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是我堂姐朱玉红。
我羡慕的不是她嫁了个体贴的丈夫,也不是她生了一双出息孝顺的儿女,我真正羡慕的,是她有三个“厉害”的大姑姐。
这话说出来,怕是要叫许多人瞪大了眼。谁家姑娘嫁人前,不先掂量掂量婆家有没有难缠的小姑子、大姑姐?尤其丈夫是由三个姐姐一手带大的,简直像在油锅边沿上过日子——稍不小心,就得被三张嘴念叨死。
可偏偏我堂姐,把这三个“厉害角色”,处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堂姐比我大三岁,生在陕南一个叫朱家湾的村子里。上面有两个哥哥,她是家中老幺。我们朱家这一辈的姑娘,名字里都带个“玉”字,她是玉红,我是玉凤。
堂姐从小有两个亲哥宠着,很少像我们一样下地干活、上山拾柴。她生得白净,瓜子脸,杏仁眼,说话声儿软软的;不像我,脸晒得黢黑,说话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
村里像她这般被宠大的姑娘,不多。
转眼堂姐到了说亲的年纪。那是1989年,堂姐刚满二十。媒人上门时,我正在她家帮忙搓玉米。来的是陈家三姐妹,领着一个清清瘦瘦的后生。
“这是我们家正平。”说话的是大姐陈大丫,三十来岁,短发利落,看着挺精神。
陈正平站在三个姐姐身后,微微低着头。他个子不矮,但肩膀窄,显得有些单薄。媒人让他坐,他才挨着凳子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大娘端上茶,眼睛在陈正平身上打了个转,眉头就皱了起来。
媒人开始夸:“这正平啊,人老实,肯干。家里虽然没老人,可三个姐姐都是顶能干的人……”
大娘客气地笑了笑,转向陈正平:“你父母……”
“都没了。”接过话头的是二姐陈二丫,比大丫小两岁,眉眼更细长些,“我爹走得早,娘是正平十二岁那年没的,我们仨把他拉扯大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大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我们这儿,没爹没娘的孩子叫“没根草”,姑娘嫁过去,月子没人伺候,孩子没人带,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更何况,眼前这三个姐姐,个个眼神精明利落,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正平现在做啥营生?”大娘又问。
“在镇上的农机站帮忙。”陈正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温温吞吞的。
大娘“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等媒人和陈家姐弟走了,她拉着堂姐的手就叹气:“玉红,这门亲不能结。”
“为啥?”堂姐问。
“你看那后生,说话慢半拍,一看就立不起来。家里没老人帮衬不说,还有三个姐姐——那不就是三个婆婆吗?你性子软,嫁过去还不被拿捏死?”
堂姐抿着嘴没说话。她其实见过陈正平一次,是在镇上的集市。那天她买东西,钱没带够,正窘着,是陈正平默默帮她垫了钱。她后来去还钱,两人站在供销社门口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在农机站学修拖拉机,她说她想学裁缝。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她记住了他腼腆的笑。
可这话,她没好意思跟大娘说。
陈家三姐妹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几天后,我大堂哥——也就是堂姐的大哥,在镇上砖厂扛活的那个——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长亲自给他倒了茶:“老朱啊,装卸队的活太累,你去办公室管管进出货的账吧,工资给你涨十块。”
大堂哥懵了,回家一说,全家都纳闷。最后还是二堂哥脑子活络:“那砖厂的厂长,是不是姓刘?”
一打听,果然。陈大丫的丈夫,正是砖厂的副厂长。
陈正平的二姐陈二丫在镇上开服装店,她亲自上门,给堂姐送来一条红底白花的连衣裙:“玉红妹子,你试试,这花色衬你。”
那裙子是的确良的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领口还镶着白色的蕾丝边。堂姐试了,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脸比裙子的花色还红。
陈三丫更绝。她在镇小学教书,来找堂姐时,压根不提亲事,只说:“镇里这周末放电影,《庐山恋》,我多了一张票,玉红你要不要去看?”
