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八年十月里，李隆基带着寿王妃去了骊山的温泉宫，水汽腾着雾，他住下不走，人也不散，二十六天，杨玉环第一次侍寝就在那儿，夜深灯暗，御案未撤，皇帝说话轻声，第二天又是一样的安排，高力士在殿外伺候，玄宗笑着说朕得玉环，如获至宝，此生别无他求，话说完就去看她起身，梳头的匣子开了关，香灰还温着，人心在那一刻定住了。
这段关系的开口不在情意，在安排，杨玉环本来是寿王李瑁的正妻，婚五年，王府里清净，武惠妃走后，宫里人多，皇帝心里空着，他在温泉见到儿媳那天，舞衣轻薄，手能拢住霓裳羽衣的节拍，脸白而润，五十出头的天子，眼神像是翻回年轻，步子放慢，茶都凉了还握着不放。
温泉宫的二十六天，梳妆镜换了好几面，玄宗亲自扶着她坐，给她描眉，取玉簪从掌心递到鬓边，侍从退得远，烛火在帘影里晃，书里写得清楚，这种礼遇从前没有，他还对高力士说玉环侍寝，朕竟不知人间还有如此妙人，那支簪子后来一直放在盒底，宫人不敢碰，日子就这么连着过了。
二十六天外的王府，寿王坐着不安，灯换了三次油，还是等不到人，他不敢进宫喊人，叫高力士过来问，阿翁，玉环入宫一夜未归，到底所为何事，高力士站着，眼神稳，回了一句圣人自有安排，说完就走，门口风起，李瑁明白，自己的婚事到这一步已经算尽头。
太真宫里给她起了法号叫太真，这一待五年，门口种桂，雨过的时候香气顺着廊檐往里飘，玄宗隔几天就到，坐在殿里说几句家常，抬手就算安排，朝堂里有人议论，他在朝会上直说朕家事，卿等不必多言，话往外丢，底下的人收起脑子里那点心思。
天宝四年，册封仪注摆开，鼓点一落，迎杨玉环回宫，封贵妃，她穿着道袍进门，道冠在发，手执拂尘，步履安稳，宫里特地修了一处带观气的寝殿，名字取得贴，延续太真之缘，行礼的人都知道这番心意是连着那五年的。
朝里声音没断过，玄宗做了个选择，他剪去头发一段，换道士冠巾，又在案旁批稿，意思给得明白，女道士与男道士相对，这种配法有人能接受，书上记下了这个举动，用词都很克制，反对的声音缓了一阵，局面过了第一道坎，杨玉环在宫里坐稳，眼前的路更宽。
杨家的门口车马来回，三位姐姐封号加身，韩国、虢国、秦国，出门的队列长，衣料光亮，钗环齐整，宫里的公主见了让道，内外的人都知道这股气势起得快，堂兄杨国忠从街坊里混出来的人，跟着水涨船高，进了中枢，手里握住要害的关节，奏章经过他的案头再往上传。
天宝九年那次波折，杨玉环被指妒悍不逊，遣回娘家，车出承天门，心里一沉，她剪下一缕青丝，托太监韬光捧去给皇帝，说自己有罪当死，头发是父母所生，带着心意过去，玄宗看着那束青丝，想起她站在殿边低头不语的样子，手一挥就派人去接，回宫之后，两个人反倒更近一步，日后再提这段，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她爱吃新鲜荔枝，驿站一路打点，岭南的马快，尘土飞着，到了长安还是鲜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支来，诗句传开，背后是调度与人力的配合，兴庆宫设宴，她起身跳《霓裳羽衣曲》，水袖云裳，玄宗坐在台下看，不出声，只是回头对高力士说朕得玉环，如得天下至宝。
宠爱给到这一步，朝局的压力往上挤，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旗号打得直白，诛杨国忠清君侧，军路一线压向关中，长安城门关了又开，皇帝西行避锋，杨家随行，军心飘得厉害，到了马嵬驿，变故一起，边军先斩杨国忠，血溅马蹄，围住行在的人喊祸本尚在，队列不动，护驾的条件说得清。
玄宗站在风口里，手按着剑鞘，左右的人看着他的眼神，高力士进前，说贼本尚在，话里意思带路，决定落下，赐死杨贵妃，命令出声不高，传到外头就定了数。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公历七月十五日，佛堂边梨树下，白绫收拢在她颈间，动作很快，年纪三十八，关于那一刻的细节，诗里有影，杜甫写血污游魂归不得，刘禹锡有太真血染马蹄尽，传说走了几条线，路子不同，结局一样。
杨玉环的结尾不全在她个人，朝堂的权衡摆在那儿，她被推在前列，成了承担的一方，玄宗晚年的状态松，杨国忠用事，安禄山的野心膨胀，几方面叠在一起，马嵬坡下面那一缕白绫，像是给大唐这盘局面付出的一笔。
回到长安之后，玄宗住在兴庆宫，心里带着阴影，日常事务放给新君，他曾派人去马嵬坡悼念，想把遗体迁回，身边劝阻的多，这件事搁着，他常常念白居易的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诗句一遍一遍走，他做了太上皇，皇位交到李亨手里，余下的光阴，他用静下来对那段旧事回望。
陕西兴平马嵬镇里现在有她的坟，青砖砌了一个冢，后面立一座六米的雕像，来的人绕着看，真伪一直有争，墓地是不是原处也没有定论，她和玄宗没有子嗣，这点宫里一直清楚，所以只封贵妃不立后，这样能保住局面不出新的波动，名分停在这条线上。
这一段在史上拎出来，起点是骊山温泉宫的二十六天，落点是马嵬坡的一条白绫，所谓第一次侍寝的纪录，并不在时间本身，在于让一个帝王放下天子之尊，愿意剪发戴冠来对等相待，这份偏爱把她推上高处，也把她送到风口上，她的命运挂在大唐由盛入衰的转折处，留下一个很清楚的影子。
参考书目放在最后，旧唐书杨贵妃传，新唐书杨贵妃传，资治通鉴二百一十六到二百一十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