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齐白石父子合影(左为齐良琨)
齐白石(1864—1957),原名纯芝,后改名璜,字渭清、濒生,号白石、寄萍等,湖南湘潭人。早年学木匠,27岁始学书画、篆刻、诗文,40岁后五次远游,60岁后定居北京,卒年97岁①。诗书画印皆有独创,声名远播海外,为一代艺术巨匠。
东北博物馆(1959年改名辽宁省博物馆)收藏齐白石作品400余件,居国内各博物馆之首,并以涵盖早、中、盛、晚各时期,门类齐全、精品荟萃、自成体系而著称。
从1954年至2007年,先后在本馆举办齐白石作品专题展览9次。从1988年至2009年先后赴冀、甘、浙、鄂、渝、京等省(市)级博物馆,在厦门、青岛、苏州、湖州、深圳、珠海等市博物馆和香港艺术馆举办齐白石作品展览。
人们于观赏这些题材广泛、风格各异,清新、明朗、简练的艺术佳作之时,每每感念为藏品征集而做出贡献的文博工作者前辈,这中间有三位人士的名字令人难忘,即王修、齐良琨和胡文效。
图1,齐白石给王修的“托子之信”
托子之请——王修
下面这封信(图1)是齐白石与东北博物馆交往之发端。
柿园先生有道:
铁衡②来京,蒙惠赠佳笔、旧墨,拜谢!
即画瓜藤并小册几开,聊以为报。
九十老人,无恙安闲,先生自能于笔墨间见之也。
儿辈良琨,字曰子如,学问文字都不足谓。其年五十,未入宦场,亦无派系。
今诣门下,如蒙视其有可教者,即请赐予培植,则良琨不胜感戴矣。
春寒犹重,维为国自珍。
敬候
勋安
齐白石再拜 卅九年(1950)三月廿四
(信封:儿辈良琨呈 柿园先生台升 白石缄)③
收信人“柿园”,即王修,当时兼任东北博物馆馆长。从信中的字里行间可知,王修委托周铁衡赴京拜访齐白石,并赠以笔、墨。齐白石专写此回信,将爱子齐良琨托咐于王修,并以画作八帧答谢。
王修(1908—1988),原名衍思,又名鹏,号柿园,山东省黄县人。五四运动时期,开始接受和传播新文化思想。七七事变后,奔赴延安。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至1941年,主办晋西南区党委油印报《五日时事》。1945年随军进入东北。曾任东北文物保管委员会常委兼办公室主任,东北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处处长。1949年至1955年兼任东北博物馆馆长。
图2,齐白石赠王修画册“兰言小集”
齐白石所赠画作“小册几开”,后被王修名之为《兰言小集》④(图2):
(一)兰花两支。题:“久不闻其香。柿园先生。白石。”(“羡慕王修先生蕙兰般的清香”)
(二)莲蓬、残荷各一。题:“生来莲子心原苦。九十岁白石。”
(三)瓜一只。题:“瓜生有瓣。白石。”(此两帧“表达殷殷爱子之心”)
(四)残荷一支。题:“秋残。白石。”(“也许是对人生的感慨”)
(五)毛栗子一枝。署:“白石”。
(六)柿子一只。题:“事事都吉。九十岁白石。”(“柿者,柿园先生也。‘事’与‘柿’谐音,祝福王修先生‘事事都吉’”)
(七)腊梅一支。题:“铁骨。白石。”(“似乎是对王修先生人品的赞誉”)
(八)葫芦一支,葫芦上有“瓢虫”一只。题:“好样。白石。”(“‘瓢虫’乃‘蚜虫’天敌也,没有‘瓢虫’何来根深叶茂和硕大的葫芦”)
1950年之时,东北地区的各行各业,百废待兴,急需人材。另一方面,1949年7月开馆的东北博物馆,也成为年轻的艺术家和学者的向往之地。王修接受齐白石的托咐,将齐良琨招至部下;同年6月,又将胡文效吸收到本馆工作(详后),实为远见之举——可视为在齐白石与东北博物馆之间架起了沟通之桥。
在此之后,齐白石与东北博物馆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1951年2月,齐白石以10余幅画作参加在沈阳举办的“抗美援朝书画义卖展览会”⑤。
