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过最好的东北菜,是在她家里。
那年,我怀揣集资的 6 万块钱,立志闯关东。为了成本考虑,我一路省吃俭用,从北京买了张站票坐K339到葫芦岛,以看项目的名义,辗转盘锦、鞍山、沈阳。在沈阳因一些社会纠纷挨了几顿打后,我在吉林四平住了两个月,接着流窜到通化集安。最后事情没做成,六万块本金基本流入到了洗浴市场。
在集安新乐路步行街,我通过装哑巴在地上写诗乞讨为生 。讨到了钱,就去天堂鸟网吧混一天,吃一包三块钱的泡面苟延残喘,把生命浪费在混天涯论坛、看毛片和聊QQ上面,就像一个真正的边缘人。
我和她是同城网友,在一个叫“榕树下”的网站因诗歌结缘。那天我给她用QQ语音念了首奥登的诗,我对她说:
停止所有的时钟,切断电话
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他别叫
黯哑了钢琴,随着低沉的鼓
抬出灵怄,让哀悼者前来。
她说她爱上了我。她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吃肉。
我们约在 鸭江路韩秀女装门口见面。我在网吧的厕所里收拾了一番,用电工刀修了胡子和头发,对着镜子摆弄造型,努力表现出一股荒唐的气质。我要把落魄装点成诗人的漂泊,把穷途末路解读为诗人的行走,我要用尽毕生所学来散发仅存的魅力,因为放荡和饥荒早已让我奄奄一息。
她把我带到她家, 佳信花园,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开始灌肠,手法娴熟,经验老到,庖丁解牛。我看着她洗肠、剁料、灌制、烹煮,在混合着血腥和肠香的蒸汽里,她的风姿搅拌着我的饥饿,随着 供暖带来的燥热,一同倒在了肉欲的洪流里。
那段时间,我就像个幽魂般附体在她身上,白天吃肠、做,晚上做、吃肠,仿佛这是同一件事,缺一道工序都会显得不完整。每次吃肠,她都是现灌,我问过她缘由,她总是笑而不语,我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吃,默默地做,像一位长工。
可是,为什么会有如此美好的食物啊!她天天做,我天天吃,从来也不腻。她说这叫东北血肠,并不是什么稀奇菜,但家家户户的做法不一样。 她说她家是家传的手艺,从她祖上传起,她想过去申遗,但她姥姥不允许,她姥姥说,这门手艺从清朝到现在,传了六百多年,配方一直都是个秘密。我问她,是不是 传媳不传子 , 传女不传男 ,她说是的,又在我嘴里塞了一根,满满的,搞半天才咽下去。
我们早上吃、中午吃、晚上吃,每天重复同样的食谱,但并非千篇一律。我从一开始的饿虎扑食,到逐渐学会细细评鉴,慢慢也就洞悉了隐藏在那条憨厚肠衣中变幻莫测的神秘。
有时候,我能在撕咬和吞咽的那道缝隙间,感受到肠里有海马的味道,巴戟天、锁阳。我暗暗欢喜。
偶尔的,我在嗅觉编织的那张欲望的网里,摸到了藏红花、田七、肉苁蓉挺拔的气息。我咬牙同意。
不经意,我的味蕾绽放了一朵叫心灵的花,有只叫淫羊藿的妖精采走了那股火热的蜜。我心生怨气。
我知道她这也是为了我好。但我真的快不行了。
我在佳信花园住了半个月,吃了半个月的血肠,这东西再好吃,连吃半个月神仙也遭不住,我打算撤,这地方早晚要出事。
那个晚上,她吃了我下的迷药,沉沉睡去,睡得跟死猪一样沉。我搜刮了一圈,也就搜出个够回成都的路费来,这点钱,路上多吃一顿饭就得少坐一趟车。
我连夜翻围栏走了,这个地方,我发誓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回成都后,我知道了轻狂的代价,开始变得稳重。我工作努力,经常得奖,领导和公主都喜欢我,我也获得了相应的报酬,一个月这个数,花都花不完。
后来,出于对文学的爱好,我辞掉了那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开始在网上写一些很黄很脏的文章,大多都是隐喻,通常与政治有关,基本都违规了。留下来的是极少数,你们都看过,我就不展开讲了。
但每当夜深人静,我脑海中总会浮现那百转千回的肠,里面包裹的东西你想都想不到,但可以保证每一样都能壮阳。我想起就后怕,但又暗暗在爱,这种又怕又爱的感觉其实特别好。
有阵子我特别想去集安一趟,我就在 佳信花园旁边躲着,躲个两三天,想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还是这么胡逼。
其实我不太想聊这些事,都过去了,这都是命,我也想通了,自渎本就是作家的天职,坐在家里舒舒服服,靠看电视来体验生活,出不了什么好作品。这么一说,好像我还得谢谢她了。好吧,牛*强,谢谢你,你妈了个*的。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血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必须承认它牛逼,我只是吃怕了,吃够了,吃到后面跟上刑一样了,我想这只有那种英雄才扛得住,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走失的青年,在迷惘和贪念搅成的泥里滚着,滚到弹尽粮绝,滚到成为笑话、隐疾、伤疤和忌讳,以及博君一笑的本钱。
后来,其实我去过一次集安。我吃了几天血肠,发现虽然好吃,但少了点阳刚的味道,这个味道非常关键。我向饭店老板们打听,哪儿有巴戟天或淫羊藿血肠吃,基本都不怎么理我,有几个还想打我。我也不傻,我知道可能这确实是她家祖传的独门配方,唯一的麻烦就是吃了硬得难受。
这些事,其实都是隐私,我说了,你们听了,然后忘了它,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了你们的生活,你们和我不一样,依旧阳光,永远灿烂。当然我也不是说我是烂屁眼,我只是说,有些时候没什么好说的,让我们干了这一杯,都在肠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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