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秋的一个傍晚,鲁中山区的山风带着凉意掠过八路军指挥部,许世友正挽着袖子在营房外活动筋骨。战事稍缓,他总爱找人切磋两招,可左看右看皆无对手。就在这时,有兵从前线带回一桩稀奇事:潍县附近出现一位七旬老人,挥一把朴刀,能在雨幕中立于原地而衣袂不湿。战士们说,老人的名字叫宫宝田——清廷末代大内带刀侍卫。

消息传来,营房里立即炸开了锅。许世友听了,狠狠跺脚:“哪儿?带我去!”同行的警卫员劝他歇歇,“司令,您刚打完仗啊。”他摆手:“歇什么,这可是活招牌。”当天夜里,他只叫了两名随行战士,马不停蹄向潍县奔去。

路上,许世友想起自己学拳的来历。二十多年前,1905年的冬至夜,他才八岁,赤脚跟着母亲给地主挑水。街角,一名云游僧人挥棍卖艺,棍影呼啸,吸引了半条街的围观。那僧人正是嵩山少林弟子林金子。小许看得入迷,直到人群散去仍舍不得走。林金子见他骨骼敦实,笑问:“娃娃,可想习武?”一句话点燃了孩子心里那把火。

贫寒的许家拿不出束脩,林金子却毅然带走了他。嵩山雪深三尺的凌晨、酷暑伏天的午后,都能见到那个光脚少年在山门前踢拳、弯弓、撞树桩。八年苦练,许世友学会了罗汉拳、醉棍、铁砂掌,臂膀硬得像青石。1921年春,师父病逝,寺里不许他下山奔丧,他怒吼:“不认父母,算什么人!”随即闯关而出,硬生生冲过前后两道门一百余名执棍武僧,肩头鲜血淋漓却步不停。

回乡后,他替放牛的哥哥送饭,一脚踢翻恶霸的命,逼得连夜逃亡。辗转投吴佩孚部,见识黑暗官兵横征暴敛,他再度逃离。1927年,大别山烽火燃起,他在黄麻起义中端起步枪。之后随红四方面军转战川陕,身先士卒;长征途中三度请缨作敢死队,把部队从天险中领出来。部队里的人打趣:这位许团长,身上似乎藏着一尊活佛加一头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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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宫宝田。1859年生于直隶青县,幼年入宫,专习八卦掌与刀法。慈禧西逃时,他护驾至西安,一路刀不离身。辛亥事毕,他本可安享晚年,却被张作霖延为保镖,屡次舍命挡枪。1928年皇姑屯爆炸后,他辞别奉天,只带一柄旧刀回乡,在潍县开设“宝田镖局”,收徒授艺。日寇南犯,他贴出告示:一律免学费,学成者听凭八路、国军、地方游击队挑选。老头子言辞犀利:“拳脚无用?鬼子一刀也能要你命!”

数十名徒弟投奔了八路军,便把师父的传奇悄悄传进根据地。许世友这才风尘仆仆赶来。翌日上午,院中晒满了麦谷,一位鹤发老者正给小徒拆招。许世友抱拳: “宫老前辈,可愿赐教?”宫宝田哈哈大笑:“少林虎拳有名,老朽闻之已久。你又是抗日将领,何谈赐教?来,让你的小兄弟端盆水。”

警卫员捧起木盆,心想:难不成洗手?只听宫宝田轻喝:“泼我!”水幕哗然飞溅,老头顺势一步错身,刀花倏地开合,似秋风扫叶。眨眼功夫,水花全数弹落在青石板上,他身上连布纹都未浸湿。警卫员却被反溅得透体冰凉。众人屏息。宫宝田掷刀于地,双脚一点飞纵丈余,凌空探手,竟将屋檐下的麻雀活捉于掌心。麻雀扑棱两下,翅膀被拢得死死的。

这番身手让人瞠目。许世友眼中亮光大胜,他脱去上衣,“那我也露两手,讨口彩!”只见他脚踏“丁”字桩,拳出如电,虎啸声在小院回荡。拳到砂缸前,他掌心猛拍,缸壁震出细尘。宫宝田凝视许世友步法,连连点头:“少林正宗,果不其然。”

两人竟在院中说起招法来。宫宝田讲八卦游身:以圆御直、以快制猛;许世友谈罗汉桩功:肩胯合一、内外兼修。参差互补,火花四溅。警卫员听得如坠云雾,反复抚摸湿透的衣襟,却也被气氛感染得热血翻涌。

临别时,宫宝田取来一本旧抄本,纸页已微黄,其上密密麻麻画着步点图。他说:“老朽双膝不如当年,这套行功法门你可带走,望你用在抗战。”许世友纳头便拜,大声道:“宫老请放心,待打跑倭寇,必再来叙旧。”老人摆手:“保家卫国,比什么拳脚都强。”

之后的岁月里,许世友屡上前线。胶东、鲁中、苏中,他指挥硬仗无数。身边的警卫员私下议论,司令总在夜深独自练步伐,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可惜1947年一次夜袭,他在奔袭中误踩滚木,右踝旧伤复发,再难施展轻功。有人替他惋惜,他却笑:“腿快不算本事,打胜仗才算本事。”

1955年,许世友被授予上将军衔。授衔典礼后,他特地写信北上探望宫宝田,却得知老人已在前年冬天病逝,享年八十六岁。他沉默许久,把那本步点图重新装订,放进军史馆资料室。对外只说一句:“这是抗战岁月里,一位老英雄留下的见面礼。”

宫宝田与许世友没有在擂台上分出高下,但一次泼水、一套拳脚,已足够见证两代武人的惺惺相惜。武艺、家国、人格,在那风雨年代紧紧缠在一起,留下了难以复制的风骨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