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伯利亚森林中》
寒潮来袭。
本周，北京大幅降温，天气app显示体感温度零下15度，加上强风吹拂，走路5分钟腿就冻僵直。
西伯利亚的冷是怎么样的？应景地，今天向读者们介绍一本关于零下50度生活的书，《西伯利亚一年》。
2016年，芬兰记者尤西·孔蒂宁说服妻子和三个孩子和他一起搬到西伯利亚雅库特的乔赫乔尔村，一个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0.3人的地方。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孔蒂宁记录下西伯利亚的自然风光和文化，分享了在极端气候下与家人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
从修建洗澡房到为Wii游戏机找数据线，在零下50度时全副武装到院子远处角落上厕所，孩子们在雅库特学校里学习俄语、雅库特语、口弦琴和“抢棍子”，把涂满粪肥保温材料的“哈东”——老山羊瓦西里和一群母鸡的窝——当成攀爬架。因为厌倦了每日捣碎冰块融化取水而选择在严寒中订购冰块，当然这不是为了调鸡尾酒。参观雅库特“萨莱坞”电影工业基地并扮演一具被冻僵的僵尸，参加一年一度的Cosplay节。在工作之余，孔蒂宁开着传奇的俄罗斯越野车“瓦滋旅行者”带着全家穿越了森林、雪原和冰面，甚至还救援过陷在泥泞中的丰田越野车。
孔蒂宁凭借专业记者的敏锐观察、深度采访、幽默笔触，将零下50度极寒地带的生活和日常，这片“又冷又难熬的地狱”的另一个侧面展现在读者眼前。
下文摘自《西伯利亚一年》
西伯利亚，特别是雅库特，以地球最低温地区闻名，它的寒冷程度仅次于南极洲。雅库特每个冬季的最低温都能至少突破零下55度。雅库特最冷的地区是奥伊米亚康，它自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气温为零下67.7摄氏度。
但与南极的冰雪荒漠不同，西伯利亚的冰原生机勃勃。这是世界上最寒冷的人类定居区域，而人之所以能在这里生存，多亏了当地的动物。鱼类、野禽，还有各类家畜，包括马匹、奶牛与鹿，都适应了北方气候。它们是人类的肉食、牛奶、衣物来源，还是交通与农耕工具。雅库特成了世界上气候条件最恶劣的畜牧业地区。
现如今，雅库特共畜养17万匹马，这个数量是雅库特总人口的1/5到1/6。雅库特矮种马极度吃苦耐劳，它们在雅库特人眼中就是力量的象征。
雅库特的马群全年自由放牧，它们会自行寻找草料，从雪层下掘出嫩草芽，也会咀嚼针叶。冬天，它们甚至能站着睡觉。“俄罗斯的马太娇气，养不活自己，它们需要马厩和干草，它们甚至不在冬天交配。”我认识的饲马员谢尔盖·卢金打趣说。
我们村庄最强壮的男人当属放牧的饲马员。无论天气如何，他们每天早晨总能准时上工。这些养马倌有自己的地盘，那是村子背面草原上的一栋小木屋。在寒风凛冽的清晨，当烟囱冒出一缕青烟，这就意味着第一个抵达木屋的牧人已经烧热了火炉。随后，他们骑上马，带着狗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实际上，雅库特马一直处于半野生状态，人们像饲养鹿一样宽松地饲养它们，只是将马群从一片牧场赶去另一片。它们常常会迷失在原始森林深处，或者是出现在另一座小岛上的村子旁，抑或是远至10公里以外的地区。依靠地面踪迹追踪它们是一件复杂的任务，特别是在下雪的时候。
雅库特马匹进化出了适应当地气候的优秀特征。它们的肩高不超过1.5米，全身紧实有力，这有利于减少身体热量的散失。它们到冬季会长出10厘米长的毛发，此外还有粗厚的马尾，浓密的马鬃，它能保护好马匹的颈部与脊背。春天对它们来说是一个难熬的时期，这时候牧马人会为饥肠辘辘的动物们补充些干草与燕麦。不是所有马儿都能熬过冬天。这里的自然选择是严酷无情的。
该地区放牧有 1000 匹雅库特马，它们生活得很自在。/内文图
坎达涅纳与自己的同事研究了雅库特奶牛所有的遗传表征。他指出，基因选择主要发生在那些影响生物抵抗力、神经与大脑系统发展和繁殖的基因。其中一个较有辨识度的基因是SLC8A1，它帮助动物应对寒冷引起的缺氧—氧化应激。雅库特奶牛与世界上分布最广的优选品种——荷尔施泰因奶牛相比，携带更强的耐寒基因。
尽管物种不同，研究还是表明雅库特奶牛与雅库特马具有同样的耐寒适应机制。它们的躯体变得更结实，在冬天均会长出浓密的、起保护作用的毛发。
适应的关键一点在于新陈代谢。无论是马，还是奶牛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囤积充足的能量，并在漫长的寒冬消耗殆尽。雅库特奶牛10%到30%的必要能量就是来自于存储的白色脂肪，因此每年开春时，它们的体重都会比入冬前减轻1/5。
