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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秋意渐深,行道树的叶子染上了金黄,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簌簌落下。

林薇刚从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中脱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特助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林总,前台说……有位姓顾的先生想要见您,没有预约,但坚持说您一定会见他。他说……他是顾泽的父亲。”

顾泽的父亲?顾长海?

林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顾泽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父亲顾长海是中学退休教师,母亲早逝。林薇和顾泽结婚时,顾长海曾来过一次城里,是个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拘谨的老人,话不多,对林薇这个“高门儿媳”客气得近乎小心翼翼。婚后几年,除了年节时礼节性的问候和寄些特产,几乎没什么往来。顾泽也极少提起父亲,仿佛那是他想要刻意淡忘的、不够体面的过去。

这个时候,顾长海找来?

“请他到小会客室吧。”林薇放下手中的笔,对特助吩咐道。

小会客室里,顾长海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僵硬。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与这间装修精致、充满现代感的会客室格格不入。听到门响,他立刻站起身,看到林薇进来,嘴唇嚅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有局促,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林……林总。”他声音沙哑,用了这样一个疏离的称呼。

“顾老师,请坐。”林薇语气平和,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秘书上茶。

顾长海却没有坐,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忽然对着林薇,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薇一怔:“顾老师,您这是……”

“林总,我……我是来替我那个不肖子,向您赔罪的!”顾长海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声音哽咽,“我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做的那些混账事,我都听说了……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啊!”

老人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发抖。林薇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长海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继续道:“我知道,他没脸来见您,我也没脸来……可是,林总,他再怎么不是东西,好歹……好歹也曾叫过您几年‘妻子’,你们也有过几年情分……他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原来是为了顾泽求情。林薇心中了然,那一点因老人姿态而产生的细微波动,重新归于平静。

“顾泽他……自从被公司开除,又背了那些调查,以前巴结他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他找工作到处碰壁,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前两天,还因为之前项目上的问题,被经侦部门叫去问话,听说可能……可能要担责任。”顾长海老泪纵横,“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妈妈走得早,是我没把他教好……林总,求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我知道他活该,可他要是真的进去了,我……我可怎么活啊……”

老人声泪俱下,若是心软之人,恐怕早已动容。

林薇等他哭诉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顾老师,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事情,不是情分可以左右的。”

她看着顾长海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道:“第一,顾泽是成年人,他需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他选择背叛婚姻时,就应该想到后果。第二,他在林氏任职期间的行为,是否涉及违法违规,是由法律和审计结果来判定,不是我一个人说放过就能放过的。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我和顾泽之间,已经两清。协议怎么签的,就怎么执行。至于他未来的路怎么走,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无权,也不会再干涉。”

顾长海呆呆地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他听明白了林薇话里的意思:没有转圜余地。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老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林总,打扰您了……”

他佝偻着背,转身慢慢向门口走去,背影萧索。

“顾老师,”林薇在他手触到门把时,忽然叫住他。

顾长海停住,没有回头。

林薇示意特助。特助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算厚的信封,走上前,双手递给顾长海。

“这里有一点钱,不多,是我个人对您的一点心意。您年纪大了,保重身体。”林薇的声音平静无波,“顾泽的事,我言尽于此。以后,请不必再来了。”

顾长海看着那个信封,手颤抖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发白。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说任何话,拉开门,蹒跚地离开了。

会客室里恢复了安静。林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苍老的背影慢慢融入街边的人流,直至消失不见。

她给那笔钱,并非出于同情或愧疚,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形式上的了断。斩断与顾泽,与那段错误婚姻最后的、微弱的情感牵连。她的善良和心软,早已在一次次背叛和算计中被磨砺得坚韧而界限分明。

同情,有时候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公。尤其是,对不值得的人。

第十二章 新项目,旧影子

“明镜慈善基金”升级后的首批资助对象确认会议,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举行。基金会的评审委员会由教育专家、资深社工、财务和法律顾问,以及林薇本人组成。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专注,墙上投影着一份份经过初步筛选的学生资料。

“……第七号申请人,陈曦,女,十九岁,来自本省偏远山区,今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大学物理系。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中尚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当地村委会及中学出具的贫困证明齐全,走访核实情况属实。该生在校期间勤奋刻苦,性格坚韧,有明确的科研志向……”

负责介绍的社工语气平和,展示着陈曦的照片和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的成绩单非常漂亮,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林薇的目光在陈曦的资料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女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苏晓。同样的困境,同样优异的成绩,同样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但细看之下又不同。苏晓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和计算,而陈曦的眼神,更坦荡,更纯粹,像山间未被污染的溪流。

“她的物理竞赛指导老师特别写了一封推荐信,”社工补充道,“提到她为了解决一个实验难题,可以连续几天泡在简陋的乡镇中学实验室里,那股钻劲让人印象深刻。”

评审委员们低声讨论着,大多持肯定意见。

这时,一位负责背景核查的委员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关于陈曦,我们按新流程做了更深入的背调。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提请各位注意。”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联系了她家乡的帮扶干部和邻居,了解到一个情况:陈曦的母亲确实多病,但并非完全丧失劳动能力。陈曦从高中起,每年寒暑假都会去县城的餐馆、超市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并且坚持不让母亲过度劳累。当地干部反映,这孩子非常懂事,也有主见,从不愿白白接受捐助,总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

委员顿了顿,看向林薇:“这与我们之前接触的一些申请人情况略有不同。她并非被动等待救助,而是在积极自救的同时,寻求必要的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位委员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林薇沉吟片刻,问道:“她对于基金会的资助,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或要求吗?”

