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斩断了一个母亲做了半辈子的梦。
1932年11月,福建长汀。
贺子珍在福音医院生下一个男婴。
孩子白白胖胖,哭声洪亮。毛泽东从江西宁都赶来,看着襁褓里的儿子,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他给孩子取名毛岸红,小名毛毛。
这一年,毛泽东的日子并不好过。宁都会议后,他被免去红一方面军总政委,失去了军权。可这个孩子的降生,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政治生涯。
贺子珍生产后得了疟疾。医生担心传染给孩子,建议找个奶妈。毛泽东找来一个江西女人。这女人有个习惯,总喊孩子"毛毛"。毛泽东听着顺耳,笑着说:我是老毛,他是小毛毛,比我多一个毛,将来肯定比我厉害。
那段日子虽然艰苦,却是毛泽东难得的温情时光。没了军权,反倒有了时间陪孩子。毛毛两岁的时候,已经认得爸爸。每到傍晚,小家伙就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条土路。贺子珍喊他吃饭,他摇头。他在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可历史的车轮从不为个人停留。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
摆在毛泽东和贺子珍面前的,是一道送命题:要革命,还是要孩子?
答案谁都清楚。长征是两万五千里的枪林弹雨,带上一个两岁的娃,不仅孩子活不下来,还会拖累整个部队。
出发前那晚,贺子珍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她找来邻居送的棉花,把自己的灰军装剪下一角,一针一线给毛毛缝了件小棉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布料上。她心里明白,这可能是她给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东西。
第二天清晨,分别的时候到了。
贺子珍把穿着新棉袍的毛毛死死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怎么也不肯撒手。毛泽东站在旁边,眼圈通红。他是一军统帅,不能流露太多儿女情长。他强忍着哽咽,对妻子说:把孩子交给泽覃和贺怡吧,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再回来接他。
毛泽东的三弟毛泽覃,留在苏区打游击。把孩子托付给他,是唯一的办法。
小毛毛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被叔叔抱过去的时候,他没哭也没闹,只以为爸爸妈妈又要去上班。马背上的毛泽东和贺子珍一步三回头,毛毛却在叔叔怀里,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大声喊:爸爸,妈妈,再见!
谁能想到,这一声"再见",竟真的成了再也不见。
毛泽东夫妇随大部队走了。瑞金很快沦陷。
为了保住毛主席的骨血,毛泽覃做了个危险的决定:把毛毛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把孩子托付给一位可靠的警卫员,让他带到乡下寄养。
可仅仅几个月后,1935年4月26日,毛泽覃在瑞金红林山区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29岁。
那天清晨,毛泽覃率领游击队转移到黄田坑村。不料拂晓时分,枪声大作。敌人包围了村子。毛泽覃命令队员们撤往后山,自己跑到门外高地,端枪扫射涌来的敌军。队员们迅速撤退了,而毛泽覃却再也无法突破敌人的包围。
一阵枪弹飞过来,射中了他的右腿。他勇敢还击。又一发子弹飞来,射中了左腿。鲜血染红了草地。毛泽覃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双腿跪在地上,继续朝潮水般的敌人射击。
子弹又飞过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毛泽覃牺牲了。随着他的牺牲,那个警卫员的下落也成了谜。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条人命贱如草芥,更何况是一个连名字都不敢公开的孩子。
毛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这一丢,就是整整十五年。
1949年11月21日,晚上9点。
