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一字,皆是生命的烙印;一名一号,俱为人格的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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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一字,皆是生命的烙印;一名一号,俱为人格的袒露。

近日读书,总绕不开宋代那位旷达的文人。手机屏幕上闪过一则提问:“苏轼和苏东坡,这两个名字您更喜欢哪一个?哪个更伟大?”我不禁掩卷长思。这岂是简单的名号选择?分明是在叩问生命的两种存在方式。

窗外月色如水,恍若看见九百余年前的那位长者,须发染霜,独立于黄州东坡之上。两个名字,如同他人格的两面镜子,映照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万千气象。

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1037年1月8日),苏轼降生于眉州眉山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苏洵为其取名“轼”——车前的横木,看似不起眼却不可或缺。字号“子瞻”,寓意高瞻远瞩。这个名字里,寄托着父亲对这个第五子的殷切期望。

少年苏轼未尝辜负这份期望。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一岁的他与弟弟苏辙同登进士第。在科举考试中,他写下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令主考官欧阳修拍案叫绝。欧阳修曾预言:“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苏轼”这个名字,随之响彻京师。每有新作,立刻传遍文人圈。此刻的苏轼,恰如其名“子瞻”,目光所及皆是锦绣前程。他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胸怀“致君尧舜上”的理想。

然而政海风波骤起。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他自请外放,先后任职杭州、密州、徐州。在徐州任上,黄河决口,他临危不惧,亲率军民筑堤抗洪,保一城平安。这时期的苏轼,仍是那个心怀天下的士大夫“苏轼”,以笔为剑,以文载道。

若人生止于此,“苏轼”二字仍将光耀文史,但或许不会如此刻骨铭心。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元丰二年(1079年)。

是年四月,苏轼调任湖州知州。例行公事的《湖州谢上表》中,他忍不住写了句“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不料被新党抓住把柄。御史台官员从其诗作中寻章摘句,冠以“愚弄朝廷、指斥乘舆”之罪。

这就是北宋有名的“乌台诗案”。苏轼被押解入京,囚禁百余日,险遭杀身之祸。幸得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遗训,加之王安石等人求情,才得从轻发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湖北黄州,成了苏轼人生的分水岭。初到黄州,他寄居定惠院,后迁临皋亭。俸薪断绝,生活困顿,他不得不“问人乞米”,并在城东荒坡上开垦五十亩田地,自给自足。

这片城东的坡地,就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一块土地。苏轼自号“ 东坡居士 ”,从此,“苏东坡”这个名字诞生了。

从“苏轼”到“苏东坡”,不仅是名号的变化,更是灵魂的涅槃。昔日的京官苏轼,如今是躬耕的东坡;从前持笏板的手,如今握起了锄头。

他在东坡建起“东坡雪堂”,写下《东坡八首》。黄州山水间,他完成了精神的蜕变。深夜的赤壁下,他泛舟饮酒,写出千古名篇:“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苏轼”是仕途的符号,“苏东坡”却是生命的诗学。一个名字的转变,见证了中国文人最彻底的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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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苏轼与苏东坡,岂是截然两人?

在徐州治水时,那个与军民同甘共苦的苏轼,已显露出体恤民情的本色。而在黄州东坡上,他不仅没有沉沦,反而将困苦生活过得诗意盎然:研究红烧肉的做法,与农夫饮酒唱和,在自然中寻找精神归宿。

他曾在《答李端叔书》中坦言:“谪居无事,默自观省。”这种反省,不是自我否定,而是对生命价值的重新定位。

苏轼与苏东坡,如同月亮的两面。苏轼是“奋厉有当世志”的士大夫,追求功业与名节;苏东坡则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达观者,在困境中寻得心灵自由。两种人格,实则统一于对生命真谛的不懈探索。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获赦离开黄州。此后仕途再度起落,哲宗时期一度官至礼部尚书,而后又遭贬谪惠州、儋州。但他已不再是当初的苏轼,而是带着“东坡”豁达的苏子瞻。

即使在海南儋州,他依然能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的诗句,将他乡作故乡。这份超然,非“东坡”而不能为。

回到最初的问题:苏轼和苏东坡,哪个更伟大?

若论文学成就,“苏轼”之名下有《刑赏忠厚之至论》等制科雄文;而“苏东坡”之名下有《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绝唱。诗文书画,无论哪个时期,都熠熠生辉。

若论事功,“苏轼”在徐州抗洪、杭州修堤,惠泽百姓;“苏东坡”在黄州垦荒、惠州引水,同样造福一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两个名字下都有实实在在的政绩。

但若论对中国文化的深远影响,“苏东坡”或许更胜一筹。

“苏轼”代表的是士大夫的精英文化,而“苏东坡”则融合了士人精神与平民情怀。他将高雅文学与日常生活完美结合,创造了中国文人的人格典范——在顺境中不忘民生,在逆境中保持豁达。

同理,苏东坡让中国文人明白,除了“仕途”和“功名”之外,还有更广阔的生命境界。

他不仅是文学家,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象征。林语堂评价他“浑然天成,本身就是具有魔力的”。这种魔力,正是“苏轼”和“苏东坡”两个名字共同诠释的完整人格。

忽然领悟:苏轼与苏东坡,本就是一个灵魂的两种表达。如同梁衡写居里夫人,“她从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端庄坚毅的女学者,变成科学教科书里的新名词‘放射线’,变成物理学的一个新计量单位‘居里’,变成一条条科学定理,她变成了科学史上一块永远的里程碑。”

苏轼也经历了类似的蜕变。他从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一个忧国忧民的官员,变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一种态度、一座精神灯塔。

“苏轼”是前半生的荣光,“苏东坡”是后半生的超越。两个名字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苏子瞻。

想起他晚年的一首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看似自嘲的话语里,实则包含了大彻大悟的智慧。最大的功业,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在最困苦的地方,活出最丰盈的生命。

九百余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这两个名字间寻找精神资源。当得意时,学“苏轼”的担当与进取;当失意时,习“苏东坡”的豁达与坚韧。

月光西斜,清辉洒在书桌上。我轻轻合上书本,心中已有答案:无需选择,不必比较。苏轼与苏东坡,同一个人,同一颗心,同一种伟大。

他的名字,已刻进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如天上的星辰,永恒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