社工答道:“在前期沟通中,她反复询问资助是否需要签订长期的‘回报’或‘捆绑’协议。我们解释了基金会的理念后,她表示,如果获得资助,她希望将来有能力时,不是简单地还钱,而是能以其他方式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另外,她询问是否可以提供一些校内的勤工俭学信息,她希望尽量减少纯粹的经济资助额度。”

不卑不亢,自立自强,懂得感恩并愿意传递善意。

林薇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女孩的品性,显然经过了困苦的磨砺,却没有被压垮或扭曲,反而生长出更加挺拔的筋骨。

“我同意将陈曦列入首批资助名单。”林薇率先表态,“并且,我个人建议,在标准资助额度外,可以设立一个额外的‘励志奖学金’,奖励她在逆境中展现出的优秀品质和自主精神。同时,联系大学,为她匹配合适的勤工助学岗位,尊重她的意愿。”

她的提议得到了其他委员的一致认同。陈曦的名字被正式列入名单。

会议继续进行,评审着其他申请人。但陈曦那个清澈坚定的眼神,却留在了林薇心里。这让她更加确信,升级资助体系、注重品德考察的方向是正确的。善意需要智慧来护航,才能抵达真正需要它、并能让它生根发芽的地方。

会后,林薇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充满了无限的机遇和挑战。苏晓事件带来的阴霾,似乎在陈曦这样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被驱散、被超越的可能。伤害或许无法完全抹去,但至少,她可以确保自己的善意,不再被轻易辜负,而是能点亮更多真正值得的、向上的生命。

这感觉,不坏。

第十三章 意外的合作

城东新区的开发招标会,堪称本年度地产界最瞩目的盛事之一。政府规划宏大,旨在打造一个集生态、科技、宜居于一体的未来新城样板。无数实力雄厚的开发商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林氏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自然也不例外。林薇亲自挂帅,带领精锐团队,耗时数月,打磨出了一份极具竞争力和前瞻性的方案。然而,这个项目规模太大,涉及面太广,单一开发商独吞不仅资金压力巨大,也存在风险。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强强联合,成为业内共识。

招标会前的最后一次大型行业交流晚宴,在市中心最高的景观酒店举行。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业界大佬、金融巨子、政府官员云集,空气里弥漫着资本与机遇的气息。

林薇一袭简约的黑色缎面长裙,妆容精致,挽着周婷的手臂步入会场,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她从容地与人寒暄,交谈,举止优雅,谈吐得体,既有企业家的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顾泽事件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阴影,反而让她更添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稳气度。

周婷凑在她耳边低语:“看那边,‘寰宇国际’的赵总一直在看你。听说他们也对新区项目势在必得,方案也很厉害。”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寰宇国际的董事长赵天成正与几人交谈,目光不时扫过这边。赵天成四十出头,白手起家,将寰宇做到如今的规模,能力魄力皆属一流,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作风强硬。两年前,林氏和寰宇在一个海外能源项目上有过短暂交锋,最终林薇棋高一着,拿下了主导权。赵天成当时撂下话,说“后生可畏”,不知是赞是讽。

“竞争对手。”林薇淡淡评价,移开了视线。

然而,就在晚宴进行到中途,林薇正与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交谈时,赵天成却端着酒杯,径直走了过来。

“李市长,林总,打扰了。”赵天成笑容爽朗,先与副市长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林薇,“林总,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赵总过奖。”林薇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态度不卑不亢。

副市长似乎有意促成交流,笑道:“你们两位可是我们本地企业的翘楚,这次新区项目,都很看好你们啊。怎么样,有没有强强联合的打算?优势互补嘛!”

赵天成哈哈一笑:“李市长说到我心里去了。不瞒您说,我正有此意。”他转向林薇,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林总,明人不说暗话。新区的盘子太大,单独吃,就算吃得下,也难免消化不良。我们寰宇在商业综合体和大型基建运营上有经验,你们林氏在绿色建筑和社区生态规划上是强项。如果我们两家联手,方案的优势可以最大化,风险也能有效分摊。”

这个提议并不完全出乎林薇意料。在商言商,利益最大化是共同的目标。她沉吟道:“赵总的提议很有建设性。不过,合作的前提是理念相通,权责清晰。”

“当然!”赵天成点头,“具体的,我们可以约时间详谈。我相信,以林总的眼光和魄力,一定能看出其中的共赢空间。”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做生意和过日子一样,擦亮眼睛,选对伙伴,才能走得长远,您说是不是?”

这话隐约触及了林薇的私事,但她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微微一笑:“赵总说得对。那么,稍后让我的助理和贵公司对接,安排一次正式会谈。”

“痛快!”赵天成再次举杯。

两人又聊了几句新区规划的细节,赵天成才礼貌地告辞,走向另一拨人。

周婷等赵天成走远,才蹭过来,小声说:“这个赵天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前不是跟你有点过节吗?”