一辆挂着"军管会"车牌的中型吉普车,行驶在江西泰和县的公路上。车上坐着6个人:时任中共吉安地委组织部长贺怡,她的儿子贺麓成,古柏的妻子曾碧漪和儿子古一民,还有警卫员和司机。
贺怡是毛泽覃的遗孀,也是贺子珍的亲妹妹。
这次她去赣南,是为了寻找姐姐的孩子——毛毛。建国后,找毛毛成了很多人的心病。尤其是贺怡,她觉得是自己两口子弄丢了大哥的孩子,心里愧疚得不行。
那天白天下过雨,路面湿滑。车行至离泰和县城七八里路的地方,一个叫"丰塘桥"的村口。
突然,吉普车失控,四轮朝天翻进了路边的水坑。
当时正是深夜,附近一家饭店里,十几个村民正在开会。外面突然传来"救命"的声音。村民们冲出门,看见车灯照在一棵大樟树上。顺着灯光,看到吉普车翻在丰塘桥南端五六米处的水坑里。坑深三四米,水没过膝盖。车篷被压弯了,里面有人在喊。
20多个村民连忙用木头撬车门。费了好大劲,第一个救出来的是一名30多岁的军人。这人一出来,就说"有土匪",掏出手枪准备鸣枪。
村民们继续抢救。又救出一个老婆婆,还有一个1.7米高的年轻人。可等撬开后座,发现两个人已经没了呼吸。一个是贺怡,一个是年仅8岁的古一民。
贺怡当场身亡,享年38岁。
消息很快传到泰和县政府。凌晨1点多,县里派车把3名伤员送到医院抢救。第二天一早,县里的干部带着两副棺木来到现场。村民们用钢丝绳拴住吉普车,卡车在前面拉,村民在后面推,才把车拖到路上。
一个60多岁的老人胆子大心慈,挑来水为贺怡和古一民洗身换衣,梳理头发,然后帮助入棺。
这场车祸,关于原因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遭遇土匪袭击,有人说是仇家埋伏,也有人认为纯属意外。当年参与抢救的村民肖春棠老人回忆:泰和县早就解放了,土匪都被剿灭了,应该就是意外。
但无论如何,贺怡为了寻找姐姐的孩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走了,毛岸红的身份还没有落实。
毛泽东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贺怡是为了寻找毛毛才离开的。贺怡的死,给贺子珍带来了巨大打击。从此以后,贺子珍一度放弃了寻找毛岸红。
可母亲对孩子的思念,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1953年3月,江西省长邵式平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写信人是贺子珍。她在信中说,自己曾生有一个男孩,长征前通过毛泽覃、贺怡夫妇寄养在老表家里,现在思儿心切,希望帮助查找。
邵式平深感任务艰巨。他把事情交给民政厅长朱开铨,后者安排优抚处干部王家珍前往瑞金办理。
王家珍带着组织的重托,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1934年10月,朱盛苔和黄月英夫妇曾领养了一个红军的小男孩,取名朱道来。
那是农历九月底的一天。朱盛苔一家人正在吃饭,一个乡苏维埃干部领着一个手中抱着孩子的红军来到他家。红军说:老乡,这孩子的父亲是红军干部,要离开苏区去打游击,想请你们帮助抚养一下孩子。
朱盛苔的妻子黄月英看见孩子只有两岁左右,长得方方正正,皮肤又红又嫩,特别可爱。她一把把孩子抱过来,表示没有问题。
两名红军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大嫂,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等他的父母来接他!
从那以后,这个孩子有了新名字——朱道来,意思是半道上捡来的。
尽管日子过得艰辛,朱盛苔夫妇对朱道来视如己出,甚至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好。朱盛苔勒紧裤带,供他读了小学、中学。他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道来是红军的后代,我一定要好好抚养他,将来他的父母来接他时,我可以问心无愧。
王家珍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连忙追问:朱道来人呢?快喊来让我看看!
朱盛苔却说:道来被他妈妈接去南京了。
原来两个月前,一个名叫朱月倩的中年妇女,手持南京军区介绍信,在瑞金县民政部门陪同下找到朱家。
她说朱道来是她和霍步青烈士的儿子霍小青,这次来就是来接孩子的。
朱盛苔夫妇没有反对。他们在收养道来时,早就做好了有朝一日亲生父母来接走孩子的准备。
邵式平经请示中组部同意后,指示王家珍与黄月英,将朱道来带给贺子珍辨认。
1953年6月的一天,贺子珍的哥哥贺学敏派人将王家珍、黄月英和朱道来接到上海。
贺子珍仔细端详着朱道来。顷刻间她止不住喜泪纵横,声音颤抖着说:毛毛,你就是我的毛毛!
