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探春刚刚受命协理管家,就碰上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的事。
管事媳妇们看人下菜,想着三姑娘是未婚姑娘,李纨又是个寡妇,就故意懈怠办公,想看她们闹笑话。
新官上任,奴才刁难,赵姨娘又当面找茬,探春便当着众人说了一番话:
“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探春有志向想干一番事业,这个无需置疑,后面大观园的改革便体现了她的决心。
只是不知这句“太太满心疼我”,是不是真话?
我想这是真话,也是探春给自己提气、壮胆的话。
当然真话和真心话还是有区别的。
探春的舅舅赵国基死了,这事王夫人在探春管家的前一天就知道了。
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赵国基血缘上是探春的舅舅,但身份上却是贾府的奴才。
这种情况,探春给多了是徇私,给少了是只顾自己的贤名不顾亲情,里外不是人。
王夫人知道这个情况,但她不表明态度,她将这件棘手的事情留给了探春。
留给探春处理也可以,但正常来说,王夫人也该嘱咐一下下人把往年的旧例告诉探春,免得探春措手不及。
果然第二天探春就被下人刁难了,吴新登的媳妇回完话就“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可知王夫人事先对她并无交待,所以这刁奴才敢当面为难探春。
探春新官上任,下人们就来刁难,甚至还拉上赵姨娘来给探春下马威。
探春想维护住自己的权威,就只能把王夫人摆出来,用王夫人的“疼爱”给自己背书。
探春心里也清楚王夫人对她就是面子上的礼数,说不上有多关心,但是对外她得说王夫人对她好。
不然她一个年轻姑娘,本就没什么威势,再让下人们知道她不受宠,那还有谁会怕她,她改革大观园的事业又怎么推行得下去?
当然,探春这话也不能说是假话。
“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贾环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
注意,他说的是“养”,不是“生”。
对于贾环来说,探春就是太太养的。
这个“养”主要是倾斜于资源,给钱,给好用的人手,带出去交际。
王夫人对探春最大的“养”就是,让她历练,让她承担管家的责任。
面对赵姨娘的责问,探春哭着说:“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
探春这话虽有点不认亲舅舅的凉薄,也是赵姨娘让人恨铁不成钢。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没有王夫人的支持,探春也不敢如此硬气地认王子腾做舅舅。
虽然从伦理上来讲,所有的孩子都认主母为母亲,但是在家族内部体系还是有区别的。
就说贾环,他不见得就敢毫无心理压力地公然宣称“我舅舅就是王子腾”。
但探春毕竟不是亲生,王夫人养她不代表她真的可以跟宝玉一样,她领情也懂得还恩。
因此,探春强调“太太满心疼我”也确实是真话,元春就从来不需要强调“太太满心疼我”,宝玉也不需要。
血浓于水的亲情不需要条件,但探春与王夫人之间是有条件的。
探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也愿意为此说些场面话。这是她的聪明之处,也是她不容易的地方。
场面上的话,可以是真话;但是私底下的话,却是真心话。
“太太满心疼我”,是探春的当着刁难她的仆人们的面说的。
她要在奴仆面前立威,在伦理上周全,也给初出茅庐行使管家权的自己壮胆。但在奴仆散去之后,探春又是怎么说的呢?
探春笑道:“......谁知她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她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
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哪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探春谈起刚才的事,说平儿的一句“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让她听了伤心,因为这话让她想起自己本是个没人疼没人顾的人。
“没人疼没人顾”,六个字道尽了探春的心酸和为难。
太太再好,养的终究不是亲生的。
宝玉与探春的关系也算好的吧,但是宝玉私底下跟黛玉却是这样说的:
宝玉叹道:“……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探春口中亲热的叫着“二哥哥”,但是她想托宝玉买个小玩意儿,还要特地费心做一双鞋,说足了讨好的话。
探春很清醒,她自己就算是没人疼没人顾,但是礼数上也要做到周全。
毕竟在“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贾府,王夫人倾斜给她的资源已经足够多了。
相比于邢夫人对待迎春、尤氏对待惜春,探春最起码是什么都不缺的。
探春就算过得也不易,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探春在家自然没有元春那般的待遇,但是想想尤二姐尤三姐,她们也是官家小姐,最后却成了富贵人家的粉头。
至于奴仆阶层,更不堪说了。
金钏儿死了,王夫人给了五十两银子和两套新衣服,金钏儿的娘就感恩戴德的丢开了手。
彩霞万般不情愿嫁给旺儿家不成器的儿子,但因为有王熙凤出面,彩霞的娘却觉得是天大的体面。
不能因为元春有什么,探春就生出“被剥夺感”。相对而言,王夫人对探春,也不算差。
所以探春在这方面是非常清醒的。
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只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不是太太生的又如何,探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太太满心疼我”是真话,但未必是真心话。
大家场面上过得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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