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铁锁“咔嚓”一声落下的声音,是我记忆里最响亮的新年序曲。

不论风雪多大,不论车队多长,只要我们这一大帮子侄子侄女的脚刚跨进门槛,姑父就会像个顽皮的老顽童一样,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硕大的铁锁,反手就把院门给锁死了。

钥匙往兜里一揣,他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里喊:“这回谁也别想跑,饭没吃好、觉没睡足,这门我是绝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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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锁,就是整整十五年。

对于我们这些已经成家立业的中年人来说,这把锁锁住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身,更是那份在这个快节奏时代里,早就稀罕得不得见的——热乎气。

我的姑姑,其实并不是我的亲姑姑。

这事儿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当年我奶奶一连生了四个儿子,盼闺女把眼睛都哭瞎了。最后还是娘家嫂子心疼,托人抱养了别家的闺女,这就是我姑姑。

姑姑在家长大,那是家里的一块宝。可谁也没想到,她长到十几岁,那边的亲姐姐找上门来了。

那时候奶奶已经去世,那边家里反悔了,非要领人回去。这就像是养了十几年的花儿,正开得艳,被人连盆端走了一样。

奶奶的心都在滴血,抱着姑姑哭成了泪人。可那边的姐姐也是个倔脾气,放话:“不放人,我们就在你家过年。”

双方僵持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爷爷奶奶松了口。临走前,奶奶给姑姑做了两套新衣裳,塞了20块钱,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

老泪纵横的奶奶拉着姑姑的手说:“妞儿,你好好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的四个哥哥,这纸条上咱家的地址,等你长大了,可要记得回来啊!”

那一刻,屋里的大人们都在抹眼泪,唯独姑姑,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擦干了眼泪,把纸条贴身藏进棉袄里,笑着亲了亲奶奶:“妈,你该高兴才对。我走了,就是去吃他们家的饭,花他们家的钱。等我把他们家钱花光了,就又悄悄回来了,咱们才是一家人呢!”

这一番话,把悲情的日子逗得哭笑不得,也让这份割不断的亲情,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姑姑这一走,就是七八年,杳无音讯。那时候交通不便,隔着省界,隔着200多里山路,音信全无。奶奶常常念叨:“到底是人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养不亲啊。”

直到那个春节,姑姑突然回来了。

她穿着呢子大衣,蹬着小皮鞋,身边跟着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子——那是她的男朋友,也就是后来的姑父

原来,姑姑争气,考上了中专,还找了个城里的独生子。从那以后,每逢寒暑假,她必定回娘家,连结婚都是从我们家嫁出去的。那个曾经断掉的线,又被她亲手结结实实地接上了。

姑父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都是工人,亲戚少。结婚后,他看着姑姑对娘家的依恋,也跟着一起疼爱我们这群侄子侄女。

那个年代,大家都穷,可我们在姑姑家,却过得像小皇帝。

夏天屋里热,姑父就去街上买凉席,地上洒满水,那是我们的露天大通铺。冬天睡大炕,十几个孩子滚成一团,姑父怕我们冷,连夜烧炕,一烧就是热烘烘的一整夜。

那时候我们真不懂事,一大群孩子就像放羊一样,背着书包就去了,一住就是一两个月。没人送生活费,也没人带粮食。

姑父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还要养家,可他每天给我们买冰棍就能买十几个,隔三差五还要割猪肉给我们补身体。现在想想,那是把他们的工资都掏空了,来填补我们的童年啊。

随着我们慢慢长大,成家立业,心里过意不去。大家商量着,以后拜年要给红包,还要带礼物。

结婚头一年,我包了500块红包,扛着猪腿,提着好酒,浩浩荡荡去了。

车子还没进村口,远远地就能看见姑父插着手在大道上徘徊。电话一遍遍打来:“到哪儿了?菜都准备好了,我去接你们!”

可是,生活越来越忙,年味越来越淡。我们去了也是放下东西,聊两句就找借口要走,生怕给他们添麻烦。

姑姑为此生气了一年多,说心里别扭。

于是,从第二年开始,姑父想出了那个“锁大门”的招数。

不管你有天大的事,只要进了这个门,就得吃两顿饭,住一宿。这把锁,锁住了我们的脚步,也锁住了这一大家子的凝聚力。

这一锁,就是十五年。

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到现在的三十几号人,连带孩子带老人,队伍越来越大。每年过年,姑姑家都要摆上好几桌。

为了这顿饭,姑姑和姑父要从腊月就开始准备。回老家磨面粉,腌上百斤的腊鱼腊肉,晒红薯粉条。姑父知道我爱吃粉条,年年都让作坊给晒上两大袋,让我临走时带上,够吃一年。

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们既感动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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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可人心却似乎越来越远。

年轻人忙着旅游赚钱,不想走亲戚;老人们也嫌累,不愿意做饭。去年,我们兄弟姐妹一商量:要不别去了吧?

路途一百多里,表弟表妹都在外地,家里就两个快七十岁的老人。我们这一去,他们得忙活几天,光剩菜都得吃半个月。

大家一合计,每家出2000块,总共两万多块钱,寄给姑姑,让他们老两口去旅游,过个清闲年。

本以为这是孝顺,没想到,在大年初五,姑姑和姑父突然回娘家了。

姑姑把红包一家一家退回来,眼圈红红的,语气里带着委屈:“我又不是图你们的钱!我就是想看看我娘家的这群孩子们。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就盼着过年这几天。我们愿意忙活,愿意伺候你们,你们是不是嫌我老了?不想要姑姑了?”

这番话,说得我们一个个低下了头,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一样难受。

是啊,我们总以为给钱就是孝顺,总以为让老人休息就是对他们好。可我们忘了,对于老人来说,最大的幸福不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而是看着儿女满堂,看着这个家热热闹闹的。

那是他们活了一辈子的奔头。

那天,我们二话不说,重新带上礼物,把二老送回家,热火朝天地聚了两天。

临走时,姑父乐呵呵地给我们发红包,还不忘叮嘱:“明年还初三来啊,我们初二去给你们拜年,你们初三来回拜,正好多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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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听说姑姑和姑父已经开始收拾屋子,张罗年货了。三十多口人的吃喝,老两口得提前一个多月准备。

如今,经常听到年轻人抱怨不想拜年,嫌累,嫌麻烦。在我看来,这事儿得两面看。

就像我们家的老人,他们就愿意忙碌。看见小辈们在眼前欢蹦乱跳,他们心里才踏实,才高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就盼着这几天。如果都不拜年了,你让老人多寂寞?那还叫过年吗?

嫌累,那是我们没体谅到位。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到了那一块动手做饭、洗碗,别让主家一个人干,累点也是甜的。

老祖宗留下的串亲戚拜年,串的是门子,走的是人伦,访的是亲情。

只要老姑和姑父在一天,我就年年去拜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图的不就是这点有人牵挂、有人期盼的热乎气吗?

这把大锁,明年春节,还得接着锁。

**作者想说:**

人老了,怕的不是累,是被遗忘。只要家里老人还在,那就常回家看看,哪怕只是陪他们吃顿饭,锁住门聊聊天,这就是给老人最好的礼物。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