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六十七岁的卫子夫在白绫前站了很久。
皇帝派人来收印玺了，儿子兵败逃亡，弟弟卫青早死了十五年。她突然想起年轻时，有个女人拍着她的后背说日后富贵了，别忘了我。
那个人，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弟弟。
是平阳公主。
那只拍在后背上的手
建元二年春天，汉武帝去霸上祭祀完，顺道去姐姐平阳公主府上坐坐。
平阳公主早有准备，她从民间挑了十几个漂亮姑娘，精心打扮好，一个个领到弟弟面前。
汉武帝一个都没看上。
平阳公主有点尴尬，干脆让府上的歌女出来跳舞助兴。这一跳，就跳出了卫子夫。
史书记载，汉武帝当天就在更衣的车上临幸了卫子夫，平阳公主顺势把她送进了宫。
这个故事，后人讲了两千年，都在说汉武帝多情、卫子夫命好。
可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卫子夫上车的时候，平阳公主拍着她的后背，说了一句话。
《史记·外戚世家》原文写得清楚："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翻译过来就是：去吧，好好吃饭，努力，以后富贵了别忘了我。
听着像是讨好，像是提前预定好处。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公主，汉武帝的亲姐姐，需要巴结一个歌女？
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帮你铺了路，剩下的你自己走，但别忘了，你的起点是我给的。
这句话，卫子夫记了一辈子。
平阳公主送走卫子夫的时候，还顺手把卫子夫的弟弟卫青也塞进了宫里。当时卫青是府上的骑奴，一个养马的。
这个安排，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一个女人进宫，如果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平阳公主太懂这个道理了。
她给卫子夫塞了一个弟弟进去，不是为了让卫青享福，是给卫子夫留一条后路——将来万一出事，宫里至少有个自己人能跑腿、能传话、能挡刀。
后来的事证明，这步棋救了卫青的命。
被遗忘的一年和那场"巧合"的营救
卫子夫进宫后，整整一年多，汉武帝再也没见过她。
皇帝后宫三千人，睡过一次的女人多了去了，谁记得一个歌女？
建元三年，汉武帝要把宫里多余的宫女放出去，卫子夫主动求见皇帝，哭着请求放她走。
《汉书》写她"涕泣请出"。
这一哭，汉武帝想起来了，他又临幸了她一次。
这一次，卫子夫怀孕了。
很多人把这段故事解读成"真爱"，说汉武帝看到卫子夫梨花带雨的样子，旧情复燃。
我倒觉得，一个在公主府学了多年唱歌跳舞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懂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退？
这叫以退为进。
谁教她的？
平阳公主府。
歌女这个职业，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话该说，什么表情该做——这些都是平阳公主府里训练出来的。
卫子夫怀孕的消息传出去，陈皇后急了。
陈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馆陶公主是汉武帝的姑姑。当年汉武帝能当上太子，全靠馆陶公主在窦太后面前使劲。所以陈皇后一直觉得，这后宫是她家的。
现在一个歌女怀了龙种，她当然不能忍。
馆陶公主直接派人去抓卫青，想杀了他来警告卫子夫。
卫青当时只是个小侍从，手无寸铁。
关键时刻，卫青的"好友"公孙敖带人把他救了出来。
这个公孙敖是谁？
他后来成了汉武帝的心腹将领，跟着卫青出征匈奴，封了侯。
问题是，一个骑奴出身的卫青，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史书没说，但我们可以推测——
平阳公主是汉武帝最信任的姐姐，她在朝中的人脉，不是卫子夫能想象的。公孙敖能及时出现救人，背后很可能有平阳公主的安排。
卫青被救后，汉武帝大怒，当着馆陶公主的面，封卫子夫为夫人，封卫青为建章监、侍中。
从此，卫家开始起飞。
这件事里，平阳公主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是不出现，不表态，不站队。
这才是高明之处。
如果她站出来帮卫子夫说话，馆陶公主会记恨她，朝臣会说她干政。她什么都不做，只在暗处布好棋子，让汉武帝自己做决定。
这叫"不在场的守护"。
平阳公主死后，卫子夫才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元狩六年，霍去病死了，二十四岁。