林薇晃动着杯中的香槟,气泡缓缓上升。“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的提议,从商业角度,确实值得考虑。至于过节……”她抿了一口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商场上,情绪用事是最不划算的。”

她望着会场中觥筹交错的人群,目光清明。新的挑战,新的机遇,也许还包括新的、纯粹基于实力和规则的合作关系。生活总是在向前推进,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旅程。那些过去的错误和伤害,是教训,是基石,但绝不会是绊脚石。

第十四章 裂痕与萌芽

合作意向的初步接触比预想中顺利。赵天成展现出了十足的诚意,派出的谈判团队专业高效,提出的合作框架也颇为合理,充分考虑了两家公司的优势互补。

几次高层会谈下来,林薇对赵天成的商业头脑和务实作风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强势,但不蛮横;精明,但不算计过度。在讨论到一些关键的利益分配和风险承担条款时,双方难免有争执,但都能基于数据和逻辑进行理性辩论,最终往往能找到折中点。这种纯粹基于商业逻辑的碰撞和妥协,让林薇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晰的痛快。

相比之下,与顾泽在一起的那些年,许多分歧都混杂了复杂的情感、不对等的地位和无法言说的委屈,最后常常以她一方的沉默或让步告终,表面平和,内里却淤积着越来越多的窒闷。而现在,她只需要考虑公司的利益,项目的成败,这种感觉,自由而充实。

当然,合作并非一帆风顺。在关于项目核心——中央生态智慧社区——的设计主导权上,双方产生了不小的分歧。林氏团队秉承林薇的理念,强调生态优先、科技为人服务,方案更注重可持续性和社区人文氛围的营造,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相对较长。而寰宇团队则更倾向于打造一个标志性的、科技感爆棚的“未来之城”概念,商业变现的路径更清晰直接。

一次关键的方案讨论会上,火药味渐浓。

“……赵总,恕我直言,贵方的设计过于追求视觉冲击和科技噱头,忽略了居住的本质是‘人’。我们需要打造的是一个有温度、能生长、可传承的社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技术展示馆。”林氏的首席设计师语气激烈。

寰宇的策划总监立刻反驳:“温度不能当饭吃!林总,赵总,我们必须对股东和投资者负责。过于超前的、无法快速兑现价值的设计,在市场面前是冒险的!我们的方案同样考虑了宜居性,只不过是通过更先进的科技手段来实现……”

双方团队各执一词,会议一度陷入僵局。

林薇和赵天成都没有说话,听着下属们的争论。等到声音渐歇,赵天成才看向林薇,开口道:“林总,你的团队对理念的坚持,我很欣赏。但商业项目,不能只谈理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一个平衡点?比如,在核心居住区采用你们更侧重生态和人文的方案,而在配套的商业和展示区域,融入我们更具科技感和商业价值的元素?”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手指轻轻点着面前的设计图,沉思着。赵天成的提议不失为一种折中,但如何划分区域,如何保证整体风格的协调统一,都是难题。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轻易放弃核心主张。

“平衡不等于妥协核心价值。”林薇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赵总,我理解你对投资回报的考量。但你是否想过,一个真正具有前瞻性、以人为本的生态智慧社区,它所创造的品牌价值、社会价值和长期的经济价值,可能远超一个短期炫技的项目?我们可以引入更精准的成本控制和分期开发策略,来管理前期投入的风险。”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和模型,开始详细阐述如何通过技术创新和精细化运营,在保证理念的前提下,优化财务模型。她的论述逻辑严密,数据翔实,不仅回应了对方的质疑,更提出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赵天成听着,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眼神里流露出专注和思索。等林薇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己方的财务总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才看向林薇。

“林总,你提出的这个优化模型,很有启发性。我需要团队尽快做一个详细的评估。”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钦佩的笑意,“看来,这次合作,不仅是为了分担风险,更是为了碰撞出更好的想法。我承认,在社区‘温度’这一点上,你们的坚持可能更有远见。我们可以按照你提出的方向,重新调整合作框架,细化分区和融合方案。”

一场可能破裂的危机,在理性的探讨和一方更有说服力的论证下,转化为了深化合作的契机。

会后,赵天成特意落后几步,与林薇并肩走向电梯。

“林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完全是公事公办,“我为我之前那句关于‘选对伙伴’的冒昧话,道歉。那时多少带了点看热闹的心态。现在我知道,是我狭隘了。”

林薇有些意外,侧头看他。

赵天成笑了笑,神情坦然:“商场如战场,但也讲究个棋逢对手。跟你合作……不,跟你‘较量’的过程,很过瘾。让我想起了自己刚创业时,那种为了一个想法拼命找数据、说服所有人的劲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赵总过誉了。”林薇按下楼层,语气平和,“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

“是。”赵天成点头,看着电梯镜面中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问,“新区项目之后,林总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在东南亚那边的港口布局?我觉得,那边或许也有合作的空间。”

这一次,是纯粹商业伙伴的邀约,不涉及任何私人领域的试探。

林薇从镜中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点了下头:“可以考虑。让项目团队先对接。”

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强者之间的默契与认可。过去的阴影,在新的挑战和彼此尊重中,悄然褪色。而新的可能性,如同窗外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正在前方徐徐展开。

第十五章 陈曦的来信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办公室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薇刚刚结束与寰宇项目组的又一场视频协调会,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

特助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原木色信封。“林总,基金会上周转交过来一封受助学生的信,是给您的。”

林薇接过信封。纸质普通,字迹却很工整有力,信封上规规矩矩地写着“林薇女士 亲启”,落款是“受助学生 陈曦”。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尊敬的林薇女士:

您好!

