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九月廿三日,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位硬骨才子郑鄤,在刽子手的押解下踉跄步出刑部大狱。宣武门菜市口人潮涌动,百姓争相围观这场创纪录的凌迟酷刑——3600刀的血肉剥离,比权宦刘瑾多243刀,比名将袁崇焕多54刀。然而这场看似"大快人心"的处决,实则是晚明政治最荒诞的冤案缩影。
出身常州书香世家的郑鄤,其父郑振先官至礼部主事,生母早逝后继娶东阁大学士吴宗达之妹吴氏。这位名门闺秀却以跋扈闻名,"虐婢尤甚垂髫者",甚至压制丈夫不敢纳妾。当郑振先向儿子倾诉苦闷时,年仅弱冠的郑鄤竟策划了场"箕仙显灵"的闹剧:假托神明旨意,唆使婢女杖责继母。这场荒诞的家庭纠纷,最终因吴氏识破笑场演变为"不孝杖母"的指控,却为日后政敌提供了致命把柄。
天启二年(1622年),郑鄤以二甲进士入翰林院,旋即因弹劾魏忠贤遭贬。崇祯元年阉党倒台后本可东山再起,却因父母相继离世丁忧六载。待崇祯八年(1635年)重返京师时,朝局已尽归首辅温体仁掌控。这场决定命运的会面中,温体仁以"天下无才可用"试探,郑鄤却以萧何识韩信、宗泽举岳飞为喻,暗讽其无识人之明。史载温体仁"意彼锋芒如刃,必纠弹我相位",遂决意除之。
温体仁的杀招精准狠辣:先指使武进县中书许曦举报"杖母",再诱使郑鄤亲舅吴宗达诬告"奸妹霸媳"。刑部尚书冯英虽勘得"事出有因,罪不至死",却被温体仁通过锦衣卫推翻判决。更致命的是,东林盟友刘宗周、黄道周接连上疏触怒崇祯——前者《痛愤时艰疏》暗斥君昏,后者将天灾归咎于"囚郑鄤、用奸佞",最终激得刚愎天子朱笔改判凌迟。当郑家试图通过周皇后求情时,恰犯"外戚干政"大忌,三罪并罚断送最后生机。
崇祯十二年秋日的3600刀,不仅剜去了郑鄤的血肉,更斩断了明王朝最后的士人风骨。这位十七年宦海仅任职三月的进士,刑前留下"杯酒不空人欲去,青青柳色上楼头"的绝笔,以诗明志坚守气节。颇具讽刺的是,被崇祯誉为"辅政八载无一字欺朕"的温体仁,实为史家笔下的"忮刻阴险,酿祸家国"之巨奸。当北京百姓争食其肉时,这个将"朗朗乾坤"缝进行刑号子里的王朝,距离煤山自缢仅剩五年光景。
刑部大狱的三年囚禁中,郑鄤在潮湿的牢墙上刻下《圜扉血泪录》,其中记载:"铁索铿然,寒月穿牖,犹记先君教《出师表》时"。这位戴着四十斤枷锁的囚徒,竟用发簪蘸着血水续写《读史余论》,批判历代权臣误国。狱卒私下传抄其文,竟致"京师纸贵三文"的奇观。
据同监的复社成员夏允彝回忆,郑鄤听闻温体仁指使其舅作伪证时,拍案长笑:"吴公(吴宗达)昔日教我《春秋》大义,今乃自践其道乎!"狱中除夕,他分食家人送来的黍糕与囚犯,吟出"囹圄同沐圣恩重,犹胜朱门酒肉寒"的绝句。
常州郑氏故居的"瀣露斋"藏书楼,曾藏有郑鄤手批的《阳明全集》,他在眉批中写道:"致良知在日用常行,非独坐空谈"。其早年与钱谦益泛舟太湖时,针对《牡丹亭》争论道:"杜丽娘为情死而复生,犹士人为道死而不灭",此言后被收入《虞山诗话》。
崇祯三年丁忧期间,郑鄤创办"毗陵诗社",门生周钟在《郑崟阳先生行状》中记载其教学场景:"每讲《离骚》,必佩香草;论及屈子投江,常泫然沾襟"。这种将学问与气节融为一体的风范,令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赞叹:"崟阳先生,真醇儒也"。
《明季北略》详载行刑当日:刽子手赵甲手持特制"鱼鳞刀",每十刀一歇,令郑鄤饮参汤续命。当割至肋部时,郑鄤突然高呼:"速斫!",观刑的礼部郎中吴伟业在《梅村诗话》中记下这声呐喊,感叹"其声裂云,满场肃然"。
刽子手事后向刑部禀报:"剐至三千四百刀时,犯官犹诵'人生自古谁无死',血沫溅入其口而不止"。更诡异的是,当夜北京突降冰雹,《崇祯实录》记载"雹大如卵,毁民舍无算",时人视为天象示警。
郑鄤死后,门生冒死编纂《崟阳草堂集》,其中《劾魏阉二十四大罪疏》原件现存常州市博物馆,弹章上仍可见天启帝朱批"狂悖"的朱砂痕迹。其发明的"九宫格"书法练习法,至今仍在常州书院传承。
乾隆年间,常州学者洪亮吉在《卷施阁文集》中揭露温体仁构陷细节:吴宗达为巴结首辅,竟将郑鄤十四岁所作的《戒虐婢文》篡改为"淫词"。而郑鄤在狱中写给刘宗周的绝笔信,2013年在嘉德拍卖会以287万成交,信中"道义在肩,生死何惧"八字,被学界视为晚明士人精神的最后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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