同年秋,赠《墨蟹图》,题:“辛卯(1951)八月应沈阳之索”。
同年12月14日,齐白石捐赠个人作品《和平图轴》,题:“愿世界人人都如此鸟。辛卯小年,赠东北博物馆。九十一白石老人。”
后来,专门为东北博物馆而创作的书画作品有:
《苇蛙图轴》,题:“九十三岁白石老人为东北博物馆制。”
《棕榈八哥图轴》,题:“东北博物馆宝藏。杏子坞老民白石。”(1953年入藏)
《和平鸽图轴》,题:“东北博物馆。白石赠,时年九十三。”
《花卉草虫册》,题:“东北博物馆存。九十四岁白石。”
1954年4月20日至6月28日,东北博物馆举办“人民艺术家齐白石画展”,画家专为此次展览题写横额:“齐白石画展。白石老人九十三岁。”
又以行书写《谢启》:“东北博物馆举办白石画展,集余往昔及近作数拾幅于一堂,与我东北人士相见,幸何如之。白石老年,身逢盛世,国内外人士对余画之爱戴,应感谢毛主席与中国共产党对此道倡导与关怀。余老矣,不能远道北上共与其事。特寄尺纸,以表向往之忱。白石老人。甲午春。”
《花卉合卷》(纵46.3、横364.8厘米)更是绝无仅有。画家卷后题记:
东北博物馆将举办白石画展,余以衰老畏远行,不能躬与其盛,为作此长卷寄之。有解人当知,此乃余生平破例也。九十四岁齐白石。”
此次展览共展出百余件书画作品,获得很大成功,受到各方好评,也为后来继续征集齐白石作品的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参见附录1)
1951年7月,东北文物界举行“抗美援朝书画义卖展览会”时合影,左起:沈延毅、阎万章、胡文效、杨仁恺、金景芳、周铁衡、王化南(坐轮椅者)、李文信、赵琦(女)、齐良琨、杨成能、杨孟雄
寄望子如——齐良琨
在多位子女中,齐白石最钟爱的莫过于第三子齐良琨。
齐白石刻有一组印章:
(一)“潭州渔隐”⑥。边款:“如儿之蜀,行箧方便。癸酉(1933),乃翁刊。白石君。”
(二)“渔翁”。边款:“如儿今年三十又二矣,用放翁自称‘翁’例,再二十余年有用也。癸酉。乃翁。”
(三)“渔”。边款:“白石山人”。
(四)“古潭州渔人”。边款:“白石”。
(五)“齐良琨”。边款:“白石”。
(六)“子如”。边款:“乃翁白石刊”。
(七)“齐氏家传”。边款:“白石”。
(八)“雕虫小技家声”。边款:“如儿宝。白石。”
印章边款中的“如儿”,即齐良琨,齐白石第三子。
齐良琨(1902—1955),字子如,湖南湘潭人。1920年随父上京求学,并入陈半丁门下。1933年应邀赴四川作画。1937年任教于湖南衡山南岳艺术专科学校。1944年日寇入侵湘潭,曾弃笔投戎,与当地游击队转战山林。1946年至1949年,先后任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京华美术学院教授。1950年春,就职于东北博物馆,后任研究员。1952年6月参加疏散保存在黑龙江北安的文物整理工作。1954年春患病,1955年6月病逝于沈阳,享年53岁⑦。
图3,齐白石题《白石印草》封面
从印章的边款上可知,这八方印章是齐白石为子如四川之行而刻。此外,父亲还赠送一函四册《白石印草》⑧,并且,在第一册的封面上,又亲笔题道:“如儿用意。癸酉端午后二日,乃翁赐。时由燕之重庆。”(钤印“木人”)(图3)
行前的颗颗印章和字字叮咛,无不饱含父亲的殷切希望:愿儿子行程顺利,并在艺术上有所收获。
1927年,齐白石曾作《如儿同居燕京七年,知画者无不知如儿。以诗警之》诗:
吾儿能不贱家鸡,北地声名父子齐。已胜郑虔无子弟,诗名莫比乃翁低。⑨
诗中借用“家鸡野雉”的成语和唐玄宗专为郑虔教授子弟而设“广文馆”的典故,视良琨为艺术上的弟子,更肯定了他在诗画上的进步。
人们还可以从齐白石评论良琨的作品中找出一些对前引那首诗的注脚,如:
题《墨兰巨石图》:“乙丑(1925)夏四月,余由京华携如儿还湘,令其为葆兄六弟画此,须知白石有儿。兄璜再揖奉闻。”
