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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苑掇英

任仁发三马图卷·九马图卷

［元］任仁发绘金哲为编著

西泠印社出版社

ISBN 978-7-5508-4940-2

开本：10开

定价：298.00元

任仁发（1255—1327），字子明，号月山，元松江府上海县青龙镇人。他生于南宋宝祐二年，卒于元泰定四年，是元朝杰出的水利专家，著有《浙西水利议答录》。

吏事之余，任仁发好画马。现藏于克利夫兰美术馆的《三马图》以及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九马图》是其代表作。和赵孟頫一样，任仁发的鞍马人物画学自唐代大师韩幹，而《三马图》和《九马图》最早由韩幹与其师曹霸创作，经杜甫、苏轼兄弟、黄庭坚等人歌咏，被塑造为中国画的经典画题。要讨论任仁发的同题之作，就势必要回到韩、曹二人的原作，以及唐宋文人们的歌咏文字。而要了解韩、曹二人马画的特点，又不得不追溯中国人画马的历史源流。

追索唐人的画马传统，是任仁发与元代其他绘画大师的共同点，其独特之处源于他异于众人的经历。任仁发早年任职军中，与马匹朝夕相处，这是同时代其他人所不具备的。因为听说他擅长画马，皇帝还召其画《渥洼天马图》《熙春图天马图》，藏于秘监。中晚年为了治水，他辗转各地，亲身投入到地方具体事务的治理，对于元初的社会现实有深切的观察与反思。他将这些寄寓于绘画，为传统马画注入了全新的时代内涵。

本书所收手卷两种，正是任仁发的代表作。

一为现藏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三马图卷》；

一为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所藏的《九马图卷》。

两件作品均获得官方授权，由艺术史学者金哲为合编为一册，并撰写题解，采用原大、原色形式高清出版。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三马图卷》

纵28.5厘米，横137.5厘米。

《三马图卷》经王一瀛，梁清标，清内府（乾隆、嘉庆、宣统），余协中递藏，由余协中携去香港至美国。此卷与《五王醉归图》同为梁清标旧藏。

卷末另有王一瀛的观跋。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九马图卷》

纵31.7厘米，横261.5厘米。

《九马图卷》中任仁发落款为：“泰定甲子仲春作《九马图》于可诗堂。月山道人。”钤印：任氏子明、月山道人。《三马图卷》虽没有写明创作时间，但前已考证其内容与《九马图卷》大同小异，当为同一时期的作品。按泰定甲子即泰定元年（1324），彼时任仁发七十岁。

从没有一种动物像马那样，承载了中国人丰富而浓烈的情感投射。冷兵器时代，马的雄骏与否是国力强弱最直接的体现。周穆王南征北伐，相传坐下有八骏；汉武帝远击大宛，只为迎汗血马归朝。平行于此的，是人与马命运的共鸣。伯乐相马、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始自先秦，我们也可以在后来的诗文中找到无数借马喻人、以马自比的名句名篇。

唐玄宗开元及天宝初年，常被视为中国古代国力最为强盛的时代之一。经历了贞观以来近百年的沉淀，加上玄宗雅好文艺，涌现出一众划时代的绘画大师。其中以凭画鞍马人物成名的曹霸、韩幹师徒最具时代特色。得益于宫廷画师的身份，藏于内厩的中外良马以及改良品种都成为曹、韩二人的写生对象。

韩幹初师曹霸又比其师更为激进，彻底抛弃传统马画的限制，转入纯粹的写生。他曾对玄宗说：“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北宋时，苏轼见到了一件《韩幹马十四匹》，并用文字再现了画中十多匹姿态、神情各异的骏马，可见韩幹不仅解决了无论静态、动态的真实感的问题，又画出了马的精神气，无怪苏轼赞叹“韩生画马真是马”。

今天，曹霸的画已无法看到，确认为韩幹的真迹也仅有一件《照夜白》（现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我们对他们艺术风格的了解和想象，主要来自唐宋文人的歌咏。

▪照夜白局部

韩幹的画作在北宋的流传情况要好过曹霸。仅苏轼所见，就有《马十四匹》《牧马图》《四马图》以及《三马图》。其中围绕韩幹的《三马图》，由苏辙首作，在元祐初年得到了包括苏轼、黄庭坚在内的众多朝臣的唱和。

▪三马图卷卷末

画出三马腹中事，似欲讥世人莫知。

伯时一见笑不语，告我韩幹非画师。苏辙《韩幹三马》节选

苏辙认为韩幹作此画，意在讥讽世人：庸人好争先，无意相争的俊杰却反被认为野性难驯。这到底是韩幹作画的本意，还是苏辙在借画暗讽元祐初年的朝堂风气，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所以苏轼的和诗里说“烦君巧说腹中事，妙语欲遣黄泉知”——恐怕韩幹生前也无法想到这些深意。韩幹《三马图》受到了苏轼兄弟的特别重视，后来苏轼还请李公麟以元祐初年的三匹西域贡马为题，创作了新《三马图》。画成多年后，流落岭南的苏轼作《三马图赞》，回忆元祐初年“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抒发的则是太平时代良马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综上，曹霸与韩幹的马画都是唐人的巅峰之作。后世的诗人画家将自身的情感投射其中，经过他们的歌咏、摹写，包括《九马图》《三马图》在内的作品被塑造成为绘画史上的经典母题，并一次次地被注入新的时代内涵。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任仁发的同题作品时，会发现他对这些画史母题非常熟悉。

