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深秋,南京军区礼堂里举办离休老同志茶话会。战旗、军号、老相片依次摆开,灯光打在上将许世友的灰色军装上。他端起茶盏,突然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对身边的军史干事说:“那一年,我可是在一个小伙子手里栽了个大跟头。”一句话,把人们的目光都引向了那张摄于1932年的合影,也把思绪拉回到鄂豫皖苏区的硝烟岁月。

1932年3月,新集小镇被红色浪潮包围。红四方面军在此召开代表会议,会场外,十来名警卫员轮番比试刀枪棍棒,打发等候的空隙。十八岁的何福圣扎着布巾,身手利落,三两招就把同伴摔了个东倒西歪。这股子锐气迅速传进会场,有人悄声嘀咕:“王副指挥的警卫员,好像真有点门道。”

消息很快钻进了时任三十四师师长许世友耳朵里。许世友那年二十七岁,刚刚凭麻城、黄安几场硬仗赢得“铁脚大仙”外号,刀疤脸一咧,顿时来了兴趣。散会后,他拽着王树声:“听说你手下有位小拳师?领来过两招。”王树声半玩笑半认真回了一句:“老许,可别小看人家小何,他可不是花架子。”这一来一回,众人都懂了——又有热闹看。

许世友的练家子出身人尽皆知。1905年,他生于河南新县一个穷农户,八岁时被母亲托付少林寺。砍柴挑水闲暇之余,他趁夜站桩、打桩,师父贞绪大师见他骨架硬朗,破寺规授拳授棍。山门外走几遭,少年识得冷暖,拳脚愈发老辣。1921年,他因“打抱不平”惹祸,只得离寺下山,辗转闯荡,最终在1926年参加北伐军,旋即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一身武艺有了真正用武之地。

再看何福圣,1913年生于河南光山县,家境殷实。父亲嫌儿子不爱念私塾,索性把他送去拜拳师邱固元。三伏天浑身裹着草席吊沙袋,三九天扎马步打桩到脚背流血,八年苦练,拳势如风。王树声率领的红三十军进入光山时,邱固元带着徒弟组保卫团抗敌,乡亲们口口相传他们“吃糠咽菜,打得土豪心惊”。因这份同仇敌忾,师徒与几十名青壮一道参军。那年何福圣十七,一年后就成了王树声的贴身警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回到新集小广场。午后的阳光炙人,尘土飞扬。许世友脱了军装外衣,只剩一件单薄旧汗衫,他大踏步站在圈中。何福圣显得拘谨,抱拳作揖:“师长,我年龄小,怕失礼。”许世友哈哈大笑,“来,得罪了!”一句“得罪”声未落,猛地抢步,冲拳直插。周围围观的徐向前、陈锡联等人低声品评足法身法,一时气氛紧张得像临阵。

拳对拳、腿对腿,十余回合后,两人各占一隅,没有分出高下。何福圣始终以闪转腾挪为主,客气中藏锋。王树声看不下去,抄手当喇叭:“小何,再藏着掖着,可就成窝里横了!”话音落,喝彩四起。何福圣眼神一凝,忽地避开一记横扫鞭腿,肩头硬扛第二记高扫,借劲贴步,反手勾腿,腾空抱腰,咚的一声把许世友结结实实摔在黄土上。

惊呼声里,许世友仰躺地上,咧嘴大笑,然后拍着尘土站起:“好!我认栽,甘拜下风!”言罢,朝何福圣伸出大手。少年一愣,忙弯腰去扶。那一握,手掌粗糙与新茧交织,仿佛两代拳师的交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摔没留下仇怨,却留下了彼此的惺惺相惜。第二天,张国焘电令调警卫,何福圣随行远赴川北。从1933年木黄到1936年懋功,多次阻击战,他始终护在张国焘侧,但政治分歧却像暗流不断蚀刻。1938年,张国焘自行脱党,警卫队解散。何福圣按组织安排回光山,在家乡种地、管牲口,隐姓埋名整整四十年。

1949年后,许世友的履历不断攀升:华东野战军九兵团司令员、南京军区司令员,再到赴朝、赴越作战指挥。外界只知他坐阵千军万马,却少有人记得那年比武的小插曲。有意思的是,他每提起个人武功,都不忘补一句:“真正的硬功夫,不能小看乡下练拳的娃。”

1972年,南京军区组织传统教育座谈,军史处搜集早期红军逸事,找到了何福圣的线索。电报发到河南光山,他却谢绝北上,理由很简单:队伍里牺牲的兄弟太多,自己有口饭吃已是万幸,哪好意思再给国家添事?这番话,传到南京,老战友们沉默良久。许世友说:“这才是咱们红军的骨头。”

1986年国庆前夕,中央决定为部分历史遗留的红军老兵恢复身份。73岁的何福圣领到军官证、抚恤金,仍旧住在泥墙老屋。他拄着竹杖,指着墙角那根旧红缨枪对儿孙说:“命是战场捡的,日子要务实。”几句朴素乡音,道尽一代小人物的坚守。

回望这段往事,能看到红军内部自带的习武传统:演武非为逞强,而是磨砺意志、增强体魄。许世友的少林根底、何福圣的乡间拳术,最终都服务于枪林弹雨中的生死较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尊重、求强不凌弱的风骨,在枪炮与权位之外,留下了难得的人情味。

那张1932年的照片仍挂在南京军区档案馆里:泥地、长枪、卷起的裤脚,还有圈外一双双兴奋的眼。照片里的许世友咧嘴,何福圣腼腆,两人之间仿佛还在盘桓那一记倾身过肩。硝烟散尽,江山已定,热血与真诚却被相机牢牢凝住,任岁月风尘掩不住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