冒昧给您写信,首先请允许我再次郑重地向您和‘明镜慈善基金’表达我最深切的感激。基金的资助,不仅缓解了我经济上的燃眉之急,那份‘励志奖学金’所带来的肯定和鼓励,更是我前行路上无比珍贵的动力。

进入大学已经两个月了,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实。我按照基金会提供的建议,申请到了学校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每周工作十小时,既能补贴生活费,也能有更多时间接触书籍。专业课很有挑战,尤其是高等数学和理论物理,但我很喜欢这种沉浸其中、攻克难题的感觉。上周的物理小测验,我拿了班级第一,教授在课上表扬了我,还鼓励我加入他的课题组做些基础工作。这让我非常兴奋,也深深感到,只有更努力,才能不辜负这份幸运和期望。

除了学习,我也在努力适应城市的生活。周末有时会去做义工,在社区教小朋友做作业,或者去养老院陪老人们聊聊天。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更深地体会到‘帮助’与‘被帮助’之间那种温暖传递的力量。这让我想起了您在基金会介绍中提到的理念——‘善意需要智慧的护航,并期待它的生根发芽’。我会铭记这句话,将它作为我未来的准则。

最近,我和同学们一起组队参加了一个大学生创新设计大赛,我们的课题是‘基于太阳能和雨水收集的模块化生态种植箱’,希望能为城市阳台农业和偏远地区提供一种低成本的绿色解决方案。虽然想法还很稚嫩,但我们在努力将它实现。如果将来有机会,希望能向您汇报我们的进展。

林女士,我知道您非常忙碌,写这封信占用您宝贵的时间,深感不安。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和基金会的帮助,对我而言绝不仅仅是金钱。它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要用自己的努力和未来的能力,去回馈社会、帮助更多人的决心。

再次衷心感谢您!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一切都好!

此致

敬礼!

受助学生:陈曦

年月*日”

信很长,写满了真诚的感激、具体的近况、朴实的理想和脚踏实地的行动。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向上的生命力。

林薇慢慢地、仔细地读了两遍。疲惫感似乎被这字里行间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叫陈曦的女孩,在图书馆的书架间穿梭整理,在实验室的灯光下蹙眉思索,在义工活动中露出真诚的笑容,和同伴们热烈讨论着那个生态种植箱的草图……

这才是善意应该抵达的方向。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对特助说:“以我个人名义,给陈曦回一封信。告诉她,信已收到,为她取得的进步感到高兴,鼓励她继续专注于学业和感兴趣的课题。另外,以基金会的名义,了解一下她提到的那个创新设计大赛,如果他们的项目确实有潜力,可以考虑以基金会名义提供一小笔‘创新孵化’资金,并帮忙联系相关的指导老师或资源。”

“好的,林总。”特助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林总,苏晓那边……学校刚发来了处分正式文件和处理结果通报的复印件,她已经办理了暂时休学,据说离开了学校,去向不明。助学金追回部分,她通过一个远房亲戚,偿还了第一期,后续表示会继续打工偿还。”

林薇“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按程序处理即可。”

苏晓这个名字,如今听起来已经非常遥远,像上辈子的一段错音。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未来如何,是她自己的路。林薇无意落井下石,也绝不会再施以不必要的关注。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原木色的信封上。那里承载的,是新的希望,是善意的正确回响。她按下内部通话键,对助理说:“帮我约一下‘绿色未来’实验室的王主任,还有大学生创业扶持中心的李处长,时间定在下周。另外,寰宇赵总那边关于东南亚港口的初步资料,整理好放我桌上。”

生活翻开了新的篇章,充满了有待解决的实际问题,和值得期待的未来图景。过去,已被妥善封存;当下,需要全力把握;而未来,正待书写。

第十六章 风起时

新区的土地拍卖如期举行,场面火爆。林氏与寰宇的联合体,凭借那份融合了生态远见与商业智慧的优化方案,以及两家巨头联手带来的资金与信誉保障,最终以合理的价格,成功摘得了最核心的地块。

消息公布,业界震动。强强联合的效果立竿见影,不仅项目前景被一致看好,两家公司的股价也应声上扬。庆功宴上,林薇和赵天成举杯相庆,既是庆祝合作首战告捷,也标志着一段基于实力和互信的新商业伙伴关系的正式确立。

项目随即进入紧锣密鼓的实质推进阶段。联合项目部成立,双方派驻精锐团队合署办公。林薇和赵天成作为最高决策者,需要定期听取汇报,做出关键决策。两人的接触愈发频繁,除了正式会议,有时也会在项目遇到瓶颈时,直接通话讨论,或者在巡视工地后,简单一起吃个工作餐。

接触多了,林薇发现赵天成此人,确如外界评价,能力超群,眼光精准,行事果断,有时甚至有些独断。但他有一个优点:听得进有理有据的不同意见,尤其在专业领域,愿意尊重专家和事实。几次三番,当林薇基于数据或专业判断提出异议时,他最初或许不悦,但最终都能冷静采纳。这让他们之间的合作,在难免的摩擦中,始终保持着高效和建设性。

一次,在讨论到项目初期巨大的现金流压力时,赵天成提出了一个颇为激进的融资方案,涉及一些高杠杆的金融操作。林薇仔细研究了方案后,坚决反对。

“赵总,这个方案短期看能解燃眉之急,但风险系数太高,尤其是对利率波动的敏感性太大。一旦宏观政策或市场风向有变,可能会把整个项目拖入泥潭。”林薇在视频会议中,指着复杂的财务模型分析图,语气严肃,“我理解资金压力,但我们可以考虑其他方式,比如引入更稳健的战略投资者,或者将部分配套商业提前预售,回笼资金。”