堂姐去了。电影院里黑乎乎的,她旁边坐着陈正平。电影演到一半,陈正平悄悄递过来一包瓜子,是他专门给堂姐买的。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堂姐的心慢慢偏了。
她跟大娘说:“娘,正平人是闷了点,可他心细。上回我去镇上,鞋跟坏了,他看见了,第二天就给我送来一双新的,说是在供销社买的处理品,可我看那鞋底,明明是全新的。”
“而且,他那三个姐姐,对他是真的好。”
大娘听着,眼圈有点红:“她们对弟弟好,那是应该的。可对你呢?将来成了一家人,她们要是处处护着弟弟,你受委屈了找谁说去?”
堂姐挽住大娘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娘,她们对我也挺好啊。二姐送我裙子,三姐请我看电影,大姐还让大哥换了轻省的活计。她们要是真‘厉害’,也该是用在护着自家人身上,对吧?”
大娘看着堂姐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动了心。最后长叹一声:“罢了,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将来要是受了委屈,可别回娘家哭。”
1990年秋天,堂姐嫁了。
婚礼办得简单,却热闹。陈家三姐妹穿得整整齐齐,忙前忙后。堂姐穿着红裙子,被陈正平牵着手,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嫁过去头一年,三个大姑姐果然隔三差五就回来,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平常日子,买了肉、买了菜,进门就扎进厨房。
堂姐起初还有些拘谨,站在厨房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帮忙。陈大丫回头看见她,笑了:“玉红,你去歇着,这儿不用你。”
“那怎么行……”堂姐小声说。
“怎么不行?”二丫接过话头,手里麻利地切着土豆,“我们在家做惯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去,陪正平说说话。”
堂姐回到堂屋,陈正平正在修一把坏了的椅子。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姐她们就那样,你别在意。”
“我没在意。”堂姐顿了顿,又问,“她们……是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
陈正平放下手里的锤子,很认真地说:“不是。大姐说,你从小没怎么干过粗活,她们多干点,你能少累点。”
这话传到堂姐耳朵里,她愣了很久。
从那以后,堂姐换了个法子。大姑姐们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剥个蒜、递个碗。饭做好了,她第一个尝,然后笑着说:“大姐,你这红烧肉炖得真烂,咋做的?教教我。”
陈大丫被夸得高兴,一边盛菜一边说:“简单,先煸出油,再加糖色……”
二丫送来的衣服,堂姐第二天就穿上,在院子里走一圈,见人就说:“我二姐眼光真好,这衣服穿着显白。”
三丫跟她聊书、聊电影,她虽然懂得不多,但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还夸:“三姐,你学问真高!”
她嘴甜,却不虚伪。夸人的时候,眼神真诚,语气自然。三个大姑姐都是精明人,自然分辨得出真心假意。时间长了,那份客气里,渐渐掺进了亲昵。
堂姐怀孕那年,反应大,吃啥吐啥。陈大丫每天清早从镇上赶过来,带一碗小米粥、几样清爽小菜;二丫扯了最软的棉布,给孩子做小衣服、小被子;三丫找了许多胎教的磁带,还从学校图书馆借了育儿书。
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堂姐心里有些打鼓——那时候农村,头胎生女儿,婆家不摆脸色的少。
陈正平抱着女儿,笑得眼睛都弯了。三个大姑姐围着看,大姐说:“眉眼像玉红,秀气。”二姐说:“头发黑,长大肯定好梳辫子。”三姐更直接:“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堂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两年后,她又生了个儿子。这下儿女双全,更是圆满了。
两个孩子,几乎是在三个姑姑怀里长大的。女儿上小学那年,三丫说:“让孩子去我那儿住,放学我接回来。”
堂姐有些犹豫:“三姐,你上班就够忙了……”
