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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0月16日下午，罗布泊的风停了。
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来。戈壁滩上全是碎石头，硬得像铁一样。地面温度能把鸡蛋烤熟，空气里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但在这一天，这里聚了好多人。
离爆心60公里外的战壕里，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土。所有人都背对着那个102米高的铁塔。铁塔顶上挂着个大家伙，代号叫“老邱”。这东西重1.5吨，是个核装置。
下午3点整。
没有任何声音先传过来，先是一道强光，比一千个太阳还亮。哪怕戴着特制的防护镜，眼前还是一片白。紧接着，火球把铁塔吞了，那是几百万度的高温，钢铁瞬间变成气。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冲击波卷着沙尘横扫过来，战壕里的人感觉背上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蘑菇云升起来了，一直冲到几万米高空。
就在蘑菇云还在翻滚的时候，一群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往爆心冲。他们不要命了。这些人是搞测量的，仪器都在不同距离的地方，每一个数据都值钱。
26岁的林俊德也在里面。他戴着防毒面具，深一脚浅一脚跑在戈壁滩上。他要去收冲击波的数据。这时候辐射有多强没人知道，但他顾不上。
这一天，中国成了世界上第五个有核武器的国家。这颗原子弹当量2万吨，跟广岛那颗差不多。
从这天起，罗布泊就没消停过。
2
核试验这事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1967年6月17日，氢弹试验。这次更狠，当量300万吨，是原子弹的150倍。
从原子弹到氢弹，美国用了7年多，苏联用了4年，英国也用了4年多。中国只用了2年8个月。这速度把外国人吓了一跳，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苏联人给了技术。
其实没外人帮忙，全是自己人硬磕出来的。
代价是什么？很少有人细聊。
整整32年，罗布泊炸了45次。
23次在天上炸，蘑菇云一次次升起来。22次在地下炸，挖个几百米深的井，把核弹放进去引爆。
地下爆炸更吓人。虽然看不见云，但地会晃。1969年9月23日，第一次地下核试验，炸点在地下300米深。爆炸一响，方圆几十公里都能感觉到震动，跟地震一样。
这种震动一直持续到1996年。
最后一次试验是1996年7月29日，当量比较小，5000吨。当天晚上，政府发了声明，说暂停核试验。
算总账，45次试验加起来，总当量超过2000万吨TNT。这相当于1000多颗广岛原子弹在同一块地方炸。
林俊德把这45次全赶上了。他从26岁进罗布泊，一直干到78岁去世，52年没离开过这片戈壁滩。
2012年，林俊德得了胆管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3个月。
从确诊到去世，只有27天。癌细胞跑得太快了。最后那10个小时，他不肯用镇痛剂，怕脑子不清醒。
他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十几根管子，坐在电脑前整理文件。几万个文件夹，全是国家机密，核武器试验的关键数据。
护士让他躺下歇歇，他摆手。他说时间不够了，得弄完。
5月31日晚上8点15分，人走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他老婆黄建琴轻轻说了一句：老林，你终于属于我了。
这话听着让人难受。52年里，林俊德属于罗布泊，属于国家，就是不属于家里人。
3
核试验停了，罗布泊应该成了死地。
很长一段时间，确实是这样。
土是黑的，焦的。辐射超标，伽马射线比正常地方高几十倍。植物全死绝了，胡杨、红柳都没了。原本有的植物种类，近100年来灭绝了一大批，只剩下36种特别耐旱耐盐的还在硬撑。
动物？连虫子都少见。
1980年，科学家彭加木在这儿失踪了。他带着队进罗布泊腹地找水，走到库木库都克附近，人就没了。尸体到现在也没找着。那时候的罗布泊，真是进去就出不来。
但到了90年代中期，情况变了。
勘探队在地下100米深处打出了卤水。一化验，里面全是钾盐。储量2.5亿吨，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这数意味着啥？当时中国70%的钾肥得靠进口，每年得花好多外汇从加拿大、俄罗斯买。
钾肥是庄稼的三大营养元素之一，氮磷钾。缺了钾，庄稼杆子软，容易倒，产量能掉30%以上。这关系到吃饭问题，粮食安全是天大的事。
1999年冬天，第一拨人进了罗布泊。十几个人，住地窝子。就是挖个坑，上面盖点毡布。