屏幕那头的赵天成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对这个“保守”的建议不太满意。“林总,商机稍纵即逝。按部就班,可能会错过最佳的开发窗口。风险与收益永远并存。”

“我同意风险与收益并存,”林薇毫不退让,“但我们需要的是可控的风险,而不是赌博。这个项目的成功,关系到两家公司的声誉和长远发展,我们不能把赌注押在市场一直狂飙上。我的团队已经做了压力测试,你看这里,如果利率上升两个百分点……”

她条分缕析,将潜在风险层层剥开。赵天成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会议结束后不久,林薇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压力测试数据发我一份。融资方案,暂缓,重新评估。”

几天后,赵天成主动打来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林总,我让财务重新测算了几遍,你的顾虑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我们先接触几家有实力的产业基金,同时启动部分优质商业体的预招商。稳一点,也好。”

这样的交锋与合作,逐渐成为常态。周婷有一次开玩笑说:“薇薇,我看你跟那个赵天成,吵得都快比跟我聊得还多了。不过,吵归吵,事情倒是推进得飞快。他好像……还挺服你?”

林薇失笑:“什么服不服的,只是对事不对人。在商场上,能找到一个可以理性争吵、吵完还能一起干活的合作伙伴,不容易。”

她确实开始欣赏赵天成的某些特质。他或许强势,但不阴险;目标明确,手段直接。和他打交道,不累。不需要猜度心思,不需要顾忌颜面,只需要亮出观点,摆出依据,然后等待一场纯粹智力与决断力的较量。这种感觉,清醒而痛快。

当然,仅限于公事。私下里,他们并无多余交集。偶尔工作餐,聊的也多是行业动态、经济形势,或者项目本身的细节。彼此都默契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尊重对方的私人领域。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林薇因为一个临时出现的技术难题,留在项目部加班。处理好问题下楼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她看到赵天成的车还停在楼下,而他本人,正倚在车边抽烟,眉头微锁,望着远处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有些出神。

“赵总还没走?”林薇走过去。

赵天成回过神,掐灭了烟,笑了笑:“有点事情没想通,下来透口气。林总也刚忙完?”

“嗯,一个小问题,解决了。”林薇点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片即将被他们亲手改变的土地。晚风微凉,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息和城市远方的喧嚣。

“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共同搭建一个很大的积木。”赵天成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平时开会时那样斩钉截铁,反而有些感慨,“每一块放下去,都得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怕一步错,满盘皆输。压力不小。”

林薇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个,但还是接道:“但看着它从图纸一点点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大概就是驱使我们这些人不停往前走的动力吧。”

赵天成转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有些深邃。“林总好像总是很冷静,目标明确,很少看到你犹豫或者……疲惫?”

林薇微微一顿,随即淡笑:“犹豫和疲惫解决不了问题。该扛的时候,就得扛着。”

“说得对。”赵天成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无意般提起,“听说,你之前资助的一个学生,出了点事?”

林薇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天成连忙补充:“别误会,我没打听隐私。是之前处理顾泽离职后续时,下面人汇报牵扯到的。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你好心帮她,她却……”

“过去了。”林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人总要为自己选择负责。基金会现在有了更完善的机制,希望能把善意,送到更值得的地方。”

赵天成看着她沉静的侧脸,路灯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坚韧,也更加清醒。她经历过背叛和失望,却没有因此变得 cynic(愤世嫉俗)或封闭,反而更清晰地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善意,如何向前走。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转而说道,“下周我去东南亚考察港口,之前提过的。资料我已经让人发你了,有兴趣的话,回来我们再详谈。”

“好。一路顺利。”林薇颔首。

两人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夜色渐浓,城市的脉络在车窗外流转。一些细微的东西,或许正在这公事公办的交往和偶尔流露的真实瞬间里,悄然发生着变化。但此刻,无人点破,也无需点破。未来还长,风起于青萍之末,且行且看。

第十七章 波澜再起?

时间悄然滑入初冬。新区项目进展顺利,联合团队磨合得越来越好。林薇将更多日常事务交给得力下属,自己则开始抽出精力,研究赵天成发来的东南亚港口资料,那是一个与国内地产开发截然不同、但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新领域。

周婷依旧是她最放松的陪伴,偶尔拉她去听音乐会,看艺术展,或者只是窝在公寓里喝点酒,吐槽一下各自遇到的奇葩人和事。生活充实而平静,林薇很享受这种完全掌控自己节奏的状态。

然而,平静之下,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涟漪。

一天下午,林薇正在办公室听取“明镜慈善基金”的季度汇报,特助脸色略显古怪地进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林总,前台说……苏晓在楼下,想见您。”

林薇眉头微蹙。苏晓?她还没离开这座城市?而且,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说什么事?”

“她没说具体,只是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跟您讲。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太好。”特助斟酌着用词。

林薇沉默了几秒。按照她的本意,绝不想再与苏晓有任何瓜葛。但“状态不好”几个字,加上前台特意通报,让她隐隐觉得,或许不是简单的纠缠。

“让她到一楼侧面的小会客室等我。”林薇最终吩咐道,“你陪基金会的李理事继续把报告听完。”

一楼的小会客室相对僻静。林薇推门进去时,苏晓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过几个月不见,苏晓的变化大得惊人。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穿着廉价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头发有些枯黄,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灰败和憔悴。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林薇时,骤然爆发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混杂着恐惧、急切,还有一丝孤注一掷。

“林……林薇姐。”她声音干涩,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有事?”林薇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疏离。

苏晓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林薇眉梢一跳,但没有动。“起来说话。”

苏晓没有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以前那种精心算计的梨花带雨,而是真实的、崩溃的哭泣。“林薇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不该骗你,不该对顾泽有非分之想,更不该拿孩子的事逼你……我遭报应了,我真的遭报应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林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平静。

好一会儿,苏晓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红肿的眼睛,颤声道:“我休学后,想打工还债……可是,因为学校那个处分,正规地方都不要我……我只能去一些不正规的场所,KTV,小酒吧……我……我被人骗了,欠了更多的钱……他们……他们逼我还债,说再不还,就要……就要把我……”

她说不下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上是真实的、巨大的恐惧。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林薇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不不!”苏晓连忙摇头,急切地说,“我不敢求您帮我!我知道我没脸!我是……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很重要的事!关于顾泽的!”