“忙啥,顺路的事。”三丫抱起小侄女,“再说了,我教小学,刚好能照顾孩子的功课。”
就这样,两个孩子周一到周五住三姑家,周末才回自己家。三丫教孩子认字、背诗,培养学习习惯;大丫、二丫周末来,就带孩子出去玩。
堂姐有时跟我感慨:“玉凤,你说我这是不是太省心了?孩子都不用我怎么带。”
我那时候刚生头胎,被婆婆念叨,被孩子哭闹折腾得焦头烂额,听了这话,心里酸得直冒泡:“姐,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笑了,眼神温柔:“我知道是福,所以我得对她们更好才行。”
堂姐的“好”,不是嘴上说说。
大丫的砖厂遇到困难,周转不开的时候,堂姐把家里的存折拿了出来——那是她和陈正平攒了多年的积蓄;二丫的服装店想扩大门面,钱不够,堂姐回娘家,找两个哥哥帮着凑;三丫婆婆生病,她要上班脱不开身,是堂姐主动去医院帮忙照料。
她做这些,从不张扬。等事情过了,大姑姐们自己察觉了,问她,她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孩子们慢慢长大,个个有出息。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儿子去了上海,都是三丫一手辅导出来的。
堂姐握着三丫的手:“姐,没有你,哪有孩子们的今天。”
如今,孩子们都在大城市成了家、立了业。堂姐当婆婆、当丈母娘,也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亲家来做客,她热情招待,但绝不干涉小两口的生活;孙子、外孙出生,她去帮忙,但凡事以儿媳、女婿的意见为主。用她的话说:“我当年怎么被三个姐姐善待的,现在就得怎么善待别人家的孩子。”
她五十六岁生日那天,一大家子聚齐了。三个大姑姐也都七十上下了,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孙子外孙,济济一堂。
蛋糕端上来,孩子们让堂姐许愿。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笑着说:“我呀,就希望咱们这一大家子,一直这么和和美美的。”
切蛋糕时,她特意把第一块给了陈大丫:“大姐,您先吃。”
大丫接过蛋糕,眼里泛着泪光:“玉红啊,有你这个弟媳妇,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堂姐摇摇头:“大姐,是我有福气,遇到了你们。”
那天晚上,我留在堂姐家帮她收拾。忙完了,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玉凤,你知道吗?”堂姐忽然说,“当年我娘最怕的,就是我有三个大姑姐。她说,一个婆婆就够受的了,三个还得了?”
“可其实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对别人好,别人能感觉到。她们疼正平,我就跟她们一起疼;她们为这个家付出,我就记着她们的好。时间长了,哪还分什么姐姐、弟媳,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这辈子的智慧。
她不是那种精明外露、处处算计的人。她的厉害,在于那份柔软的坚韧,在于那种将心比心的通透。她把别人眼中的“难题”,活生生变成了自己的“靠山”。
如今,每天早上,她依旧去镇上,有时去大丫家坐坐,有时去二丫家陪陪她,更多时候是去三丫家,两个老姐妹一起喝茶、看书、晒太阳。
陈正平老年后,迷上了根雕。三个姐姐家的院子里,都摆着他的作品。堂姐就笑他:“你这手艺,也就姐姐们不嫌弃。”
三个老太太异口同声:“谁说嫌弃?我们喜欢着呢!”
你看,这就是我堂姐的日子。
小时候有父母、哥哥宠着,嫁人后有丈夫、大姑姐宠着,老了有儿女、孙辈宠着。这一路,她没跟谁红过脸,没跟谁争过长短,却把日子过成了人人都羡慕的模样。
而我,终于懂得了我羡慕的是什么。
我羡慕的,不是她得到了多少爱,而是她拥有那种把一切关系都经营成滋养的能力。那三个“厉害”的大姑姐,在她那里,从来不是需要对抗的“外人”,而是可以依靠的“家人”。
这世上的福气啊,原来不是等来的,是修来的。
就像堂姐常说的那句:“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将心比心,路就越走越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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