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0月,豫西山口的寒风忽紧忽松,嵩山一带刚落过雨,几条山道泥泞得不讲理。王树声和随行参谋绕过岗哨,顺着石阶往少林寺去——这本是临时决定,既为了借道,也为了看一眼传说中“少林出将军”的来处。

寺门外,斑驳的木梁映着“少林寺”三字,镌刻古拙。王树声抬头瞧了两秒,心里嘀咕:字写得好,却跟眼前的战火世道不搭。正想着,方丈领着两个沙弥缓步出来。寒暄几句后,客随主便,一行人进了山门。

寺里静得出奇,偶有木鱼声远远敲来。方丈边引路边讲典故,塔林、练武厅、达摩洞,一处一处点到。路过练武厅时,王树声停脚,他注意到青砖地面被磨出一个个浅坑,像是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按过。方丈略带自豪地说,那些是数百年晨昏练功踩出的痕迹。王树声凑近,随后丢出一句:“认识许世友吗?”十来个字,把气氛一下子点活。方丈合掌微笑,只回了短短一句:“老衲曾点化过他武功。”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许世友的名字,王树声听得太多。1932年新集会议间歇,他就亲眼看过许世友同自己的警卫员何福圣对擂。场子不大,围满了战士。起初两人你来我往,拳脚声带着劲风。后来何福圣接到将军暗示“放开手”,便一招借力,硬是把刚从医院出院的许世友摔在尘土里。许世友爬起,笑着承认技不如人,爽快得很。那种不拘小节的豪劲,让王树声记到今天。

方丈听完这一段,比之前更显随和。他补了许世友早年的两件小事。其一,许家洼春秋练武是惯例,村里孩子从扎马步做起,别家玩石子,他家玩铁砂。其二,八岁那年,许世友随着拳师林子金上嵩山,拜素应和尚为师,晨钟暮鼓间练拳、劈柴、挑水。方丈说,素应和尚偏爱这个孩童,每日小酒不离口,’小和尚’陪饮,自然而然养成了酒量。听到这里,王树声笑摇头,他忽然明白许世友“酒缸里泡大”的玩笑从何而来。

一路巡看,众人到了后院菜圃。方丈指着地里不规则的深坑,语调低缓:出家弟子初来时,每人发一铁锹与一只乳猪,锹是劳作,猪是重量。日复一日挖坑再跳坑,猪长大,坑加深,腿脚、呼吸、腰胯都在这种土法里打磨。这话让几个参谋听得直咂舌,觉得比教科书上“沙袋绑腿”生动多了。王树声则暗自琢磨,许世友那股“蹿”劲,大概就出在这种笨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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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墙残破处格外醒目,墙体弹痕凹凸。方丈叹言,中原大战时烧过一次,日军西犯又是一轮炮火。当下的少林,不再是清代游人吟诗的景致。王树声顺势宽慰几句,称兵火一过,终要重建,也算一句实话。对话不长,却能听出彼此都对乱局无奈,却都抱点子希望。

午斋只是一碗素面,粗盐、几根青菜。方丈亲自捧碗,礼数周全。饭后,方丈问:“贵党如何看寺僧与佛事?”王树声答得简洁:共产党不信教,但尊重群众信仰。短短一句,既表立场,也给僧众吃下一颗定心丸。其实当时不少宗教场所对八路军存在疑虑,少林也不例外。王树声此行,倒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方丈连声称善,礼毕。

午后天放晴,阳光从高瓦斜照到石板地。送行时,方丈又提起许世友:“他离寺前,曾说要把少林练的硬功带去救国,这几年想来应已应验。”王树声回想数月前鄂豫皖边区的几次战斗,许世友带团冲陷阵,擒俘、断敌侧翼、抢山头,动作干脆,像拳打脚踢一样快准狠。武功化进队列战术,未必玄妙,却实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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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门不远,王树声回头,多看了一眼那块匾。山风卷过檐角,木鱼声依稀。他想到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家乡极贫的山沟办夜校,农友握着断柄锄头念字,两眼放光;又想到如今带兵征战,枪声、刀光、拳脚,都只为让山门外的百姓活命。少林寺被战火划开陈年旧痕,偏偏寺里那张匾还在。时代更替,木头不说话,却都记账,记人间恩怨,记侠义,也记牺牲。

山路拐了两个弯,寺门被山腰竹影遮住,同行参谋忍不住问:“方丈点化过许世友的武功这一说靠谱吗?”王树声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步子往前迈,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真不真,打起仗来见分晓。”这句话在山谷里被风吹散,却像一颗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后来的征程证明,许世友确实在战场上把那一身硬桥硬马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把这一切联起来的,正是那座古寺里默默支起功夫根基的一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