顾泽?林薇眼神微凝。

苏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快速说道:“我前几天,在打工的地方……偶然听到几个人喝酒聊天,他们提到顾泽的名字……说他好像不甘心,在偷偷联系以前的一些关系,想搜集……搜集林氏集团的一些‘黑料’,或者制造点什么麻烦……好像还提到了新区项目,说什么‘不能让他们那么顺’……我当时吓坏了,赶紧躲开……但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您!”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林薇,生怕她不信。

林薇审视着她。苏晓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而且她提到的内容,确实符合顾泽如今走投无路、可能狗急跳墙的心态。以顾泽对林氏内部的了解,如果他真的铤而走险,未必不能造成一些麻烦,尤其是在新区项目这个关键节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林薇问。

苏晓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哭腔:“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不能再错下去了吧……您虽然……虽然处置了我,但至少是光明正大的,给了我该受的惩罚。可那些人……那些逼债的人,还有顾泽如果真做出什么事……太可怕了。我害怕……我也觉得,我欠您一句真正的道歉,和……和一点提醒。”

她的话逻辑有些混乱,但其中的悔恨和恐惧,以及对林薇某种复杂情绪(或许夹杂着残余的敬畏和一丝扭曲的感激?),似乎是真的。

林薇沉默了片刻。她不会因为苏晓的几句话就全盘相信,但也不会完全无视这个潜在风险。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你说的事,我会核实。至于你欠的债,以及你自己的处境,”她看着苏晓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法律是底线,如果你真的受到人身威胁,可以去报警。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苏晓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知道,这或许是她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一点像“人”的事了。指望林薇原谅或帮助她,那是痴心妄想。能把这句提醒说出去,已经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和……残余的那么一点点良知。

林薇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了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和特助。

“两件事。第一,私下查一下顾泽最近半年的动向,接触了哪些人,经济状况如何,有没有异常举动。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第二,加强集团总部和新区项目部的安保等级,特别是信息安全和人员出入管理。对近期所有与我们有竞争关系或有过节的商业对象,保持警惕。”

“明白,林总。”

下属领命而去。林薇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眼神微冷。顾泽,如果你真的还不肯罢休,还想在阴沟里搞些小动作,那么,这一次,等待你的绝不会仅仅是净身出户那么简单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确保新区项目的顺利推进,以及评估那个更具诱惑力的东南亚港口机会。这些正面的、建设性的事情,才是她应该全力以赴的战场。至于那些来自过去的阴影和暗箭,她会防范,但绝不会让它们打乱自己前进的步调。

第十八章 暗流与明光

安保部门的调查很快有了初步反馈。顾泽在离职后,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消沉和四处碰壁,但近两个月来,行踪变得有些飘忽。他频繁接触几个以前在灰色地带有些关系的“朋友”,也私下见过一两个曾被林氏在商业竞争中击败的小公司负责人。经济上,他变卖了一些个人物品(主要是以前林薇送的名表、奢侈品等),手头似乎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资金在流动,用途不明。暂时没有发现他直接针对林氏或新区项目采取具体行动的明确证据,但其活动迹象确实存在可疑之处。

“继续盯着,但要更隐蔽。特别留意他是否试图接触或收买我们项目上的人员,尤其是基层或外围合作方。”林薇指示道。商场如战场,防范于未然总是必要的。她不会因为顾泽目前看似没有实质性动作就掉以轻心,但也绝不会为此过度焦虑,影响主业。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在眼前。

东南亚港口的考察报告由赵天成的团队详细呈上,林薇让自己的投资分析团队进行了独立的评估。结论是:机会与风险并存,但机会大于风险。该港口位于快速增长区域的关键航线上,现有设施老旧,运营效率低下,当地政府急于引进外资进行升级改造,政策上有一定优惠。主要风险在于地缘政治的微妙性、当地劳工和文化差异,以及较大的前期资本投入。

林薇仔细研究了所有资料,并与自己信任的几位国际经贸专家进行了探讨。她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深入尝试的多元化战略布局。如果成功,不仅能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更能为林氏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国际市场的大门,分散单一依赖国内地产市场的风险。

她主动约了赵天成,进行了一次深入的长谈。这次不再是项目合作讨论,而是纯粹的战略伙伴之间的脑力激荡。两人在赵天成公司的顶楼会议室,对着巨大的区域地图和复杂的财务模型,从中午一直讨论到华灯初上。

“……所以,我的意见是,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合资公司来运作这个项目,股权比例可以再议,但管理团队必须融合双方优势,并且要充分本地化。”林薇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前期,我们可以先从供应链优化和港口物流信息化系统升级入手,这相对轻资产,也能快速见效,建立信任。同时,同步推进与当地政府关于特许经营权和长远规划的谈判。”

