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正月的一个深夜,洛阳皇宫里静得吓人。五十五岁的安禄山躺在龙床上,浑身溃烂,眼睛全瞎,喘气像拉风箱。
这个一年前还跺跺脚整个大唐都要抖三抖的胡人皇帝,现在就是个等着咽气的废人。伺候他的宦官李猪儿轻手轻脚掀开帐子,手里握着的刀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外头,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和谋士严庄正竖着耳朵听动静。这场弑父弑君的阴谋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刀光一闪,安禄山那三百多斤的肥硕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他疼得去摸枕边的刀,早被李猪儿藏起来了。
这位大燕开国皇帝最后喊的是“是家贼!”——杀我的是家贼啊。喊完就断了气。几个人在床底下挖了个坑,用毯子一裹就把他埋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谁能想到,这个死得如此不堪的胖子,在一年前刚把唐玄宗李隆基赶出长安,把大唐一百多年的盛世拦腰斩断。
安禄山的人生开头,比他的结尾还要不堪。他是营州的杂胡,父亲是粟特人,母亲是突厥巫婆。小时候爹就死了,母亲改嫁。
在胡人部落里,这种没爹的孩子叫“轧荦山”——突厥语里是战神的意思,后来音译成了安禄山。他从小在边境混,会的语言不少,粟特语、突厥语、汉语都能来点,但都是半吊子。
三十岁前,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边境市场当“互市牙郎”——就是翻译兼中介,帮胡人和汉人做生意,从中抽成。
这种营生,说好听了是跨国贸易经纪人,说难听了就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混。他还有个本事,手脚不干净,偷过羊。
按大唐律法,偷盗该打。当时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要宰了他,他嗷一嗓子喊出来:“大夫不想灭两蕃(奚和契丹)吗?为啥要杀我这种壮士?”
这话把张守珪说愣了,再一看,这小子虽然胖,但看着还挺凶,就留了他一命,让他和同乡史思明一起去抓俘虏。
安禄山运气好,对地形熟,每次都能抓几个契丹人回来。就这么着,他混进了军队,还认了张守珪当干爹。
安禄山的发迹,是从天宝年间开始的。 那时候是唐朝的顶峰,也是唐玄宗李隆基当皇帝第四十个年头。
开元盛世攒下的家底厚得流油,长安城里一斗米才十三文钱,山东的粟米运到长安,一斛(约59公斤)运费才几个铜钱。
社会富得流油,人心也就浮了。李隆基早不是那个励精图治、能半夜起来批奏折的年轻皇帝了。他六十多了,泡在杨贵妃的温柔乡里,朝政先后交给李林甫和杨国忠。
这两位,一个比一个让人没话说。李林甫是“口有蜜,腹有剑”,玩权术玩到炉火纯青。他有个政策,专门用胡人当边将。为啥?胡人在朝廷没根基,不会威胁他的宰相位子。
安禄山就是这时候进入李林甫视野的。这胖子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次见李林甫,哪怕大冬天,也能紧张得汗湿后背。李林甫说啥,他都能猜到下半句。
李林甫觉得,这人好用,听话。于是在李林甫的提拔下,安禄山在天宝元年,他当了平卢节度使,管着今天辽宁一带;
天宝三载,兼了范阳节度使,地盘扩到北京、河北北部;天宝十载,再加个河东节度使,山西也归他管了。
一个人管着今天辽宁、河北、山西、北京这一大片,手里的兵超过二十万,占了唐朝边镇兵力的百分之四十。
安禄山在长安的表演,更是精彩。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憨厚忠诚的胡人将领。见太子,他故意不拜,说“臣是胡人,不懂朝仪,太子是个什么官?”