题《莲蓬蜻蜒》:“如儿画蜻蜓,老萍画莲蓬。子如画虫学于子,其时子年才过四十,画虫之工过于乃翁,乃翁今年已七十又三矣。癸酉夏,白石又记”⑩。
题《山花图》(1947年):“山花乱发不问名。借山老人自金陵归后,见子如作有花草,喜其有山林气,每为题字。”
题《葫芦小雀图》:“此小帧乃三子良琨四十岁后所作,再工不易,勿易百钱斗米,留作自家老年参考何如?乃翁八十七岁,同会京华。”
“须知白石有儿”“画虫之工过于乃翁”“喜其有山林气”,赞许良琨在艺术上取得的成就,并为有承继父业的儿子深感自豪、引以为荣。
在齐白石的晚辈中,齐良琨很有天赋,又勤奋刻苦,在父亲的悉心指教下,他不仅画艺精湛,且兼善诗书与篆刻,成为中国工笔花鸟画界成就卓著的齐派传人⑪。
1953年冬,齐良琨赴京探望父亲,同时受馆方之托向齐白石征集作品。齐白石挥笔写下一张非常特殊的“收条”:
收到润金捌拾万,画犹未交也。父子何不客气。一笑。白石,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九日。⑫
虽然,儿子向父亲征集作品,奉上润酬,本是公事一桩,但父子之间其乐融融的气氛,依然见之于笔墨当中。
这里要特别提出,在东北博物馆征集齐白石作品的前期工作中,齐良琨和胡文效起到了无法替代的重要作用。(参见附录2、3)
图4,齐白石《水墨青蛙图》自题部分
1954年,当得知齐良琨身体欠佳,不能来京相聚时,齐白石念子之情更为心切,拿出1950年所作、打算留藏身边的《水墨青蛙图》⑬,又在作品的左下方题道:“赐如儿寿比爷长。父白石九十四岁。”希望儿子能如自己一样健康。(图4)
1955年,也就是齐良琨去世的这一年,齐白石特作《寿桃灵芝图》,并托人带到沈阳。画中题:“愿如儿健步加餐长寿年。九十五岁白石。”并钤有“人长寿”印,将爱子之心融入到画幅之中。
1955年6月,齐良琨因病英年早逝,离开了仅仅工作了四个年头的东北博物馆。家人和亲友始终对齐白石隐瞒了良琨病重和去世的消息。
图5,齐白石题《胡沁园花鸟图》
关怀阿龙——胡文效
1889年,年轻的齐白石被胡沁园招收为弟子,是其生涯中由木匠走向巨匠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齐白石题《胡沁园花鸟》(图5):
沁园师花鸟工致,余平生所学,独不能到,是可愧也。仙谱弟念先人遗迹,属记以存,尤可感耳。甲寅(1914)五月十日,公去已十二日矣。齐璜。
齐白石在所作《沁园忆旧图》中题道:
沁园师仙去三十七年矣。今年春,公孙阿龙世侄万里来(京)师。予喜其能诵先芬,为制此图,以永两家之好。庚寅(1950)。九十岁齐璜。
两则题记中的“沁园师”,即胡沁园(1846—1914),名自倬,又名庆龙,字汉槎,号钝叟,湖南湘潭人,是齐白石走上艺术道路的启蒙者之一。
后则题记中的“阿龙世侄”,即胡文效,胡沁园之孙。
胡文效(1919—1972),字龙龚,又字卧龙,湖南湘潭人。1950年6月到东北博物馆,1952年6月参加疏散保存在北安的文物整理工作,1953年1月晋升为副研究员,并于东北人民政府文化部举办的“文物博物馆干部训练班”讲授文物考古知识。主编《辽宁古诗选》(辽宁省博物馆1961年印行),参与编辑《辽宁史迹资料》(辽宁省博物馆1962年印行)。1966年曾遭受不公正待遇,1969年下放农村。1972年初,奉调回馆,并在“辽宁省文物考古干部培训班”讲授隋唐五代史等课程⑭。发表文章有《齐白石的绘画艺术》《篆刻艺术琐谈——为辽宁省博物馆历代篆刻碑帖展览而作》《拂尽凡夫笔下尘——铁岭高其佩指头画展览偶拾》等,著有《齐白石传略》。1972年9月,因病不治而英年早逝。
从前引题记中可以看出,齐白石一直怀念对自己的一生有过重要影响的胡沁园,尽管老师已去世三十余年,齐白石成就卓然、声望很高,却依然念念不忘这位恩师,同时又对胡文效寄于很大的希望和热情的关怀。