赵天成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林薇一一解答。最后,他靠向椅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林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你讨论问题了。每次都能有新的启发。你这个分步走、先易后难的策略,很稳妥,也很有操作性。比我原来想的一口吃个胖子的方案,更可行。”

“赵总过奖了。只是考虑到我们初次进入这个区域,谨慎些好。”林薇也放松下来,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初步定下方向。”赵天成拍板,“我让团队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做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投资计划书。到时候,我们再敲定细节。”

“好。”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赵天成看了看窗外璀璨的夜景,忽然问道:“对了,最近顾泽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他似乎听说了什么风声,但问得很随意。

林薇神色不变:“一些小动作,不足为虑。已经处理了。”她不想多谈顾泽,那已经是翻篇的旧事。

赵天成点点头,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笑道:“看来林总是真的往前看了。挺好。这世上的人和事,值得关注的太多,没必要为不值得的浪费眼神。”

这话说得直白,却意外地契合林薇此刻的心境。她微微一笑,算是认同。

这时,林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镜慈善基金”的李理事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陈曦和她的队友们站在一个简易的展台前,背后是他们设计的那个“模块化生态种植箱”原型,几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而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李理事留言说,他们的项目在创新设计大赛中获得了银奖,并且已经有一家关注农业科技的社会企业表示有兴趣投资,进行小规模试点。

林薇看着照片里陈曦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回复道:“恭喜他们。基金会可以跟进对接,提供必要的支持。”

赵天成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柔和神色,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积极的、令人愉悦的情绪。他心中微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商场上冷静果决、仿佛无懈可击的女人,或许内里也有非常柔软和温暖的一面,只是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只展现给值得的人和事。

这个发现,让他对林薇的好奇,似乎又多了一分。不过,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和尊重。有些感觉,需要时间慢慢厘清,更需要恰当的时机。

“看来林总今天还有好事?”他调侃了一句。

林薇收起手机,坦然道:“是基金会资助的一个学生,他们的项目得了奖。看到年轻人有想法、肯努力,总是让人高兴的。”

“确实。”赵天成点头,举起手中的水杯,“那,为这些值得高兴的事,也为我们的新方向,碰一个?”

“好。”

两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繁星般铺展向远方,照亮着无数人的奋斗与梦想,也映照着会议室里这对商业伙伴之间,逐渐清晰和坚实的合作之路,以及那悄然萌芽的、超越纯粹商业的微妙欣赏。

暗流或许仍在角落涌动,但明光所向,才是心之所往。

第十九章 终局与序章

年关将近,城市的节奏似乎也加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总结与展望的气息。

顾泽那边,安保部门持续监控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捕捉到了他试图行动的尾巴。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了新区项目某个建材分包商下面的一个小工头,许诺一笔好处费,企图让对方在供应的一批关键保温材料上以次充好。幸而这名工头还算有底线,觉得事有蹊跷,向上级汇报了异常接触。安保部门顺藤摸瓜,拿到了顾泽与人接触、商议此事的录音片段(在合法的监控范围内),以及他部分资金流向的间接证据。

证据确凿,足以构成商业贿赂未遂和蓄意损害他人财产(未遂)的嫌疑。林薇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所有证据打包,连同之前审计出的他在职期间的经济问题材料,一并移交给了公安机关。

法律程序随即启动。顾泽被依法传唤、调查。这一次,不再是内部处理或协议约束,而是实实在在面临刑事追责的可能。他的父亲顾长海得知消息后,再次老泪纵横,却再也无颜、也无力来找林薇求情。听说老人变卖了老家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想给儿子请个好律师,但前景如何,已非林薇所关心。

苏晓则像是彻底沉入了城市的底层。她欠下的债务似乎并未完全解决,依然在各种不入流的场所挣扎求生,偶尔有零星关于她的消息传来,无不透着落魄与艰辛。她曾经的野心与算计,终究反噬自身,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泥潭。林薇没有再听到她任何消息,也不想知道。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果自然需由她自己吞咽。

林薇的生活,则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前行,且越发开阔。

新区项目进展顺利,首期示范区的建筑已经拔地而起,生态景观初具雏形,预售情况超出预期,赢得了市场口碑和政府好评。林氏与寰宇的合作模式,也被业界视为强强联合的典范。

东南亚港口的合资公司正式注册成立,命名为“新航港联”。林薇和赵天成作为联席董事长,共同出席了成立仪式。经过数轮磋商,双方最终达成了5:5的股权比例,并组建了一个融合双方精英、同时高度本地化的管理团队。首期信息化升级和供应链优化项目已经启动,反馈积极。这是一片全新的蓝海,挑战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令林薇充满干劲。

“明镜慈善基金”运作良好,陈曦作为首批受助者的优秀代表,不仅学业持续优秀,她的那个生态种植箱项目,在基金会和社会企业的帮助下,已经成功在几个城郊社区和一所乡村小学试点,反响不错。她给林薇又写了一封信,详细汇报了进展,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和继续前行的决心。林薇让基金会将她树立为榜样,激励更多受助学生。

周婷依旧是她最贴心的闺蜜,最近正热火朝天地帮她“筛选”各路精英男士的资料,美其名曰“扩大选择面,治愈旧伤疤”。林薇总是无奈又好笑地推开那些照片,强调自己目前“事业为重”。但心底里,她并不排斥新的可能性,只是更加谨慎,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依附,不是妥协,而是真正的并肩与懂得。