这地方的天气不是人待的。一年200多天刮7级以上大风，沙尘暴一来，对面看不见人。夏天地表70度，冬天零下30度。
水比油贵不是瞎说。一瓶矿泉水得十几块钱。没路、没水、没电，啥都得从几百公里外拉。
外国专家看了这儿的卤水数据直摇头。说钾硫比例失调，镁含量太高，用老法子根本做不出硫酸钾。这地方不行。
中国人不信邪。
科研人员憋着劲干了3年，硬是把新工艺研发出来了。
2001年，第一片盐田建起来了。几平方公里，像大棋盘一样。地下卤水抽上来，靠太阳晒，蒸发结晶。
2003年7月，第一袋硫酸钾出来了。白花花的，纯度达标。在场的人有的哭有的笑，这真是拿血汗换的。
从开始干到出产品，只用了4年。美国犹他州大盐湖搞这个用了15年。
4
到了2012年，罗布泊的硫酸钾产量干到了137万吨，超过美国成了世界第一。
现在一年能产150万吨，机器24小时不停转。累计生产超过2500万吨。
中国钾肥自给率从30%涨到了50%。这意味着国际巨头不能随便涨价卡脖子了。2008年钾肥炒到过一吨4000多块，现在出口到中国的钾肥一吨不到2000块。
数字是冷的，背后是人的付出。
这儿有近4000个员工，纪律铁一样。工作9个月才能回家休3个月。三年才能回家吃一顿年夜饭。
住的地方也变了。从帐篷到地窝子，从地窝子到盐块房，再到现在的楼房，用了20年。
这地方一年能卖240多亿，交税62亿。新疆的经济也被带动起来了。谁能想到，当年的核试验场能变成世界级的钾肥大厂。
更没想到的是，这儿的生态也在变。
2020年，科考队又进了罗布泊。带着高科技设备，去了八一泉。
八一泉就是当年彭加木拼命想找的水源地。现在那儿绿草茵茵，芦苇长得老高，还有个100多平米的水塘，长年有水。
野骆驼多了。2000年的时候只有430峰，到了2020年涨到680峰，多了58%。这野骆驼是世界上仅存的野生双峰驼，比大熊猫还金贵。
雪豹也出来了，在海拔3000多米的山上跑。还有200多公斤的大棕熊。蒙古野驴、黄羊成群结队，无人机拍到过几十只一起跑的画面。
科考队在小峡谷里还遇到了洪水。洪峰有一米高，水流特别急。沙漠里发洪水，以前听都没听过。这说明降水量增加了，西北地区在变暖变湿。
消失了一百年的哈拉奇湖又有水了，湖面几十平方公里。疏勒河下游的湖水也变大了。
地质学家说，罗布泊本来就是个周期性湖泊，大概每1500年干湿交替一次。现在正好赶上湿周期，也许几百年后这儿又能变回大湖。
科学家还在这儿种耐盐植物，种了70种，柽柳、碱蓬、盐角草都有。27亩试验田里，有十几种活下来了，长得有半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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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这儿成立了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面积6.12万平方公里，比两个海南岛还大。
天上卫星看着，天上无人机巡着，地上有监测站。
2018年，保护区里关停了39家不合规的矿企，花了1400万恢复植被。2020年，启动了一个10年的生物多样性调查项目，一年投上千万。
国投罗钾这家大企业也得担责任。他们花2000多万建了灰渣场和垃圾填埋场，用的是国际先进技术。每天处理固废，铺防渗膜，怕污染地下水。
2022年，老卤提锂项目投产了。一年能产5000吨碳酸锂，这是新能源汽车电池的关键材料。
现在的罗布泊不光出钾盐，锂、镁、溴、硼都在开发，成了资源宝库。
从只有核试验，到只有钾肥，再到现在的综合开发，产业链越拉越长。从“死亡之海”变成“希望之海”，只用了20年。
罗布泊其实有三副面孔。
古代的罗布泊大得很，水面2万多平方公里，比现在的青海湖还大一倍。汉代的时候，楼兰古国就在这儿，是丝绸之路的明珠。
到了6世纪，气候变干，水退了，河改道了，楼兰就被沙漠埋了。50年代彻底干透，最后一滴水蒸发完，只剩下干裂的湖底。
后来成了核试验场，1964到1996年，炸了45次。超过10万人在这儿参加过效应试验，就是测试核武器对各种东西的破坏效果。
那一代科学家付出了惨重代价。有人得了白血病，有人晚年得癌症。林俊德坚守52年，还有好多人隐姓埋名一辈子。
但中国有了核威慑力量，腰杆子硬了。
今天的罗布泊，是世界最大的硫酸钾基地，养活着无数人的饭碗。野骆驼在跑，雪豹在山里逛，绿植在沙里长，水又冒出来了。
2024年，还有人问罗布泊有没有辐射。
辐射还在，土里还有放射性东西，没完全消干净。但浓度已经降了很多，每个月都有人采样检测，符合自然衰减的规律。要完全恢复可能得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但动物回来了，说明环境在变好。八一泉的水塘里甚至有金鱼，那是科考队员放进去的，居然活了。
从1964年的蘑菇云，到2024年的这点绿色，60年过去了。
这片土地被炸烂过，被抽干过，现在又慢慢有了生气。它就在那儿，不说话，看着人来人往。风吹过盐田，吹过保护区，带着咸味，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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