有关胡沁园发现齐白石的才能并招收其为弟子的情形,龙龚(胡文效)1958年所著《齐白石传略》第三章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一八八九年春节过后,胡沁园到衙里拜年,恰好青年木工也在过年之后到赖家上工,继续雕制去年没有完成的嫁床。经过主人的介绍,在羞涩拘谨中,齐白石和胡沁园见面了。为了当面试一试本事,胡沁园出了一个“飞来佳禽对语”的画题,在解释了题旨之后,叫齐白石画一张横披。磨好墨,经过时间不长的构思,齐白石画起来了,最后搁笔时,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人面向敞开的窗口,窗外是一对展翅来归的燕子。很多人异口同声赞好,胡沁园也点一点头,用温和的眼光望着齐白石和在座的人说:“很可以造就。”随即,指着眼前的那幅画,赞许了其中值得称赞的地方,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一些缺点。把齐白石拉在身边,详细问了很多事:家里有那些长辈?读过几年书?愿不愿意找个地方学学?等等。齐白石逐一回答了这些问题,最后说:“想学,就是太穷,学不起。”
“穷不要紧,只要肯学就好。做完这张床,回去和父母商量好,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来吧!”临别时胡沁园向齐白石叮嘱了一番。
大概过了半个月,在一个春雨泥泞的中午,齐白石打着一把伞,穿着一双草鞋,从四十里外的白石铺来到了韶塘。那一天,正碰上胡家有一个诗会,胡沁园的几个知交都来了。齐白石一到,顿时增添了作诗以外的话题。洗好脚,穿上鞋袜,在四壁挂着名家书画的客堂里,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看看天井里被雨水淋洗着的几盆兰花,看看壁上的画,耳朵里听的多,嘴里说的少。
午饭时,出乎意料之外,齐白石坐上了第二个席位。对面首席上坐的是陈少蕃(名作埙,上田坤人)。他是胡家延聘的老师,在“尊师重道”的指导思想下,理所当然,首席是让给老师坐的。大家一边吃,一边向齐白石问长问短。当这个诚懿的青年说出此来是父母同意的几句话之后,有人说:“要学,就要拜老师,不能再叫‘三相公’了。”
经过一番商量,就在当天,在拜过孔夫子之后,齐白石拜了两个老师:胡沁园和陈少蕃。晚上,把新收的也是平生唯一的门生安顿在榜着“藕花吟馆”四个大字的书房里,胡沁园向他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你正当这个年龄,明天就跟着陈老师读书吧……”
很有天分,又肯于刻苦学习的齐白石,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机遇,从此在老师的指引下,开始了他的艺术之旅。
图6,齐白石题《清人浅设色山水图》
在胡文效曾经收藏,并于1954年捐赠的《清人无款浅设色山水图轴》上,有一段齐白石的题语:“余尝游四方,阅画多矣。然名家真迹绝少,或有不伪者,又不知作者为何许人也。乙巳(1905)秋初,沁园师以此幅与观。未署姓名,亦无印章。吾乡常见陈竹林之画,与此幅大略相似,笔情工稳,意匠深幽。于是辱为其记云。齐璜,时将之广西。”(图6)
1905年的广西之行,是齐白石“五出五归”中的第三次远游。行前,胡沁园出示所藏之画给爱徒鉴赏,齐白石欣然提笔为之题跋,师生间的深情厚谊,由此可见一斑。
沁公夫子大人足下:
自别公后,一无应命。知我惟公,想不罪我也。璜画小中幅一,其品清逸,寄来奉公置之壁间,胜门人朝昏对立。璧还便面二,折扇二。又琴兄便面一,请代交去。工致小品画册,乞查收。仙谱为璜刊竹器,工成付我。
合家万福。
门人璜顿。立三贤昆仲均此。十月十五日中。
夫子大人座下:
璜昨到家。因俗务万不能拨开,故暂未能奉谒门墙。公知我者,想不甚责。刘君来,风尘愁苦,一问便欲加怜。九弟如暇,请来寄园一会,十三弟及三伯仲可偕同来。
