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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气在午后凝成雾,慢悠悠地往上爬,爬到吊扇叶子上,被搅碎,又落下来。老周盯着那杯凉透的铁观音,眼神空空的,像在望一口深井。

“说不通,怎么说都说不通。”他手指摩挲着杯沿,声音干涩,“我跟他谈五年后的品牌,他跟我算这个月能省几毛钱。”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打转,一圈,一圈,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我想起我的老赵。那年我攥着哲学书稿去找他,纸页被手心汗浸得发软。我说苏格拉底饮鸩,说庄子梦蝶,说少年人心里该有一盏不灭的灯。阳光从印刷车间的天窗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沉默的观众。

老赵用沾着油墨的手翻稿子,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蓝。他翻了五页,抬起头,金牙在阴影里闪了一下:“小张,这书用什么纸?几克?字这么密,孩子们看不进去的。”

“可这是思想……”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思想?”他笑了,皱纹从眼角荡开,“思想能当饭吃?我仓库里还压着你去年那套诗集呢,一本没动。”他递给我一支烟,“听我的,做教辅,稳当。”

那套哲学书还是印了。我自己垫的钱,老赵给的成本价。书出来那天,我抱着纸箱坐在印刷厂门口,夕阳把油墨味染成橘黄色。果然,卖不动。它们现在还在我书房角落,陪着那套诗集,偶尔翻动,会扬起细小的、时间的灰尘。

老周往茶杯里添水,水声在寂静里显得很响。“后来我跟他说,成本我可以多担些。你猜他怎么说?”

我等着。

“他说:‘周总,您是有翅膀的人。我就是个在地上找食的鸡,飞不了那么高。’”

飞不了那么高。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记忆。父亲也这样说过。我大学读中文系,他隔着饭桌看我,眼神里有不解,还有别的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忧虑。有次我跟他讲卡尔维诺,讲那个决定一辈子住在树上的人。我讲得眉飞色舞,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问:“在树上怎么睡觉?刮风下雨怎么办?”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代沟,是整座认知的山脉。我在山顶看云,他在山脚修路,云是虚的,路是实的。

“其实老陈人不坏。”老周忽然说,声音软下来,“去年我母亲住院,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偏方,自己试了才给我。那么务实一个人,也会做不务实的事。”

我想起老赵。书滞销后,我资金断了,出版社眼看要散。老赵找到我,塞给我一个信封:“印刷费,等你有了再说。”他点烟的手势很慢,“小张,我不是不懂。但我厂里三十多号人,每天睁眼就要吃饭。”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他背上的山。我的理想是山顶的雪莲,他的理想是山脚的梯田不能荒。雪莲可以欣赏,梯田要长稻子,要喂饱三十多张嘴。

“后来呢?”老周问,“你和老赵。”

“后来我做教辅,赚了钱。”我笑笑,“用赚的钱,又出了几套注定赔钱的书。老赵印的,还是没要钱。他说:‘现在我能请你吃顿饭了。’”

窗外的蝉声忽然大了,像涨潮。两个世界的声音,在同一个夏天里轰鸣。

“我太急了。”老周把凉茶倒进喉咙,喉结滚动,“总想把他拽到我的路上来。”

“也许该去看看他的路。”我说。

老周抬眼,目光穿过茶雾。

“老陈的厂子,”他慢慢说,“在城乡结合部,隔壁是垃圾处理站。夏天味道重,他装了最好的新风系统。他说工人跟他十几年,不能让他们受这个委屈。”他顿了顿,“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认知的差异,有时候不是高低,是方向。你在追太阳,他在守烛火。太阳照亮世界,烛火温暖一室。都是光,只是照亮的范围不同。

走出茶馆时,夕阳正斜。老周站在台阶上,影子拖得很长,长得要爬到路对面去。“我明天去老陈那儿,”他说,“不谈包装,就看看。”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碎碎的,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我独自往家走。路灯还没亮,天空是鸽灰的。想起父亲退休后,忽然开始读我塞给他的书。有一天深夜,他打电话来,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兴奋:“那个住在树上的人,我好像懂了——他不是下不来,是不想下来。”

“爸,你……”

“我站在黑板前讲了一辈子,”他说,“也该换个地方看看了。”

路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像突然睁开的眼睛。世界的参差,在黄昏里变得温柔。山脚的人不是不想看风景,是肩上扛着水,手里攥着米。山顶的人也不是生来就在高处,都是一步一滑爬上来的。

也许真正的懂得,不是把你拉进我的世界,而是走进你的世界,看一眼你窗外的天。然后明白:饲料和理想,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活下去的理由。狗守着的,在它眼里,就是珍宝。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疙瘩忽然就散了。认知不同,就不同吧。就像这满城的窗,有的亮着书房的灯,有的飘出厨房的香,都在经营各自的人间。

而我,继续爬我的山。也许在某个拐弯处,会遇见同样在攀登的老周、老陈,或者父亲。那时不用说话,就并肩站一会儿,看一会儿同一个方向的云。

茶凉了可以再续,路断了可以绕行。吊扇还在转,把昨天的话、今天的光、明天的路,都搅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转成这个夏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