慌,不是大喊大叫的慌,是死寂里绷着一根弦,随时要断的慌。
大火烧起来是11月13号凌晨两点。起火原因,后来吵了几十年也没个定论。有说是伤兵医院不慎失火,误当了放火信号;有说是执行“焦土抗战”命令的士兵慌了神,提前动了手。我看那些亲历者的回忆,倒觉得像是一场由无数偶然堆成的必然。当全城都浸在“马上就要烧”的紧张里时,一粒火星就足够了。那天夜里,长沙像个浇透了油的柴堆。
火是从多处同时烧起来的。据说是派了上百个三人小队,提着煤油汽油,分区动手。那火势,不是寻常人家走水可比。有幸存者回忆,醒来时已满世界红光,木头房子烧得噼啪爆响,像年三十的鞭炮,只是这鞭炮要人命。街上乱得像砸了的蚂蚁窝,哭喊的,找人的,拖着一点家当盲目乱撞的。更惨的是那些伤兵,行动不便,很多就活活烧死在病床上。一个当时在城里的记者写道,从青年会三楼望出去,只见“烈焰翻腾,直冲霄汉,宛如白昼;而火舌连绵相接,总计不下百数十处,恰如千万火龙,飞舞左右前后”。那景象,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烧了多久?通常说是三天三夜。其实余火断续,五六日未绝。中国银行那栋结实的楼,是第十七天才烧塌的,算是这场大火里最后一个倒下的“巨人”。烧光了什么?九成的房子,八成的商铺,具体数目永远也算不清了。只晓得南正街、八角亭那些最繁华的地段,巨商大贾的铺面,“百无一存”。锦云绣馆几十年的湘绣画稿、余太华银楼珍藏的四百多颗汉印——据说曾有洋人出天价求购,老板没舍得卖,锁在保险柜里——全熔成了铜饼铁饼。粮栈里的谷米,烧得里外通红,扒开焦壳,里头是雪一样的白灰。
最让人心头一揪的,是那些老字号。它们不只是一家店,是长沙人日子的坐标,是几代人的记忆。火宫殿烧得只剩个石牌坊;玉楼东的招牌没了,味道也飘散了;劳九芝堂的药材香,九如斋的蜜饯甜,都混在焦糊气里,再也寻不回原来的滋味。一场火,把一座城的生活肌理,连根焚了。
事后追责,枪毙了三个直接执行的人:警备司令酆悌、警备二团团长徐昆、警察局长文重孚。省主席张治中革职留任。该办的好像都办了。可你读那些当事人的日记、呈文,字缝里都透着一种复杂的委屈与茫然。奉命调查的监察使高一涵写道,起火时“负责之人,或已死亡逃避,或已离散迁移”,文件“或已运往他处,或经被火所焚”,想查个水落石出,难。而被枪决的鄷梯,在日记里也曾看着废墟“痛心疾首,恨不能自杀”。战争像一口煮沸的大锅,里头的人被命运的水流冲得身不由己,是非对错,有时竟难以用简单的黑白裁断。
大火之后的长沙,是另一番景象。国民政府拨了款,设了“临时救济委员会”,灾民登记,一人发几块钱,指定往祁阳、零陵等地疏散。城里开始清理,几千民夫,一天工资五角,清理瓦砾,拆除危墙。很快,废墟上搭起了芦席棚子,南门口、河边,出现了露天市场。邮政恢复了,电报局开了,人力车又叮叮当当地跑起来。生活像野草,烧焦的地面上,又挣扎着冒出绿芽。
文人墨客们对此事心情复杂。田汉从外地回来,看见“市烬无灯添夜黑,野烧飞焰破天蓝”,残存的人家不过十之二三,却提笔写下“犹有不磨雄杰气,再从焦土建湖南”。郭沫若回忆起来,更多是逃难时的仓皇与纷乱。本地记者黄性一写了十八首《长沙火劫词》,一句“劫债难将冤债白,火光长映血光红”,道尽了小民的无助与悲愤。这场火,在文学里很少被写成激昂的抗战烽火,它更多是亲历者笔下的一场真实的、带着烟尘与血泪的噩梦。
我常想,一座城的记忆,不只藏在胜利与辉煌里,更藏在它的伤痕与痛处。文夕大火于长沙,便是这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不光荣,甚至有些难堪——不是外敌直接纵火,而是自己人在慌乱中酿成的巨祸。可正是这份难堪,让它格外真实,格外沉重。长沙人没有刻意忘记它,也没有终日沉浸在悲伤里。他们清理废墟,搭起棚子,继续生活。几年后,就在这片焦土之上,又硬生生打出了三次长沙会战的辉煌胜利。
如今的太平街、坡子街,人声鼎沸,灯红酒绿。游客吃着糖油粑粑,喝着茶颜悦色,很少人会驻足去想,脚下这片土地,曾是一片滚烫的灰烬。但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是那些劫后余生的老字号招牌里透出的韧劲,是长沙人骨子里那种“耐得烦、霸得蛮”的狠气,也是一种对太平日子的、格外沉静的珍惜。
历史的风吹过,大火早已熄灭。可有些火,烧在地上;有些火,却烧在时间里。地上的火,烧完就剩灰;时间里的火,却能在灰烬中,埋下一颗颗不死的种子。长沙城,便是这样从灰里长出来的。它的繁华背后,总有一点挥不去的、苍凉的底色。这底色,让它的热闹不显轻浮,让它的坚韧,有了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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