元封五年，卫青死了，大约五十岁。
卫青死后不久，平阳公主也去世了，她选择和卫青合葬，而不是前两任丈夫。
这个选择很耐人寻味。
平阳公主一共嫁过三个人。第一任丈夫曹寿，病死了。第二任丈夫夏侯颇，因罪自杀。第三任丈夫卫青，是她主动要求嫁的。
当年平阳公主守寡，想再嫁。身边人建议她嫁卫青，她还犹豫过，说卫青以前是我家的骑奴，这怎么行？
身边人说卫将军现在是大司马大将军，他姐姐是皇后，他儿子们都封了侯。公主您嫁过去，不丢人。
平阳公主就让卫子夫帮她去跟汉武帝说，汉武帝一听，觉得挺好，直接下诏赐婚。
你看，这门婚事，是卫子夫促成的。
这是卫子夫对平阳公主唯一一次"报恩"。
但这也让两个人的命运绑得更紧了。
卫青死后，平阳公主选择和他合葬，而不是和前夫葬在一起。这个选择说明，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卫家的人了。
但问题是，平阳公主一死，卫子夫在宫里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卫青在世的时候，虽然功高盖主，但他是汉武帝亲姐姐的丈夫，这层关系让汉武帝不好动他。
平阳公主活着的时候，她是汉武帝的亲姐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弟弟说，可以帮卫子夫传话、探口风、缓和矛盾。
现在，这两个人都没了。
太子刘据虽然是卫子夫的亲儿子，但这个儿子不太听话。
刘据性格宽厚，主张仁政，跟汉武帝的执政风格完全不同。汉武帝喜欢打仗、喜欢用酷吏，刘据偏偏喜欢给人平反冤狱。
卫子夫没少劝儿子，说你要揣摩你爹的心思，别老跟他对着干。
可刘据不听。
汉武帝知道后，说了一句话：太子做得对，皇后说得不对。
听着像是护儿子，其实是在敲打卫子夫——你管好后宫就行，朝政的事不用你操心。
卫子夫这才发现，她在汉武帝心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梨花带雨"的小歌女了。
她只是太子的母亲，一个年老色衰的皇后。
李夫人死了，汉武帝念念不忘；王夫人、尹婕妤、赵婕妤轮流受宠。
卫子夫在后宫，只剩下一个名分。
白绫前的回望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
汉武帝晚年多疑，总觉得有人用巫术诅咒他。他派江充去查，江充跟太子刘据有仇，直接把祸水引到了东宫。
江充在太子宫里"挖"出了诅咒用的木偶人。
刘据百口莫辩，去甘泉宫想见父亲，被江充的人拦住了。
他急了，听了老师石德的建议，假传圣旨抓了江充，一刀杀了。
汉武帝在甘泉宫听说太子造反，派丞相带兵镇压。
刘据手里没兵，只能发动长安城里的囚徒和百姓，跟朝廷的军队打了五天五夜。
最后，他逃到湖县，被人发现，自杀了。
卫子夫在宫里等消息。
等来的是使者——皇帝派人来收皇后印玺。
六十七岁的卫子夫明白，这一切都完了。
她没有等人来抓她，自己找了一条白绫。
她在白绫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人。
汉武帝？那个十八岁在姐姐府上一眼看中她的少年，早就不在了。现在坐在甘泉宫里的，是一个多疑、残忍、六亲不认的老人。
卫青？弟弟死了十五年了。他活着的时候，确实风光，七战七捷，打得匈奴远遁。可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后宫的事，他帮不上忙。
儿子刘据？他太像她年轻时候的自己了——善良、天真、不懂得在权力场里低头。
最后，她想起了平阳公主。
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进过后宫，从来没有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
但那个女人教会了她怎么在后宫活下来。
教她低头，教她忍耐，教她在该哭的时候哭，该退的时候退。
那个女人给她留了卫青这步棋，让她在最危险的时候有人可用。
那个女人嫁给卫青，用自己的身份把卫家和皇室绑在一起，让汉武帝投鼠忌器。
那个女人死后，卫子夫才发现，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一个能帮她看清局势的人了。
平阳公主守护了她整整三十多年。
她到临死才想明白这一点。
她把白绫挂上了房梁。
卫子夫死后，被人用小棺材草草埋在长安城南的桐柏。没有谥号，没有陪葬，汉武帝连看都没看一眼。
十八年后，她的曾孙刘询当了皇帝，是为汉宣帝。
汉宣帝给曾祖母追了一个谥号：思后。
思，道德纯一曰思。
这是对卫子夫一生"守德不争"的盖棺定论。
而这份德，最早的播种者，是平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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