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至真
水是高淳的魂。人这样说,古县志也这般记着。进了这地界,便觉着空气都是润润的,软软的,带着水草初醒的清气。那水,不是江河的奔放,也非山泉的孤峭,而是网一般的,静静铺开,漫成一个个塘,漾成一条条溪,将整片土地温柔地揽在怀里。人家枕着水,桥拱跨着水,连那一片片的田,也像是从水里刚刚升起来的,绿得能滴下油来。这便是“以鱼作米”的乡邦了,鱼虾是它的呼吸,稻米是它的骨血。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柔顺的、养鱼虾的淳净水,竟能育出那样一股子烈性与醇厚来。莲溪也有了酒厂,唤作“淳臻”。这名字取得好,一个“淳”,是水的本性,土地的厚道;一个“臻”,是人的求索,是向着那极致之美的无限趋近。八年的光阴,在古丹阳大泽遗下的清澈里,在六千年人文的无声滋养里,慢慢沉淀,终于化成了酒。
酒厂立在溪边,远远望去,并无想象中的喧嚣。白墙青瓦,倒有几分旧时作坊的静气。走进去,那股子蕴积的香气便不容分说地将人裹住了。那不是直冲的烈香,而是一股厚实的、暖融融的甜润,像秋日晒透了的新谷,又像陈年木器在阳光下散发出的温煦。这股香,是有根源的。
酿酒的人说,水取自莲花塘深处。莲花塘,这名字便沾着清逸气。当地人讲古,总要说到周郎,说他的战船,他的风华,似乎连这一塘碧水,也因这遥远的风流故事,添了些许英气。我却更信那水底的莲根,千百年来,在淤软的泥中,吮吸着最洁净的水脉,开出一夏又一夏的亭亭之花。它的香,是沉在根脉里的,澄澈而内敛,不张扬,却最是持久。
那酿酒用的“南梗46”大米,更是此地风土的凝结。九百年前,永丰圩初立,先民们向水讨田,与泽国相争,一寸一寸垒起生息之地。这米,便长在那用汗水与智慧驯服了的沃土上。它吸饱了阳光,也浸透了五百多年建县史上的风雨与晴和。抓一把米粒在手心,颗颗莹白圆润,凑近了闻,是一种朴素的、扎实的甘香。这便是酒的骨了。
立在蒸锅前,看那白汽如云,滚滚涌出,将那米香、水香,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隐约莲香,一股脑地蒸腾上来,融成一片混沌初开般的丰沛。待这云气冷凝,化作清亮如泉的初酒,再送入那沉默的陶坛中去,岁月便开始了它真正的点化。
坛子静默地排着,仿佛在窖藏一场悠长的、金黄色的梦。我忽而懂得,所谓“臻酿”,臻的哪里仅仅是技艺的纯熟呢?它臻的,是这一方水土历经沧桑而愈发醇厚的魂魄;是那如水般柔韧的百姓,在平静生活下那股子不息的内劲;是莲花出淤泥的净,也是稻米抗风雨的韧。这酒里,酿的竟是高淳六千年的呼吸。
临别时,主人斟了一小杯新成的“联溪臻酿”与我。酒液在杯中漾着,是极温润的琥珀色。入口,初时是溪水般的清甜,滑过喉间,却骤然腾起一团暖而有力的火,那火不烧口,只妥帖地、一层层地熨下去,直到四肢百骸。在这团暖意里,我仿佛尝到了圩田上呼啸的风雨,尝到了渔人撒网时臂膀的劲道,也尝到了莲花在月夜里无声的呼吸。
原来,这以水为魂的泽国,是将它的魂,它的柔与刚,它的智与勇,都交给了时间,去慢慢发酵,终至酿成了这一杯醇厚的、有骨有血的液体。它不喧嚣,却自有千钧之力。从此,高淳的水,在我心里便有了两种形态:一种是眼前这潺潺的、养人的碧波;另一种,便是杯中这沉静的、滚烫的火焰了。它们本是一体,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两种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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