为了防止出错,贺子珍带着朱道来去检查身体。结果,朱道来的血型与贺子珍一致。这更使贺子珍确信朱道来就是毛毛。当黄月英把当年收到的那件小棉袍交给贺子珍时,贺子珍双手颤抖着接过,又流下两行热泪。
时间、地点、信物,样样都对得上。更让人惊叹的是,朱道来的长相,简直就是年轻版毛泽东和贺子珍的结合体。
两个月过去了。中组部打来电报,要朱道来、黄月英同去北京。朱道来、黄月英、王家珍一行3人作为中组部的客人,住进了中南海招待所。
几乎是毫无疑问了:朱道来便是当年毛泽东和贺子珍遗落在江西苏区的"小毛毛"。
就在这时,半路上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南京来了一个中年女干部朱月倩,找到中组部,申明说:朱道来是我的孩子,你们还给我。事情骤然间变得复杂起来。
朱月倩和霍步青都是老革命。朱月倩也是在福音医院生了个儿子,只比毛岸红晚出生几天。长征时,朱月倩也将自己的孩子留在了瑞金。霍步青牺牲后,朱月倩一直在寻找这个孩子。后来听闻朱盛苔领养了一名红军后代,见过朱道来后,觉得年纪差不多,便将其接回南京。
中组部跟朱月倩说孩子是毛主席和贺子珍的孩子。朱月倩一时间接受不了,直接北上,一路来到了北京。
一边是毛主席的妻子,一边是烈士的遗孀。在那个没有DNA鉴定的年代,这就是个解不开的死局。事情报到毛泽东那里。
毛泽东听了周恩来关于这一情况的报告后,果断地说了一句话: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是革命的后代,就把他交给人民,交给组织吧!
朱道来被送到了帅孟奇家里。当时帅孟奇家里收养了一批烈士的遗孤和革命者的后代。当黄月英辞行返乡时,中组部的干部代表组织感谢了她,并向她表示敬意。
朱道来与养母分手时,哭成了泪人。
朱道来留在了北京。
他没有与霍步青夫妇相认,也没有与毛泽东相认。他同时与三位"母亲"保持着联系——贺子珍、朱月倩和养母黄月英。三位"母亲"对他都尽心照顾。
朱道来被送往清华大学附中读书。1957年,他以高分考进清华大学,学的是工科。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国防科研单位工作。
实际上,贺家没有认可中组部的结论,一直把他当成"毛毛"对待。据贺学敏讲,1970年代初,朱道来的婚事是与贺学敏的女儿一起办的。
那么朱道来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有材料显示,他不是"毛毛"这件事,他自己是知晓的。但他挡不住,也无法摆脱"当毛主席儿子的诱惑"。
1956年,朱道来私自将自己的姓氏从霍改成贺。被帅孟奇发现后,当即严肃表示:今后不经过批准,姓名不得随意改动。
1971年12月,朱道来因肝癌在南京去世,年仅38岁。远在上海的贺子珍得知这一消息后,悲痛欲绝,嘴里喃喃地说:我的毛毛不在了,我的毛毛不在了。
组织上决定朱道来由帅孟奇照顾之后,贺子珍就再也没有见过朱道来。所以朱道来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贺子珍才得知这个消息。她一直把朱道来当做是自己的毛毛,所以朱道来的去世,对贺子珍的打击很大。
朱道来到底是不是毛岸红?
那么真正的毛毛在哪里?没人知道。
由于当年没有DNA鉴定技术,加上朱道来去世多年,所以对他是不是毛毛的问题,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毛泽东一生共有十个子女。除了毛岸英、毛岸青、李敏、李讷,其余六个子女都在战争年代失踪或夭折。毛岸红是唯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孩子。
晚年的毛泽东,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的卫士回忆说,主席有时候会念叨起长征时的往事。他会说起那个在马背上挥手的小毛毛,说起那个会搬着板凳等他吃饭的娃娃。
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钝刀割肉般的绵长。作为领袖,他缔造了一个新中国,让亿万家庭得以团圆。但作为父亲,他连一张和儿子的合影都没有留下。
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献祭给了中国革命。
毛岸红的失踪,只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个悲剧里的一个缩影。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至少在那个不知所踪的结局里,人们还可以在心底留有一丝美好的幻想:或许他活下来了,或许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一生。
对于一位父亲来说,这或许是比"牺牲"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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