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山西祁县,大德通票号总号。
算盘珠子的脆响终于停歇,一笔吓人的账目摆在了台面上:这一年的账期利润高达74万两白银。
东家拿小头,伙计拿大头,这生意还怎么做?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世纪前,乔家还只是个做粮油布匹的小商号,伙计们拿了工钱就跑,生意做得半死不活。
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让这群打工仔心甘情愿把命卖给东家,联手造就了一个商业帝国?
这一切,都要从乔致庸那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决定说起。
1840年代,原本一心只想考取功名的乔致庸,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变故。
大哥乔致广突然病故,留下了乔家堡的一大摊子生意。
乔致庸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大哥拉扯大,如今顶梁柱塌了,他只能断了仕途念想,被迫接管家业。
那时候的乔家,主营粮油和布匹,规模不大,烂摊子却不小。
其中最大的痛点,就是"留不住人"。
伙计们大多是穷苦出身,进了商号当学徒,三年出师。
一旦学成了本事,要么跳槽去别家,要么自己单干。
原因很简单:钱太少。
一个普通伙计,累死累活干一年,顶多拿20两银子。
这点钱养家糊口都勉强,谁愿意为你卖命?
乔致庸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发现商号里的骨干贡献巨大,收入却远不如掌柜,这种分配极不合理。
晋商圈子里虽然有"身股"的传统,但大多是小打小闹。
乔致庸想干把大的:他要在自家票号全面推行身股制,彻底把伙计变成"合伙人"。
家族内部的反对声浪很高。
把白花花的银子分给外人,这哪里符合祖宗规矩?
乔致庸没有硬干,他决定先由小商号开始试点,用业绩说话。
1883年,大德通票号正式成立,这里成了乔致庸推行"身股制"的试验田。
这套制度的设计极其精密,乔致庸将股份分为两种:"银股"和"身股"。
银股是东家出的真金白银,代表资本的所有权;身股则是给员工的"人力股"。
员工不用掏一分钱,只要你有本事、有职位、有贡献,东家就送你股份。
但这股份绝不是白送的,乔致庸为此设计了一套严格的晋升阶梯。
身股的起步极低,从1厘开始,最高的大掌柜可以拿到10厘,也就是顶1股。
从1厘到10厘,中间划分了19个等级。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戏通关榜,让每个伙计都能看到上升的希望。
为了防止伙计混日子,乔致庸规定:每四年为一个账期,进行一次大考核。
业绩好的,每期加身股;业绩差的,原地踏步甚至取消身股。
选人方面,乔致庸更是亲力亲为。
他看重能力,不看出身。
哪怕是刚入职的新人,也要经过严格的观察期,合格了才能拿到初始的顶身股。
马荀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最初只是个普通的粮店伙计,被乔致庸慧眼识珠挖到了票号。
起初,马荀的身股只有2厘。
但他肯干,脑子活,拼命开拓业务。
几个账期下来,他的身股一路飙升,最后一直干到了大掌柜的位置,拿到了顶格的10厘身股。
这套制度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权"与"利"的平衡。
身股持有者虽然能分红,但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
不管你持有多少身股,商号的大政方针,依然牢牢掌握在东家手里。
这样既激发了员工的动力,又避免了东家大权旁落。
为了解决伙计们的后顾之忧,乔致庸还设计了一套"预支机制"。
虽然分红要等到四年一次的账期结束,但平时日子得过。
持有身股的员工,每厘股份每年可以预支30到50两白银作为"应支银"。
这笔钱足以保证他们过上体面的生活。
等到账期分红时,再扣除这部分预支款。
更绝的是退休制度,一个掌柜如果能在大德通干满30年,退休后可以终身享受分红。
如果是在职期间去世的功臣,他的家族还可以继续领取1到3个账期的"故身股"抚恤金。
这就是"金手铐",只要你进了乔家的大门,好好干,生老病死,乔家全包了。
当然,有赏就有罚。
乔致庸定下了铁律:凡是贪污挪用公款的,直接除名,身股全部收回,永不录用。
这套制度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1889年,是大德通票号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一年的账期结算,票号利润达到了2.5万两。
虽然此时银股还占大头,但伙计们第一次尝到了甜头。
他们发现,原来给东家干活,真的就是在给自己干活。
基层的小伙计们像打了鸡血一样,主动跑街串巷拉业务;掌柜们则是绞尽脑汁想对策、控风险。
以前是东家盯着干,现在是不用扬鞭自奋蹄。
乔致庸看着账本,心里有了底。
他开始根据业绩,不断调整身股的比例。
他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让伙计们分到的钱越多,商号赚回来的钱才会成倍增加。
随着业务的扩张,乔家票号进入了快车道。
即使是遭遇了1890年代甲午战争后的经济动荡,乔家票号依然稳如泰山。
这时候,身股制的威力显现出来了。
外面的世道乱,人心惶惶,别家的伙计卷款逃跑的、跳槽的数不胜数。
但乔家的伙计们死守阵地,因为商号的利益就是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乔致庸靠着这群忠心耿耿的员工,成功接下了汇兑军饷的重任,并获得了朝廷和商界的双重认可。
时间来到1900年代,乔致庸的"分钱"策略达到了极致。
此时,员工持有的身股总数已经增加到了23.95股,占比达到了54.5%,超过了东家的银股。
这在当时的商业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但在乔致庸看来,这账算得很精明。
1908年的那个账期,大德通的利润飙升到了74万两。
虽然东家的银股只分了34万两,占比不到一半,但这34万两,比起1889年的1.7万两,翻了整整20倍!
这就是乔致庸的智慧:把蛋糕做大,哪怕分出去一半,自己手里的那一块,也比原来大得多。
正是这种"财散人聚"的理念,让员工们把商号视若己出。
他们不仅守住了大本营,还主动开拓了高风险、高回报的线路。
身股制也从大德通复制到了其他乔家字号。
乔致庸一生娶了六位妻子,育有六个儿子,家族人丁兴旺。
但他最得意的作品,恐怕不是万贯家财,而是这套让他基业长青的制度。
1907年,这位叱咤风云的晋商巨擘在祁县乔家堡病逝,享年89岁。
乔致庸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商业帝国并没有立刻崩塌。
依靠着身股制培养出来的像马荀这样的得力干将,乔家的生意一直延续到了民国初年。
马荀等人作为继任者,维持着庞大的商业机器运转,直到1910年代。
乔致庸用一生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钱这东西,越分越少是算术,越分越多是生意。
马荀曾经问过乔致庸:"东家,您就不怕伙计们把钱都分光了吗?
"乔致庸笑了:"分得越多,我赚得越多。
人聚在了一起,钱自然就来了。
这就是格局。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晚清,乔致庸没有选择压榨,而是选择了分享。
他以为自己分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却不知道自己换回来的是人心所向;他用利益把一群普通人的命运和乔家捆绑在了一起,硬生生在乱世中砸出了一个商业奇迹。
这不仅是商道,更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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