皇帝跟他解释,这是储君,我死了他当皇帝。他才装模作样下拜。这套把戏,把唐玄宗逗得哈哈大笑,觉得这胡人真憨直,没心眼。
他见杨贵妃,更是放下身段。四十多岁的人,拜二十九岁的杨贵妃当干妈。每次进宫,先拜贵妃,后拜皇帝。
玄宗问起来,他振振有词:“我们胡人,先母后父。”把李隆基哄得心花怒放。他体重三百多斤,肚子垂到膝盖,走路得俩人架着。
但就这么个胖子,能在玄宗面前跳胡旋舞,“其疾如风”。这反差,让皇帝觉得他既可爱又忠诚。玄宗在长安给他修宅子,穷极华丽。
他却说:“我就是一个胡人,陛下宠信到这地步,我只有一死来报答。”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背地里,他在范阳老巢,又是另一副面孔。
他蓄养了八千多个家奴,全是契丹、奚、同罗的精壮汉子,号称“曳落河”,胡语意思是“壮士”。他拼命囤积物资。光是战马就搞了一万四千匹,牛羊更是数不过来。
还派商队到处做生意,搞钱搞绸缎。更绝的是,他搞情报工作,每年向朝廷进献几百个俘虏,说是战功,其实很多是故意抓的边境小部落的人,用来表功,同时向朝廷示强。
朝廷派去的官员,他好吃好喝供着,塞满贿赂,回去个个说他好话。偶尔有说他坏话的,比如宰相张九龄,早就被李林甫搞下去了。
天宝年间的长安,是一片盛世赞歌,没人听得见范阳那边磨刀的声音。转折点在天宝十一载,李林甫死了。杨国忠接了宰相。
这个杨国忠,是杨贵妃的族兄,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能力比李林甫差了十条街,但嚣张程度翻倍。他和安禄山互相看不上眼。安禄山看不起他靠女人上位,杨国忠嫉妒安禄山受宠。
杨国忠几次三番跟玄宗说安禄山要反,玄宗开始还当耳边风。可说的次数多了,心里也犯嘀咕。天宝十三载,玄宗突然召安禄山进京。
这其实是次试探,要是心里有鬼,肯定不敢来。安禄山来了,而且来的特别快,见到玄宗就哭:“我是个胡人,受陛下恩宠才有今天,杨国忠嫉妒我,我快没活路了。”
玄宗一看,这哪像要造反的?不仅没怀疑,反而更信任了,加封他当尚书左仆射,实封一千户,还把他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提拔了。
这次试探之后,玄宗彻底放心了,谁再说安禄山要反,他就把人绑了送到范阳去。这下好了,再没人敢吭声。
安禄山经此一事,心里知道皇帝的脑子已经糊涂成什么样了。他回范阳的路上,连漕运的纤夫都不敢用,怕走漏消息,一路换马狂奔,日行三百里,逃也似的回了老巢。
从这一刻起,造反已经进入倒计时。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打出的旗号是“奉密旨讨杨国忠”。
他说皇帝给了他一道密旨,让他清君侧。这谎扯得漏洞百出,但当时还真有人信。他手里的兵力,精锐就有十五万,号称二十万。
这些兵跟内地一百多年没打过仗的府兵完全是两个概念。安禄山的部队,核心是边疆的胡汉混编职业军,常年跟契丹、奚人干仗,战斗力强悍。
而唐朝内地呢?承平日久,中原武备废弛到了一定程度。 全国六百多个折冲府(府兵的基本单位),关中占了快三百个,但很多已经名存实亡。
当兵的名额被贵族、官僚冒占,真打仗时拉出来的兵,很多是临时雇的市井无赖,根本没摸过刀枪。更荒唐的是,由于多年太平,很多城市的兵器库都生锈了,铠甲穿不上,刀枪一碰就断。
安禄山大军从范阳南下,走的是太行山东麓的官道。这一路,简直是武装游行。河北各州县,城门大开,官员跑的跑,降的降。为啥?因为太突然了,朝廷没任何准备,地方上更没兵。
短短三十四天,叛军就打过黄河,拿下东都洛阳。这速度,比后来安史之乱平定快多了。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对着报信的人骂:“这肯定是恨安禄山的人编的谣言。”等到确认是真的,老头子直接懵了。他当了四十四年太平天子,哪见过这个。
匆忙之间,派了封常清和高仙芝去洛阳组织防御。这两位都是名将,尤其是高仙芝,在西域打过硬仗。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封常清在洛阳临时募兵,招了六万人,全是没经过训练的市井之徒。叛军的铁骑一冲,立刻溃散。
洛阳丢了。高仙芝退守潼关,凭借天险,本来能守住。可玄宗听信宦官边令诚的谗言,以“丧师失地、盗减军粮”的罪名,把这两位大将给斩了。
