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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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公常恃其才气,加之笙歌酒宴,以至于此。”——《旧五代史·武皇纪》

欧阳修在撰写《新五代史》时,对李克用(武皇)充满了复杂的同情。这位被后世戏称为独眼龙的沙陀猛将,手握晚唐最恐怖的军事机器,打遍黄巢无敌手,几乎拿到了那个时代所有的通关筹码。然而,在问鼎天下的终极博弈中,他却输得一塌糊涂。

很多人说他输在谋略,输在不懂政治,但这些都只是表象,他实际是输给了他心中那个至死不渝的图腾——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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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流氓时代,李克用试图用旧时代的骑士精神去对抗新时代的无底线厚黑学,这本身就是一场注定悲剧的降维打击。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一起复盘一下李克用这场令人扼腕的困兽之斗~

他是怎么把黄巢打崩的?

中和三年(883年),黄巢的起义军攻陷了长安,唐僖宗逃到了四川。当时的局面是:各路勤王藩镇大多出工不出力,要么被黄巢打得找不着北,要么就是观望风色。

这时候,李克用登场了。

根据《新五代史·唐本纪》记载,李克用当时率领的是沙陀、鞑靼主力,也就是传说中的鸦军。史料记载这支部队“皆衣黑衣,如群鸦”。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几万名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兵,像乌云一样压向战场。

我们在《资治通鉴》里找到了良田坡之战的详细记录,这是检验李克用含金量的实锤一战。

当时黄巢的军队刚把其他唐军打得落花流水,士气正旺。李克用是怎么打的?没有花哨的计谋,就是硬冲。

“克用身先士卒,军势雷动,贼众大溃,积尸三十里。”

注意这几个字,“积尸三十里”,这是纯粹的物理毁灭啊,黄巢的农民军或许能打赢腐朽的中央禁军,但在从小生长在马背上、此时正值巅峰的沙陀骑兵面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一战,直接把黄巢打出了心理阴影。此后,李克用一路追击,从长安追到河南,打得黄巢只能吃人肉干粮(史载舂磨寨惨剧),最终死在了狼虎谷。

公元884年,28岁的李克用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这时候的他,手握天下最强战力,拥有破黄巢第一功的政治资本。如果他当时稍微有一点点野心,或者像后来的朱温那样灵活一点,大唐的年号可能在那一年就终结了。

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是大唐的臣子,他的姓氏李是国姓(赐姓),这对他来说,比皇位更重要。

这种天真,也为后来的上源驿惨案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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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饭局

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饭局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李克用在追击完黄巢残部后,回师路过汴州(今开封),当时驻守汴州的是宣武节度使朱温(朱全忠)。

这两个人是天生的死对头,李克用是沙陀贵族,代北豪强,自认为是唐室屏障,看不起造反出身的人。而朱温是黄巢的降将,流氓无赖出身,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有奶便是娘。

按理说,李克用这么强,路过汴州应该保持高度警惕,但《旧五代史·武皇纪》里记载的细节让人想冲进去晃醒他。

李克用不仅进了城,还在朱温的宴席上喝高了。喝多了也就算了,他还开始毒舌。史书载,李克用在酒席上“乘酒使气,语多侵之”。大意就是瞧不起朱温,甚至可能当面喊他朱三(朱温排行老三),各种言语羞辱。

朱温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在酒席上在那儿装孙子,不敢发作,等到晚上李克用醉醺醺地回到上源驿馆休息时,朱温动手了。

深夜,朱温调集重兵围攻驿馆,连树木都堆上去放火烧。这时候,正史里最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李克用喝得烂醉如泥,侍从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看火都要烧到眉毛了,他的亲兵侍卫(史称左右)用冷水泼他的脸,才把他浇醒。

醒来一看,外面烈火冲天,箭如雨下。这时候,所谓的天命似乎眷顾了李克用一次。

“时大雨震电,灭其火。”——《旧五代史》

突降的暴雨,把火给浇灭了。李克用在亲兵薛铁山等人的拼死掩护下,爬墙突围,用绳索系着逃出城外。随行的三百多名亲信,几乎全部战死,死状极惨。

这就是著名的上源驿之变。

按正常人的逻辑,或者说按一个军阀的逻辑,李克用逃回大本营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什么?肯定是整顿兵马,踏平汴州,把朱温剁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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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李克用完全有这个实力,朱温的宣武军在鸦军面前,此时还只是个弟弟。但李克用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也暴露了他性格中致命的弱点。

他为什么不直接反?

他为什么不直接反?

