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23
地点:乌克兰哈尔科夫
我们到达斯拉维扬斯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
天完全黑了下来,是那种没有过渡、没有余光的黑,像被人一把合上了世界的灯。
但就在这样的黑暗里,我看见了斯拉维扬斯克的路灯——一排一排,安静地亮着。
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亮了一下。
因为在前线生活久了,我很清楚:有灯的地方,往往意味着相对安全。
灯能亮,说明这里还保有秩序,还能通电,还没有被彻底放弃。
相比之下,赫尔松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年的时间,路灯几乎从未真正亮过。
对大多数人来说,路灯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城市设施;
但对前线的平民而言,它代表的,是一种极其具体、也极其珍贵的希望。
这一天的行程,对我来说异常艰难。
回到房间后,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从深处慢慢涌上来的疼。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我有偏头痛的问题,但通常两三个月才会发作一次。
这一次,它来得并不合时宜。
司机萨莎他们还要继续赶路,去斯拉维扬斯克附近的另一座城市送物资。
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以我当时的状态,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前行了。
那一整晚,我几乎是在反复的头疼与困意交错的浅睡中度过的。
意识时断时续,却并不安稳。
我清楚地记得,凌晨的时候有过爆炸声——声音不小,穿过睡意,直接落进身体里。
第二天早上,我彻底清醒过来后,摄影师萨沙问我: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爆炸声?”
他说完,又特意给我看了当时拍下来的照片。
画面里有一团烟火,中间还能看到一串清晰的火光,距离不算近,就在市中心方向。
这样的情况,在斯拉维扬斯克并不罕见。
在前线地区,本来就是这样。
对我来说,早已经习惯了;
但对他而言,这多少还是带着一点“第一次”的新奇。
好在,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恐慌,也没有出现过度的反应。
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很清楚,如果一个人带着强烈的恐惧进入工作状态,
那种情绪很容易在团队里蔓延,
而在前线,情绪一旦失控,往往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期的影响。
(这是 United24 平台与 Metinvest 集团合作推出的限量公益产品,名为“Azovstal. A Symbol of Perseverance(阿佐夫钢铁厂:坚韧的象征)”。它利用马里乌波尔 Azovstal 钢铁厂最后一批战前生产的钢材制作手链,每个手链约含 5 克钢。
资金用途初期款项用于支援增强乌克兰海上防卫能力。
第一批 10,000 件,在发布后约 9 小时内售罄。 追加发行 20,000 件,也在两天内全部售出。)
简单整理之后,我们没有多停留,
直接出发去提取食物袋,
然后,前往村子。
通往村子的路,并没有我们事先想象的那样顺利。
车刚上路没多久,天就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个冬天确实格外艰难,天气一点也不给人留余地。
雪越下越密,视线被不断压缩。
坐在车里,我心里反复冒出的,是一种很现实的担忧——
会不会出意外。
这种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一路上,我们不断看到抛锚的车辆,有的停在路边,有的干脆被雪半埋着。
军车来来往往,在这条路上出现,反而显得再正常不过。
在一个转角处,我们看见了一辆大卡车。
车上拖着一件巨大的炮弹发射装置,
整辆车横在路中间,方向盘明显失控。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记忆里电影画面与现实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有点不真实,甚至有些魔幻。
可它又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就在我眼前。
而我,也真实地身处其中。
在这样的画面里,在这样的场景中,在这样的时间点上。
我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种“不真实感”并不是恐惧,
更像是意识和现实之间,短暂出现的一道缝隙。
潜意识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切带来的冲击;
而理性却在不断提醒我——
这就是战争前线。
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也是我此刻所处的环境。
我们今天要去的这个村子,是我以前没有来过的。
对我来说,我一直更希望能固定地帮助几个村子。
这样,我能慢慢认识他们,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
也更清楚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但前线的形势一直在变化。
这一次,我们没办法再去之前去过的那个村子,只能临时更换了目的地。
这个村子离斯拉维扬斯克并不算远。
车子大概行驶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但刚到村口,眼前的景象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入口处几乎被炸得支离破碎,
残存的砖瓦混在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不远处,已经有一群人等着我们了。
我想,那应该就是他们的“村委会”——
如果用国内的说法来理解的话。
那栋建筑同样被炸得几乎不剩什么,门紧紧关着,
只能在外面登记信息、发放物资。
但村民们很淳朴。
他们希望我能跟大家说几句话。
牧师也鼓励我,让我简单讲几句。
可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迟疑。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自己究竟还能说些什么。
我能做的,往往只是反复的、几乎一成不变的自我介绍。
告诉他们,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发放食物;
告诉他们,这些物资来自中国,
来自那些遥远却依然牵挂着这里的善良的人们;
也来自海外的华人朋友们。
我会说,因为战争的缘故,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我这样,来到前线,把祝福亲手送到他们手中。
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接受这份善意,
感受到一点来自远方的温暖与力量,
也许,这些微小的支持,能在某种程度上,鼓舞他们继续面对眼前的困难。
只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那些语言,像眼前不断飘落的雪花一样,
轻、白、而且显得有些无力。
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能在这些民众的心里留下些什么,
是否能激起哪怕一点点涟漪,
触碰到他们内心深处,那些尚未被战争完全带走的感受。
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排起队,签字、登记,然后领取面包和食物袋。
来的人大多是老人。
年纪不尽相同,但看上去,多数都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
也有个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替那些身体不便、没办法亲自前来的老人代领食物。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里,人们彼此抱团取暖、相互协助,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动容的事情。
这个村子并不大,住着一百四十多人。
这一次,我们一共发放了七十五个食物袋。
对很多人来说,这些食物来得并不只是“及时”,
更像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被人真正记住了一次。
有些老人显得格外激动。
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
但在连续下雪、气温持续走低的日子里,把物资送到村子里,
对他们而言,确实像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雪中送炭”。
好几位老人在接过食物袋时,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们抬起头,用那种带着激动、也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我。
而我,却有些不太敢直视他们的目光。
因为在那样的眼神里,我看到的并不仅仅是感谢,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对“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的感激,
对“在艰难中依然还能遇见善意”的感动。
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语言上的交流。
很多话,说不出口,
也没有必要说出口。
但在那个时刻,这一切已经胜过了所有语言。
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
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很小、很远的一部分人,
还记得他们,
还没有把他们遗忘。
即使他们身处战争前线,
身处在被炮火反复撕裂的土地上,
身处在漫天大雪与寒冷的冬季里。
而这些点点滴滴的帮助,
就像一簇微弱却真实的火苗。
它不仅在短暂地温暖他们的身体,
也在悄悄地,
温暖着他们的内心与灵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