雅库特马的冬季呼吸频率只有夏季的一半，它们以这种方式保存能量。它们有出色的嗅觉，这能帮助它们甚至在薄冰下找到食物。奶牛与马不会在冬季下奶，这也有助于保存能量。
雅库特马与奶牛没有经历过人工培育，它们会自行繁殖。“只需把它们放出笼，它们自己就会找伴。”来自拉普兰大学的北方人类学教授弗洛里昂·什塔姆勒尔如此形容道。他同样在坎达涅纳的课题组工作。当然，决定权还是在人类，他们决定放谁去草场。“马儿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能否在冬天学会喂饱自己。”只有在第一年增重的小马驹会存活下来。如果奶牛不敢在零下50度的条件下出门或者迷路，那么它们就不适宜繁育。而那些在育种过程中被淘汰的马驹与奶牛会被宰杀。
西伯利亚不仅锻炼了动物，也锻炼了人。在萨克雷尔秋季的屠宰场，当地人在零下20度的严寒中，长达数个小时地徒手剥皮与刨除内脏，但雅库特与埃文人可没有长出浓密的毛发御寒，也没学会冬眠。基因学家们对此的解释：人类的基因基质也能适应寒冷条件。比如，内眦赘皮就是基因适应的结果，这种东方亚洲人特有的上眼睑结构能够保护眼球抵御寒冷、大风、阳光与冰雪的反射。
牧马人维克托·雷索夫与妻子萨达娜在他们的永冻土农场。/内文图
在雅库特，寒冷不只是简单地盘旋在空气中，它能深入地心深处。雅库茨克城郊的深山中有一条人工挖掘的隧道，隧道里的景象吸引了无数游客——那里尽是雅库特手工艺人打造的冰雕塑像，场面震撼极了，既有雅库特严寒老人奇斯汗的宝座，也有被冰封的古代小猛犸象尸体。而最棒的一点在于，这场展览是长期有效的，因为永冻土下的温度常年低于零度。
12月时，我和孩子们躲进洞穴取暖，因为当室外气温低至零下40度时，地底的气温还维持在零下10度。夏天时，人们则可以在洞穴里纳凉，此时洞穴里的气温是零下5度。永冻层能从地表向下延伸10米，但越往深处，温度越高。
整个雅库特都在永冻土上，换句话说，土壤里的水永远处于冰冻状态。雅库特的地下冻层深度是世界之最：在西西伯利亚的维柳河一带，冻层能深达1500米，而在雅库茨克附近则能达到200米至400米。更令人吃惊的是，俄罗斯65%的领土都位于永冻土带上。
雅库特是冰雕艺术的王国。 /内文图
永冻土影响着雅库特的一切，但这里的生物学会了如何与它相处。原木搭建的房屋通常直接坐落在地表，它能保持地下土壤的温度。比如，我们屋里的地窖就可以用来储存土豆。但是，因为土壤持续的融化与冻结，这种直接接触地表的房屋的寿命并不会太长。只要瞧一眼雅库茨克的旧木头房子就能确认这一点，它们一半的房身陷入地里，翘起的屋角望向四面八方。
雅库茨克是世界上最大的永冻土城市，在苏联时期它就发挥着类似实验室的作用，检验各类建筑物的可靠性。从1960年代起，这里的高层建筑统一修建在打入冻土层的地桩上，并且在高楼与地面之间留有通风间隙，为的是不让房屋热量流入土壤。如果房屋直接修建在地面上，那么它的热量就会融化冻土，引起热喀斯特效应，导致房屋下的土壤被逐渐侵蚀。必须时刻关注土壤温度，即使是微小的变化也会引起致命的偏移。多层建筑物附近的地面下埋有许多管道，管道内有煤油或者其他替代性液体，它们起着冬夏两季保持土壤低温的作用。
尽管严寒令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复杂，甚至威胁到人的生存，但雅库特的许多事物还是经受住了寒冷的考验。严寒与冰雪铺就了雅库茨克绝大多数的道路。在西伯利亚，人们干脆就在冰冻的河面上维修船只，人们把这戏称为“冰船坞”。永冻土既没能让矿场坍塌，也没让各类管道与建筑物倒下。
俄罗斯道路管理局在奥利昌斯基山口设立的厕所。 /内文图
寒冷令保存食物变得更简单。虽然这里的奶牛一到秋天就不再下奶，但酸奶油制成的苏奥拉特饼可以冷冻保存一整个冬天。人们从冰窟窿里钓上来的活鱼刚一上岸就冻结实了，满足了冷藏运输的要求。永冻层的气温常年低于零度，所以人们就在永冻层开掘出储藏室，用来储存夏天的肉类与鱼。从前，人们用十字镐，现在改用凿孔机与挖掘机制造这些储藏室。而商店与农业公司甚至用洞口大到允许一辆汽车驶入的洞穴作仓库。
如果没有永冻土，雅库特将完全是另一幅面貌。它会变成干燥的沙漠，因为地下冻层会阻止本就稀少的雨水渗入泥土，它们就无法变成地下水。雅库茨克的年降雨量是238毫米，埃尔帕索的得克萨斯州的降雨量与此相当，而那里正是一片沙漠。
寒冷自有存在的目的。人类、动物与植物学会了如何与它相处，并利用它为自己谋福利。接下来只需要祈祷雅库茨克长角的寒冬老人——奇斯汗能够长命百岁，用他的吐息继续冰封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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