除夕夜,林薇没有回老宅(那里承载了太多与父亲和失败婚姻相关的记忆),而是和周婷一起,在她那间视野开阔的公寓里,准备了简单的火锅,开了瓶好酒。

窗外,辞旧迎新的烟花次第绽放,将夜空渲染得璀璨夺目。电视里播放着欢快的晚会节目,房间里暖气充足,食物香气弥漫。

“来,为我们林大小姐的新生,干杯!”周婷举起酒杯,大声说道。

林薇笑着与她碰杯:“也为你永远这么有活力,干杯。”

两人边吃边聊,从工作趣事到娱乐圈八卦,笑声不断。微醺之际,周婷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哎,说真的,你觉得赵天成怎么样?我观察好几次了,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止是看合作伙伴那么简单哦……”

林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片肥牛放入锅中,平静道:“他人不错,有能力,有格局,合作起来很顺畅。”

“就这?”周婷不满意,“就没点别的?比如,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心动?林薇看着锅中翻滚的红色汤汁,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眸。或许,是有一点点不同的。在那些激烈的辩论后达成共识的默契里,在他坦然承认自己考虑不周的瞬间里,在他尊重她专业判断和私人边界的态度里……那是一种基于实力和人格的吸引,清醒,克制,却并非毫无波澜。

“顺其自然吧。”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唇角却微微弯起,“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强求,不抗拒,专注于当下的事业和自我的成长。若有缘分,自会水到渠成;若无,她亦有足够丰盈的世界,安放自身。

手机震动,是赵天成发来的新年祝福,很简单:“林总,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

林薇回复:“赵总,新年快乐,合作愉快。” 也加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流光溢彩,瞬息万变,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落入城市的灯火之中,成为这辉煌夜景的一部分。

旧的篇章,无论充满多少遗憾与伤痛,已然彻底翻过,合上了沉重的封底。而新的故事,正随着新年的钟声,随着每一个清醒而坚定的选择,随着心中不灭的善意和对未来的期待,徐徐展开第一页。

那将会是一个,由她自己亲手书写、更加辽阔而明亮的序章。

第二十章 明镜高悬(尾声)

春寒料峭,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林薇独自驱车,来到了城郊的南山墓园。

墓园环境清幽,松柏常青。她手捧一束素雅的白色百合,沿着洁净的石阶缓缓而上,最后停在一座并排的双人墓碑前。

墓碑左侧,镌刻着“慈父 林浩然”、“慈母 沈静姝”的名字与生卒年月。父亲林浩然,林氏集团的创始人,一生叱咤商海,却在壮年因病离世,将偌大家业和未竟的理想留给了当时尚且年轻的独女。母亲沈静姝,温婉聪慧,是父亲最坚实的后盾,因病早逝,是林薇心中永远的柔软与遗憾。

右侧,原本空置的位置,如今新立了一块简洁的墓碑,上面只刻了一个名字——“林薇”。没有称谓,没有生卒年,只有名字。这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位置。

她将百合轻轻放在父母墓前,又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小束淡紫色勿忘我,放在了自己名字的墓碑前。然后,她静静地站立着,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目光柔和而沉静。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山间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处理了一些错误,也开启了一些新的可能。集团现在很好,比您在的时候,规模更大了,但也更稳了。我学着像您一样,看人,看事,做决定。有时候会觉得累,但更多的是觉得,能扛起您留下的担子,把它带到更远的地方,很有意义。”

她顿了顿,仿佛在聆听无声的回应。

“基金会,我用妈妈的名字命名了,‘明镜’。希望它能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既照见需要帮助的真心,也警惕试图蒙蔽的虚情。最近资助了一个叫陈曦的女孩,很像当年的我,但又比我那时候更清醒,更坚韧。看到她,我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微风拂过,带来松针的清香。

“至于我自己……”林薇的目光落在自己名字的墓碑上,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我给自己在这里留了个位置。不是悲观,只是想时刻提醒自己,生命有限,要活得清醒,活得磊落,不负所托,也不负己心。过去的,无论对错,我都认了,也放下了。未来的,我会一步步,扎实地走下去。”

她没有提及顾泽,也没有提及苏晓。那些名字和过往,早已被扫入记忆的尘埃,不值得在父母长眠之地提起。她只汇报成长,汇报收获,汇报对未来的期许。

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将影子拉长,林薇才微微颔首,如同告别,也如同承诺。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她的车旁,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赵天成倚在车边,似乎等了一会儿。看到林薇下来,他直起身,走了过来。

“听说你来这边,顺路过来看看。”他解释了一句,语气自然,目光扫过她手中空了的双手和略显肃穆的神情,没有多问,只是说,“下午‘新航港联’那边有个视频协调会,关于本地劳工培训方案的,想请你再把把关。”

“好。”林薇点头,拉开车门。

两人各自上车,前一后驶离墓园。车内很安静,林薇打开车窗,让清新的山风灌入。后视镜里,南山墓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后。

而前方,是开阔的公路,是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城市轮廓,是无数等待被解决的具体问题,和等待被探索的崭新可能。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曦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她站在试点成功的生态种植箱旁,笑容灿烂如阳。消息写着:“林女士,我们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青年科创论坛!谢谢您和基金会一直以来的支持!”

林薇看着那张充满希望的笑脸,又看了看前方赵天成那辆稳稳行驶的车,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坚定有力的手上。

明镜高悬,照见过往,亦映出来路。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终不负,岁月与真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