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复兴号动车组驶过黄土高原,车轮下不仅有两根钢轨,还有被时代折叠的多重决策逻辑与发展期盼。
一条高铁的走向,能改变一片土地的命运,也可能成为另一条线路难以逾越的障碍。宝兰高铁自2017年开通以来,围绕其经过通渭的选线决策,争议从未停歇。批评者视其为资源错配,阻碍了更具战略价值的兰天汉高铁;支持者则强调其扶贫意义与战略价值。
一、争议之源:为何是通渭?
争议的起点在于选线。传统上,连接陕西与甘肃的铁路通道多沿人口相对稠密的渭河河谷,经甘谷、武山等县。而宝兰高铁最终选择了“天水—秦安—通渭—定西”的走向。
这并非草率决定。官方披露的决策逻辑基于多重约束下的艰难权衡。
首要挑战来自“地质博物馆”。线路需穿越中国黄土湿陷性最强、滑坡最密集的区域。工程师面临一个两难选择:沿河谷布线将直接通过不稳定的天水北山滑坡群,大规模整治代价巨大;向北部黄土梁峁区绕行,则需以93%的桥隧比穿越沟壑,技术难度陡增。
最终的隧道下穿方案,是工程安全与成本控制的折中。
决策天平的另一端是国家战略与扶贫考量。作为“八纵八横”高速铁路网陆桥通道的“最后一公里”,宝兰高铁的首要使命是打通东西动脉。与此同时,让高铁网络覆盖如通渭这样“地无寸铁”的国家级贫困县,被赋予了通过基础设施投资打破贫困循环的政策期望。
2017年7月9日,宝兰高铁通车,通渭一步跨入高铁时代。
二、双重现实:通渭站的冷与热
高铁进通渭,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变化,也伴随着长久的疑问。
积极的一面清晰可见。车站开通初期(2017年7月),19天内发送旅客2.2万人次,日均超千人。2018年春运,通渭与邻近的秦安站日均发送旅客合计逾万。对于劳务输出大县通渭,高铁意味着务工人员前往福州、青岛等地更为便捷,甚至开行了“高铁务工专列”。
然而,关于其长期客流与经济效益的质疑始终存在。近年缺乏详细的官方客流数据,加剧了公众对其“上座率”的担忧。更为关键的是,车站对地方特色产业(如书画艺术)的带动效果,似乎慢于预期,“最后一公里”的接驳与产业联动仍是瓶颈。
三、连锁反应:被“平行线”锁住的兰天汉
真正的风暴来自决策的长远连锁效应。宝兰高铁通车后,甘肃省力推的兰天汉(兰州—天水—汉中)高铁项目,在国家层面遭遇了“原则性”障碍。
国铁集团有明确规定:原则上不再新建与既有高铁距离过近、功能平行的线路。宝兰高铁的既定走向,使得兰天汉高铁在兰州至天水段与其形成了政策意义上的“平行线”关系。
尽管从功能和地理上看,兰天汉是西北直通华中、西南的捷径,能填补路网空白,但其与宝兰高铁部分区段的近似,成为其难以获批的“阿喀琉斯之踵”。区域竞争的复杂博弈也融入其中,有分析认为该线路可能分流经过西安的客流,影响了相关省份的推进积极性。
于是,一个旨在服务局部的决策,意外地锁死了另一个区域大通道的未来,这是批评者最为诟病之处,也引发了“决策短视”的强烈质疑。
四、监督与问责:决策者能否被追责?
面对争议,一个自然的问题是:当初的决策者是否应被追责?
我国的重大工程决策已形成一套监督体系。在理想流程中,一个项目需经过公众参与、专家论证、风险评估、合法性审查、集体讨论等多重关卡。宝兰高铁的立项与可研报告曾获国家发改委批复,其攻克湿陷性黄土的技术方案也曾见诸学术期刊,表明其履行了必要的程序。
然而,程序合规不等于结果最优。我国虽建立了重大决策终身责任追究制度,但其适用情形主要针对违反法定程序、超越法定权限、造成重大损失或恶劣影响的决策失误。
这意味着,对宝兰高铁选线的评价,关键在于判断其是在复杂条件下做出的、可容错的战略选择,还是源于明显的违法违规或重大过失。目前公开信息更倾向于前者,这使“追究所有签字人责任”的诉求,在法律和行政层面面临较高门槛。
五、超越争议:未来应如何抉择?
宝兰高铁的功过争议,本质是发展哲学的一次具象辩论:是优先追求投资回报率与经济效益,还是必须兼顾区域平衡与社会公平?是满足当下最紧迫的需求,还是为未来数十年预留空间?
它暴露出我国重大基建决策中的深层挑战:如何在多重目标间取得平衡;如何提升决策的前瞻性,避免“一个决策锁死未来选项”;以及如何让后评估机制真正发挥作用,根据现实变化优化调整。
对于兰天汉高铁,破局之道或许在于精准论证其不可替代的区段功能(如连接汉中与十堰),以“分段推进”寻求突破。对于通渭,重点应转向如何完善配套,让高铁站真正转化为发展的引擎。
今天,当人们在通渭站乘车,或在地图上审视那条被标记为“平行”的虚线时,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条铁路,更是一个时代的决策样本。它承载着技术突破的雄心、扶贫开发的善意,也伴随着难以预料的长远约束。
争议的价值,不在于否定过去,而在于照亮未来。它提醒我们,每一笔重大投资都是在书写历史,需要最审慎的权衡、最开放的博弈和最严格的监督,因为其成本与收益,最终将由这片土地上的一代代人共同承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