望望。老少万福。
受业璜顿。
楚人之像,极似。专人送去,道出尊处,乞公加函为索酬谢也。今春植梨树卅馀株,倘皆栽活,明春可奉赠一二株,移于沁园深处,以报赐桃树也。桃者实十,甚喜,因及之。阴二月十五日。
今日问公安否?于王蜕园人还,知贵恙将愈,喜极慰极。因桃灯作此,明日将寄。
沁园夫子门下。
弟子璜顿首。
以上这三通书札,分别写于不同时期,展现出不同的字体。第一通用“何字”(何绍基体),第二通有李北海遗韵,第三通则是“金冬心体”,它们不仅是研究齐白石书法艺术的难得资料,更可从中体察出齐白石尊师重道、不忘师恩的高贵品德。
齐白石不忘师恩,还体现在胡沁园去世之后,对胡文效的关怀和勉励。
1946年秋,应乡人张道藩之邀,齐白石客居南京,胡文效夫妇前往探望。齐白石为胡文效作《鱼蟹图》,并题:“阿龙贤侄之诗,足以横行有余。八十六岁白石同客白下。”用“螃蟹横行”之反义,夸奖胡文效的诗文出众。又为胡文效夫人李之榕作《鸡雏图》,并题:“之榕贤侄媳之属。丙戌(1946)秋于白下。”还以篆书为此画题名:“多子”,署“白石老人又篆。”借笔下的雏鸡以喻婴儿,期盼夫妇二人早日生儿育女。
1954年,齐良琨和胡文效已在东北博物馆工作五个年头。在与良琨合作的《蝼蛄蓼花图》中,齐白石题道:“阿龙侄三十四岁始举一女,字曰尔玉,予画此册贺之。九十四岁白石。”
此件作品可称之为:尺幅之内,四世同堂;京沈两地,书画合璧;父子丹青,两家亲谊。同时又可视之为齐白石与东北博物馆交往的一个片断。
1950年齐白石为胡文效兄弟作《岑楼课子图》,并题道:“熙甫十三弟英年早世(逝),其妻罗夫人师古贤母意,居贫守节,教子有成,画此以重其行,并为阿强、阿龙两侄勤修德业之勖。九十老人齐璜画又记。”还为胡文效书写对联:“城乡处处人长寿,风雨时时龙一吟。”并题:“阿龙世侄论定。庚寅四月,九十老人白石。”对晚辈的期望,情深意长,绵绵不绝。
图7,齐白石《喜鹊图》
1950年,当得知胡文效即将到东北博物馆就职的消息,齐白石十分高兴,欣然提笔,为作《喜鹊图》(图7),并题:“庚寅(1950)卧龙侄来京华视予。一日,辽(沈)阳王柿园来函,召往。予大喜。明日卧龙行矣,画此大喜鹊赠之。前时,予出京,樊山老人为予题诗稿有云:‘濒生行矣,赠人以车,不若赠人以言。’卧龙亦大喜。”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图8,齐白石题《胡沁园手稿》
齐白石《跋胡沁园手稿》:“此先师胡沁园手钩稿,璜宝之廿余年矣,从不示人。今冬阿龙世侄来京华,酒酣话旧,检此归之。白石老矣,余愿阿龙绳武勿坠。一九五三年冬,璜记。”将珍藏多年的恩师画稿转赠胡文效保存,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嘱托。(图8)
同时又为胡文效题词:“老老实实,勤勤恳恳。阿龙世侄。白石老人。”一往情深,语重心长。
胡文效没有辜负前辈的嘱托,热爱生活,勤奋学习,努力工作。所著《齐白石传略》,为齐白石的首部传记性著作,不仅文笔流畅,更由于作者与齐白石交往有年,许多事情耳闻目睹,十分熟悉,从而具有重要的文献参考价值。
《齐白石传略》后记说:“系统地整理白石老人的遗作,全面、正确地认识白石老人及其作品,是很多同志已经做过或者还要去做的事。”
逝者已去,事业长存。应当学习老一代文博工作者的高尚情操,实现前辈学者的夙愿,将齐白石研究再深入一步。
齐白石父子与胡文效(左)在一起
附录1:东北博物馆1954年2月14日致齐白石信
齐白石先生:
我馆准备在最近举办一次“白石老人画展”,以向广大群众介绍先生在艺术上的伟大成就。兹派胡文效同志前来征购十二尺大作一幅,并在齐子如所画草虫册上补绘花卉,计二十开。预奉订金壹佰叁拾万元,请查收。
又毛主席写给您的信件以及先生与周总理和其他国际友人合摄的照片,也拟借用一下,一俟展览完毕,即行奉还。至祈
惠允为荷!
