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凌晨四点的OA系统登录记录吗?高广辉见过。
在去年11月那个普通的周六清晨,这个32岁的程序员起床后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发出最后警报时,他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打120”,而是“帮我带上电脑”。四个小时后,医院宣布抢救无效死亡。
讽刺的是,在他急救的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工作群的消息提示;在他心跳停止八小时后,仍有同事发来催促:“周一任务急,记得改。”
这不是电影桥段,而是发生在广州视源股份(CVTE)一名普通员工身上的真实悲剧。
杨女士握着丈夫冰冷的手机,里面藏着残酷的真相。周六当天5次OA登录记录,像5个沉默的脚印,证明这个男人在休息日依然在云端办公。
可公司轻飘飘一句“后台记录无法提供”,就让这脚印消失在数据荒漠里。
更让她心寒的是,事发后公司火速注销了丈夫的企业账号,清空工位,仿佛抹去一个错误代码般干脆利落。
“那39万是什么?是封口费。”杨女士声音很轻,话却很重。协议上明晃晃写着:若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需赔偿50万。
这笔钱,公司称之为“人道主义抚恤金”,可算下来,不过是按劳动法“N+1”标准给的辞退补偿。
更荒诞的是,因为家庭内部原因,这钱大部分并未留在她手中。“他们用一份协议,想买断一条命,和一个家庭的呐喊。”
视源股份,这家在液晶显示板卡领域做到全球领先的“隐形冠军”,在职场论坛上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广州四大天坑之一”。
不用打卡?是的,因为早晨九点的站会是铁的纪律;弹性工作?没错,意味着深夜十一点的工作消息你也得“弹性”回复。前员工们提起那段日子,用的词是“熬”。
“测试岗凌晨下班是常态,随身带电脑是铁律,在海边度假接到工作电话,第一句被问‘为什么没带电脑出去’。”
高广辉在这套系统里运转了七年。月薪从基层涨到近三万,底薪却始终停在三千块——多出来的每一分,都要靠“多劳”去兑换。
每季度的末位淘汰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逼着人不断突破极限。
他私下跟妻子说过扛不住了,可领导的“画饼”和自我的责任心,像两条鞭子抽着他继续奔跑。睡着了被电话叫醒处理问题?不过是寻常夜晚。
公司官网自豪地展示着“去层级化”的扁平管理、丰厚的分红福利、甚至曾经楼顶的托儿所。
这些光鲜外壳,包裹着怎样的内核?一边是上市以来超36亿的现金分红,一边是员工聚集的社区里“加班猝死风险”的匿名预警。
从法律角度看,这场悲剧本不该陷入罗生门。律师明确指出,微信工作记录、持续的加班沟通,都能证明工作与猝死的关联。
即使在家,通过数字工具处理工作,也已被最高法院相关案例明确认定为“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延伸”。
关键在于,公司是否愿意提供真实的考勤与沟通记录,而不是用“找不到后台数据”来搪塞。那39万“封口费”协议,在法律上能否对抗工伤认定的法定程序,更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高广辉的遭遇,撕开了互联网时代“弹性工作”的残酷B面:电脑合上了,工作却永远在线;肉身下班了,精神却永远在岗。
当“奋斗”被异化为无休止的耗竭,当“敬业”被等同于随时响应,多少打工人的健康在静默中磨损?
此事目前仍在广州黄埔区人社局调查中。但它的意义早已超出个案。它质问所有企业:在追逐利润与规模的道路上,是否把员工当成了可替换的零件?
它更提醒每一个普通人:在点赞公司食堂菜色和年度旅游时,我们是否忽略了那套隐形的、榨取时间的系统?
杨女士说,她已做好走上漫长法律道路的准备。这不仅是为丈夫讨一个公道,更是想为无数同样被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界限的普通人,推开一扇窗。
一条生命的消逝,不该只换来一笔冷冰冰的“封口费”和迅速被遗忘的互联网记忆。
它应该成为一记重锤,敲醒我们对“正常工作”的定义,重塑数字时代劳资关系的边界。
毕竟,今天我们在高广辉的故事里沉默,明天,谁又来为我们自己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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