李克用逃回去后,没有立刻发兵复仇,而是做了一件非常大唐忠臣的事:写信告状。

他给远在四川的唐僖宗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奏章,控诉朱温无故杀害朝廷功臣,请求皇帝下旨讨伐朱温。

大家品一品这个逻辑。

在公元884年那个拳头就是真理的乱世,李克用竟然还在讲程序正义。他认为,我是大唐的节度使,朱温也是大唐的节度使,我有委屈,得找组织解决,不能私斗。

这种思维,如果是盛唐时期,是值得表彰的模范,但在晚唐,这简直就是迂腐到家。

唐僖宗看了奏章什么反应?和稀泥。朝廷谁也不敢得罪,最后给李克用封了个虚衔安抚一下,给朱温也不痛不痒地骂了两句,这事儿就这么调解了。

这次调解,让李克用错失了消灭朱温的最佳窗口期。

而朱温呢?他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吞并周边小藩镇,招兵买马,收编黄巢残部(比如葛从周、张辽等猛将),实力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等到李克用终于意识到朝廷靠不住,准备自己动手的时候,局势已经变了。更可怕的是,朱温玩弄政治的手段比李克用高出八百个段位。

《资治通鉴》记录了大量朱温的操作:

  1. 挟天子,朱温把唐昭宗控制在手里,今天的圣旨说是讨伐李克用,那就是讨伐李克用。李克用明明是忠臣,却莫名其妙被打成了反贼。
  2. 合纵连横,朱温拉拢魏博、成德等藩镇围攻李克用。
  3. 舆论战,朱温四处散布李克用是沙陀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克用对此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因为他只懂打仗,不懂怎么玩弄权术,有一段史料读来特别酸。

光化年间,李克用被朱温压制得喘不过气,甚至想过逃到北方大漠去。他对儿子李存勖说:“如果不是放不下大唐的恩义,我早就回草原去放羊了,何苦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这句恩义,成了锁死他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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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倔强

最后的倔强

时间来到公元907年,这一年,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扯下了。

朱温逼迫唐哀帝禅位,建立后梁,改元开平,大唐王朝,正式宣告灭亡。这时候,天下诸侯是个什么反应?

哪怕是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节度使,比如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虽然嘴上骂朱温,但实际上都承认了大唐已亡的事实,纷纷自己称帝或改元,搞起了独立王国。

只有李克用,在河东那块贫瘠的土地上,此时已经病入膏肓的李克用,做出了一个震动历史的决定:拒绝承认朱温的政权,继续沿用大唐的年号——天祐。

你们都变了,我不变。

《五代史》里记载,李克用直到死,家里挂的还是大唐的旗帜,用的还是大唐的历法。这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是笑话,是死脑筋,是不识时务。

但这正是李克用这个人最令人动容的地方,他不是汉人,他是沙陀人。但在那个汉人军阀都在忙着挖大唐墙角的时候,却是这个蛮夷在为大唐守墓。

他之所以不称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始终是李家的臣子,朱温可以不要脸,他李克用要脸。

三矢雪恨

三矢雪恨

公元908年正月,李克用病重了。

此时的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本身就有眼疾,加上积劳成疾),但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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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在《五代史伶官传序》里写了一段极具文学色彩的三矢之誓,李克用临死前给儿子李存勖留了三支箭,一支讨伐刘仁恭(背叛者),一支讨伐契丹耶律阿保机(背盟者),一支讨伐朱温(篡唐者)。

虽然关于这三支箭的真实性史学界有争议,但这个故事的精神内核是真实的。李克用抓着儿子的手说:“朱温不死,我死不瞑目”,他带着无尽的遗憾走了。

幸运的是,他生了一个好儿子。李存勖(后唐庄宗)虽然晚年昏聩,但在军事天赋上完美继承了父亲,甚至青出于蓝。李存勖继承晋王位后,在潞州之战、柏乡之战中,把朱温的后梁军队打得找不着北,最终灭了后梁,完成了父亲的遗愿。

但李克用没能看到这一天。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如今我们在复盘李克用的一生时,很难单纯地用成功或失败来定义他。

如果以当皇帝为KPI,他是彻底的失败者,毕竟当初他手握王炸,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拥有终结乱世的武力,却缺乏终结乱世的政治手腕,又非常看重名分,在意规则,导致他在面对朱温这种毫无底线的对手时,处处受制。

正如《资治通鉴》里胡三省的注疏所言,“李克用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务虚名而处实祸。”

但是,如果我们跳出成王败寇的逻辑,站在历史的长河中审视,你会发现李克用的形象远比朱温高大。

唐末五代,是中国历史上道德底线崩塌最严重的时期。父子相残、兄弟反目、卖主求荣成了常态。朱温就是这个时代的集大成者,也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而在这一片漆黑的烂泥潭里,李克用那点迂腐的忠,那点可笑的义,竟然成了唯一闪烁着微光的东西。

他确实败给了忠字,因为那个时代配不上他的忠。

他本可以成为曹操,但他选择做了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的周文王。他没有终结唐末的乱世,但他用一生的坚持,证明了即便在最黑暗的时代,有些东西,依然值得被坚守。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千百年后,当我们读到独眼龙李克用的故事时,虽然会叹息他的谋略不足,却很难对他生出厌恶之情的原因吧。

毕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选择放弃底线很容易,但在绝对的诱惑面前选择坚守愚忠,很难,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