首先，无论是《三马图卷》还是《九马图卷》，图中人物皆着软脚幞头、圆领袍、乌皮六合靴，无一不是典型的唐人装束。

▪三马图卷卷首

▪九马图卷卷中

更重要的是，《九马图卷》中两匹马的样貌呼应了曹霸的原作。据杜甫之诗，我们知道曹霸《九马图》中画有“拳毛䯄”与“狮子花”。所谓“拳毛”，一说其有旋毛，一说因其产于“权于麾国”而得名，另外参考《说文解字》，“䯄”意为黑嘴黄马；《杜阳杂编》对“狮子花”有详细记载，称其“额高九寸，毛拳如骥，头劲鬃鬣……以身被九花文，故号为九花虬，又名狮子花”。任仁发《九马图卷》中，卷首第一匹嘴黑体黄，鬃毛卷曲程度或许不甚明显，但如果对比后面三匹马顺直的鬃毛就衬出了差别。位于中段的第五匹马，面向观众的部分呈现了七块白色花纹。这两匹马分别指向曹霸原作中的“拳毛䯄”与“狮子花”。

▪九马图卷拳毛䯄

▪九马图卷狮子花

除在人物、马匹外观承袭曹、韩母题之外，在场景地点、人马神态的描绘方面，任仁发完全是自出新意。比如曹霸原作画的是九匹马在大路上奔跑，马官、圉人于一旁排列（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相比于曹霸画中骏马放牧时的狂野奔放，任氏着重描绘的是马厩内圉人饲养骏马的场景，突出的是一种严谨而温和的秩序感。

任仁发笔下的九匹马或被牵引，或饮水、就食槽中，或拴于柱，却无一不得到圉人的悉心照料。一般情况下，欣赏手卷是一个从右至左徐徐展开观看的体验，但任仁发这幅画却要等到全卷展毕，方能从左至右，通解画意。

任仁发是否见过曹霸《九马图》与韩幹《三马图》的原作，我们无从知晓。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对苏轼等人描绘这两幅画的文字一定非常熟悉。曾为南宋举人的任仁发早年饱读诗书，对于当时最为主流的苏轼的文章更是再熟悉不过了。《钦定四库全书》中收录了一篇《任仁发水利议答》，文中屡屡提及苏轼知杭州时关于浙西水患的论述。

明明熟悉原作的内容，为何任仁发还要着意在自己的同题制作中营造异于原作的和谐氛围？鉴于他本人没有在《九马图卷》和《三马图卷》中留下阐释“解题思路”的文字，在进一步探究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看他的另一幅作品，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二马图》。在那幅画的末尾，任仁发罕见地用长跋阐述了画作的寓意。

予吏事之余，偶图肥、瘠二马，肥者骨骼权奇，萦一索而立峻坡，虽有厌饫刍豆之荣，宁无羊肠踣蹶之患。瘠者皮毛剥落，啮枯草而立霜风，虽有终身摈斥之状，而无晨驰夜秣之劳。甚矣哉！物情之不类也如此！世之士大夫，廉滥不同，而肥瘠系焉。能瘠一身而肥一国，不失其为廉。苟肥一己而瘠万民，岂不贻污滥之耻欤？按图索骥，得不愧于心乎？因题卷末，以俟识者。月山道人。

第一层为跋文的字面意思：任仁发用肥马和瘦马，分别比喻贪官与清官。贪官吸食民脂，虽获得了荣华富贵，却把路走窄了，终有一朝跌倒的风险；清官廉洁自好，虽免不了挨冻受饥，走的却是坦途。

第二层深意需要结合画面细节品味：传统的马画中，马总是和圉人一起出现，《二马图》里圉人缺失象征着管理者的失位。在一个缺乏监察的政治体系中，廉洁奉公完全依靠官员的个人自觉。就如画中肥马戴着笼头，缰绳却脱落在地，瘦马的缰绳则仍套在脖子上。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的腿上都有“附蝉”（又称“夜眼”，即膝盖上方、腿内侧的眼状角质块。相传是马在夜间的眼睛，《相马经》认为它是良马的标志之一），证明它们原来都是千里马，后来却选择了不同的路，走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第三层思考为第二层的延展，为什么清官就只有枯草可食，落得骨瘦如柴，而贪官就能“骨骼权奇”？与监察缺失并立的，是朝廷不合理的俸禄制度。收入微薄的官吏为了生计，只能铤而走险。任仁发借《二马图》无情批判了元代官场的贪污之风，更指出出现这一现象的制度根源，可谓入木三分。

泰定元年任仁发七十岁，走到人生晚年的他阅尽沧桑，将自己数十年的官场经历和心目中理想的社会状态寄托于画：良马被养于内厩，食有所饱、饮有所需，便不会互相争抢、向外贪求。当然这也离不开圉人合理的管理与调教，而圉人们之所以能协同一致，是因为他们都忠实贯彻着图中为首马官的意志。

结语

提及元代的马画大师，任仁发之外，钱选和赵孟頫是逃不掉的名字。钱选选择做南宋的遗民，隐居在太湖之滨，画花鸟还能在自己的园圃里写生，画马就只能走向对前代传统的追溯。赵孟頫出仕新朝，大多数时间是担任荣誉性的闲散职务。他和钱选一样，在马画里追索前代大师的法度，试图用笔墨重现昔日的盛世气象，却没有赋予马画以新的内涵。从这一点来说，任仁发的马画是真正的时代新声，而那些寄寓在《九马图卷》《三马图卷》中的美好理想，是所有对美好生活心向往之的人们的共同期许，有着超越时代的永恒意义。

文/金哲为

文章节选自《真马之上：任仁发〈三马图卷〉与〈九马图卷〉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