此致
敬礼
东北博物馆
二月十四日
附录2:胡文效致馆领导信
李文信、李致琴同志请转
张拙之同志:
我奉派于上月五日赴湖南征集齐白石的早期作品,以便在我馆即将举办的展览中得以有系统的介绍齐白石从事艺术创作的发展过程。兹已于三月卅日返馆,征集了齐白石早期作品大小共柒拾幅。这些画是从下列的收藏者征集的:
一、胡蕉安,《石门廿四景画册》二十四开;
二、胡榕恂,花鸟画大小十七幅,扇面三页;
三、胡棪生,花鸟画四幅;
四、张德祥,花鸟画一幅;扇面一幅;
以上大小共计伍拾幅。他们都愿意将自己的收藏售与我馆。关于价格问题,我个人的意见是:(一)胡蕉安的石门二十四景,为齐白石中年代表作之一,在此次画展及研究齐白石的创作过程来说,很重要。画每开为一.四平方尺,共三十三.六平方尺,拟请照齐白石现在的润例给价。(二)胡榕恂保管的画,共八十五平方尺,其中虽有一些好的,但价格以低一些为宜。(三)胡棪生保管的画共九平方尺,因画地陈旧,且有破损,酌备价款即可。(四)张德祥的画共九平方尺,拟请照每尺三万元给价。
此外,还有我家所保管的齐白石画大小共贰拾幅,我愿意以其中的五幅借与我馆参加展览,贰幅售与我馆,其余拾叁幅捐给我馆保存。
这是我个人的片面看法,是否妥当,请核示。至于给付画款等手续,应由有关部门按照制度办理。
敬礼
胡文效 四月六日
附录3:齐良琨致胡文效信
龙弟:
可来到此,手书并卫生局及馆方疗养文件均收到。病中见之,愁颜顿展,尤以龙弟高风雅谊令人铭感。足疾经泉浴及中药内治,日来稍见减轻,惟丸药尚未服完,必延到十七日才能前赴汤港(岗)子。后情如何,容续报。
画事,本以全部捐赠为宜,惟来书所提选购,知为党和行政照顾,谨当接受。我决定除少部分选购外,其余悉数捐献,不欲私自保存矣。选定责任,求公孚、仁恺、公卓、万章,及龙弟诸同志共负之,价格只能比老人近作为低,选定后数量多寡,请示馆长和李科长再予决定,我无任何其他意见。至于捐献手续,亦请龙弟代为办理。此事我已取得紫佩、可来同意,龙弟全权处理。此间除留存交院方火(伙)食费外,已全无分文,借款下半月才能奉还。转借周惠华画款,北京伍看护已两次来信,言毛线打衣机子有受主,但未取走,我又去函催促,将使龙弟失信,心殊缺然。
此次特展(即东北博物馆1954年举办的“人民艺术家齐白石画展”——引者注)画片及画目,如已发售,请代我购两份交可来寄我。劳神,后谢。此致
敬礼
良琨手复 五、十五
说明:以上三条附录,均见辽宁省博物馆藏品档案。从内容上看,胡文效和齐子如的两封信写于1954年。本年春,齐良琨因患“全身性肌肉痿缩症”而住医院治疗。两信中所提及的人物:张拙之(1917—1966),时任副馆长;李文信(字公孚,又作公符,1903—1982),任研究室负责人;李致琴,任保管科科长;仁恺,杨仁恺(1915—2008);公卓,沈延毅(1903—1992);万章,阎万章(1921—1996);当时与齐良琨同在研究室工作。可来,齐良琨长子;紫佩,王紫佩,齐良琨之妻。信中所及款额,均为人民币旧值。(选自: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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