临死前,封常清留下遗表,说“我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可玄宗哪里听得进去。他用了哥舒翰守潼关。哥舒翰也是老将,但这时已经中风,半身不遂,是被抬着上战场的。
他知道潼关是天险,只要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可杨国忠不干,他怕哥舒翰手握重兵对自己不利,撺掇玄宗让哥舒翰出关决战。
哥舒翰哭着说这是送死,可圣旨一道接着一道。没办法,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哥舒翰领着二十万大军出潼关,在灵宝西原中了叛军埋伏。
地形狭窄,唐军人多施展不开,叛军纵火烧烟,唐军大乱,二十万人逃回潼关的只剩八千。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
六月初九,杨国忠撺掇玄宗“幸蜀”——说得好听是去四川避难,难听点就是逃跑。六月十三日凌晨,玄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太子,还有少数皇亲国戚,偷偷溜出延秋门,往四川跑。
走到马嵬驿,士兵不干了。他们饿着肚子,跟着皇帝跑到这荒山野岭,心里的火憋到了极点。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带头,把矛头指向杨国忠,说他祸国殃民。
士兵一拥而上,把杨国忠乱刀砍死。接着把驿馆围了,喊“贼本尚在”。这个“贼本”,指的就是杨贵妃。玄宗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让高力士把杨贵妃勒死在佛堂前的梨树下。
这一年,杨贵妃三十八岁。白居易写“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就是这一幕。一个盛世,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崩塌了。
安禄山那边呢?他进了洛阳,忙着当皇帝。天宝十五载正月,他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可他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他身体越来越差,本来就肥胖,又有消渴症,视力急剧下降,到后来全瞎了。身上还长了毒疮,疼得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拿身边的人出气。
宦官李猪儿挨打最多,连他最信任的谋士严庄,也动不动就被鞭子抽。他宠爱小妾段氏,想立段氏生的儿子安庆恩当太子。
这下,把安庆绪逼上了绝路。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安庆绪联合严庄、李猪儿,把这个瞎眼暴君送上了西天。
安禄山从起兵到被杀,满打满算,就风光了一年零三个月。他死后,叛军内部就乱了。安庆绪压不住阵脚,史思明不服他,叛军分裂成两股。
这给了唐朝喘息的机会。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就是唐肃宗。郭子仪、李光弼这些能打的将领慢慢稳住阵脚,又借了回纥兵,一点点往回打。
长安和洛阳后来虽然收复,但天下已经不再是那个天下了。
安史之乱从755年打到763年,整整八年。这八年,把大唐的里子都掏空了。人口从乱前的五千多万,锐减到一千多万。
北方经济彻底崩溃,黄河流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江南成了经济命脉,漕运成了朝廷的生命线。藩镇的祸根也种下了。
平叛过程中,唐朝不得不设立更多节度使,给更多将领自主权。仗打完了,这些节度使尾大不掉,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彻底成了独立王国,朝廷管不了。
长安的皇帝,权威一落千丈。宦官开始掌兵,神策军成了宦官的家丁。朝廷里党争不断,牛李党争搞了四十年。
那个开放、自信、万国来朝的大唐,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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