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进村口,老李头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啃冻柿子,边嚼边叹气:“往年这时候,媒婆包里揣着三四十张照片,全是待娶的后生;今年倒好,她手机相册里,‘待嫁’姑娘的合影快翻不过来了。”他掰着手指头数,“光我们柳树屯,30岁往上还没订亲的姑娘,明面上七八个,背地里听说还有几个躲城里不敢回家过年。”
这事儿得往回倒二十年看。那时候谁家儿子过了二十五没说上媳妇,爹娘能急得在村头老槐树上拴红布条——图个“压压邪气”。媒婆王婶的活法也简单:挎个蓝布包,里头几包喜糖、两本泛黄的通讯录,走东家串西家,靠记性把十里八村谁家有闺女、谁家小子在镇上开拖拉机背得滚瓜烂熟。她干这行二十八年,说成过六十三对,最远的嫁到了内蒙赤峰,最近的一对就在隔壁刘家洼,亲家见面时还互相认出了对方家的土狗。
可去年冬至一过,王婶的蓝布包就变了样。包里塞进三支口红、两瓶护手霜,还有一沓打印纸——全是姑娘简历。“不是那种‘会做饭、孝顺公婆’的旧式介绍,”她掏出一张纸晃了晃,“你看这个:女,34岁,本科,北京某教育科技公司运营主管,社保连续缴满11年,名下有昌平一套两居室(贷款剩32万),要求男方本科起,年薪25万+,北京有房无贷。”她笑出眼角的褶子,“我问她:‘孩子,你图啥?’她说:‘图不吵架——我跟上一个相亲对象,光为‘该不该把婆婆接来同住’,微信吵了四天,拉黑前他发来一句‘你比甲方还难伺候’。”
村里人嘴快,早给这类姑娘起了外号叫“冻梨”——外表清亮水灵,内里冻得结实,碰不得、捂不化。有个姑娘叫周玲,在东莞电子厂干质检十年,去年跳槽到杭州做客服主管,微信头像永远是一杯手冲咖啡加一句“情绪稳定是基本素养”。媒婆给她推过七次,三次嫌男方“说话带村味儿”,两次嫌“朋友圈三年没发过一条生活照”,一次直接说:“他抖音点赞列表里,前十条全是‘农村小伙娶城里媳妇’的短视频,这价值观,咱没法聊。”
有意思的是,男方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王婶翻她那本手写台账:去年腊月登记的未婚男青年共86人,其中52人在广东、浙江、江苏打工;真正留在村里的,多是开小超市、跑短途货运、或跟着本家叔伯修家电的。有回她带个温州回来的小伙去见姑娘,路上小伙掏出手机,指给姑娘看自己刚买的二手房合同:“首付35万,月供5200,贷款三十年。”姑娘低头抿了口美式,问:“公积金缴存基数多少?”小伙愣住:“啥……基?”姑娘没再抬头。
王婶最近常坐村口石碾子上晒太阳。她手机里新加的“待嫁女孩”微信群,人数已经涨到47。群名起得直白:《不将就联盟·柳树屯分舵》。群里上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一张医院体检报告截图,附言:“甲功三项正常,子宫附件B超无异常,婚检随时可约——但请先确认,您家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白发,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给第一对新人牵线时,男方送来的定礼是一筐鸡蛋、两斤挂面、还有一块靛蓝土布——姑娘用那块布,做了结婚那天的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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