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建立
杨坚站在长安城头,望着脚下刚刚平定的叛乱烽烟,手中那卷染血的禅让诏书在风中猎猎作响。
“陛下,宇文氏最后三万残部已在终南山伏诛。”
身后传来的捷报让他缓缓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个在寺庙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如今终于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但他不知道,此刻跪在丹墀下的次子杨广眼中,正燃烧着比他更炽烈的野心火焰。
长安城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血迹已被连夜冲刷干净,只在青石缝隙间,留下些淡褐色的痕迹。杨坚披着玄色大氅,独自立在殿前高阶,俯瞰着他的都城。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宫阙连绵的飞檐,远处坊间依稀传来新铸“开皇五铢”钱币的叮当声响,混着米铺开市的喧嚣——这座饱经百年离乱、胡风浸染的古都,正艰难而确凿地恢复着一种属于农耕文明的秩序。
“陛下,风疾。”内侍小心翼翼捧来手炉。
杨坚摆手拒绝。他需要这北风的凛冽,来冷却胸膛里奔涌了近四十年的热血与寒冰。从西魏宇文泰府中那个战战兢兢的侍从,到北周武帝宇文邕猜忌下如履薄冰的权臣,再到昨夜,彻底将宇文氏最后一点复辟星火掐灭在终南山谷……这条路,是用隐忍、机谋和不得不为的杀戮铺就的。
“随国公,这便是你要的天下么?”他心中自问,耳边却仿佛响起昨日刑场上,那位被俘的宇文宗室老将嘶哑的狂笑:“杨坚!你这窃国沙弥!鲜卑人的天下,岂容你汉儿久坐!你且看!你且看!”
他缓缓握紧袖中的拳头。指节有些苍白。是啊,鲜卑人的天下。从五胡乱华至今,近三百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中原腹地,尽是羌笛胡马。汉家冠带,或沦为奴婢,或蜷缩于坞堡,或依附于胡族政权,改易姓氏,习染胡风。那曾经强汉的荣光,似乎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但,真的如此么?
杨坚转身,步入温暖而空旷的大殿。巨大的殿柱需要数人合抱,上面犹存北周皇室喜爱的鲜卑风格彩绘,狰狞的兽纹,张扬的色块。他皱了皱眉。“记下,旬月之内,殿柱重绘。用山、用云、用十二章纹。要汉制。”
“是。”起居舍人躬身记录,笔尖在简册上划过细微的沙沙声。这不是他第一次记录类似的命令了。废除北周官制,恢复汉魏旧仪;下令“胡服改汉装”;诏书天下,“依汉制”定礼仪、正音律、修刑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精准的银针,刺入这个由鲜卑六镇军事贵族为核心建立的王朝肌体,试图唤醒那沉睡已久的汉家魂魄。
阻力无处不在。昨日朝会,仍有出身武川的将领,操着生硬的汉语,对“废除鲜卑赐姓”的诏令愤愤不平。他们家族被赐予“拓跋”、“宇文”、“独孤”等贵姓已数代,视之为荣耀,如今却要复归“王”、“李”、“张”这类“平淡”汉姓,无异于刨根。杨坚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淡淡道:“卿可知‘中国’二字何解?居中而治,礼乐之国。无礼乐,何以称中国?无姓氏族谱,礼乐何存?”那将领讷讷不能对。
他知道,仅靠政令远远不够。乱世的创伤,最深刻处在于人心。数百年的分裂,南北隔阂已深。江左的文人,视北朝为索虏;关陇的武人,鄙南朝为岛夷。更不消说,山东、关中、江南,各地门阀林立,私兵荫户,形同割据。这个天下,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轻轻一扯,就可能再次碎裂。
“父皇。”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杨坚抬眼。次子晋王杨广,正恭谨地立于殿门光影处。他身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既有鲜卑母亲独孤氏的深邃轮廓,又继承了杨坚的沉稳气度,只是那沉稳之下,似乎跃动着某种更为明亮、也更难捉摸的东西。
“儿臣奉命检视新都营造图样,已有初稿,请父皇过目。”杨广趋步上前,展开一卷精心绘制的绢图。
那不是长安旧城修补,而是一座全新的、宏大的都城设计。方正的格局,对称的轴线,规整的里坊,清晰的宫城、皇城、郭城界限,处处体现着《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的构想。这是一座理想化的、属于中央集权大帝国的都城,与如今胡汉杂糅、布局混乱的长安,截然不同。
“好。”杨坚的目光掠过图纸,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格局甚正。可有名目?”
“儿臣愚见,可名‘大兴城’。取《诗经》‘文王有声,遹追来孝……筑城伊淢,作丰伊匹’之意,既彰文治,亦寓新朝气象,大兴天下。”杨广回答得不疾不徐,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杨坚微微颔首。这个儿子,聪慧,好学,懂得他的心思。比起性情更似武将的长子杨勇,杨广在文化上的亲近与敏锐,无疑更让致力于“混一胡汉”、“再塑华夏”的杨坚感到欣慰。他甚至曾私下对独孤皇后感叹:“阿麽(杨广小字)类我。”
“只是,”杨广略作迟疑,“新都耗资巨大,恐非一时之功。且旧都权贵,安土重迁……”
“正因如此,才要建。”杨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破旧立新,岂能没有代价?一座新城,立的不仅是宫阙,更是规矩,是法度,是天下归一之象。旧染污俗,咸与惟新。让那些眷恋胡风、固守私利的人看看,新时代,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大殿中隐隐回响。杨广深深低下头:“儿臣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督造此城,以成父皇大业。”
看着儿子退下的背影,杨坚目光幽深。他想起多年前,那位神秘的游方道士对他的批语:“金刀运尽,木子承天。沙弥转轮,一统华夷。”当时只觉荒诞,如今回首,步步惊心,竟暗合符节。自己幼年寄养佛寺,小名“那罗延”(金刚力士),莫非真有天命?
但他随即驱散了这丝玄想。天命?他更相信手中的力量与心中的蓝图。摊开另一份奏报,是有关清查户口、推行“输籍定样”的进展。数百年来,百姓为避战乱苛税,多依附豪强,国家户籍虚耗,税源枯竭。他推行“大索貌阅”,严厉检括隐匿人口,成效显著。数字是枯燥的,但杨坚仿佛能看到,一户户重新被编入国家户籍的农民,在均田令下分得土地,在轻徭薄赋中喘息,中原大地,正在恢复生机。
这才是根基。比任何巍峨的宫殿、华丽的辞藻都更坚实的根基。人心思定,人心思汉。他要给天下的,不是一个鲜卑化的汉人王朝,也不是一个汉化的鲜卑王朝,而是一个全新的、超越胡汉畛域的“中国”。
殿外风雪似乎更紧了。杨坚走到窗边,极目远眺。南方,陈叔宝的靡靡之音还在秦淮河上飘荡;北方,突厥的狼骑偶尔还会在边境掠起烟尘;陇右、河西,吐谷浑等势力亦未完全宾服。
路还很长。
但他已然起步。以“随”为国号,却因“随”字带“走”旁,恐有不固,故去“走”为“隋”,取“随顺天命,隋和万邦”之意。这小小的字形改动,蕴含的是无比坚定的决心:这个王朝,绝不会随波逐流,它要奠定一种永恒的顺序。
开皇元年,他四十岁。一个男人最富雄心的年纪,一个时代最需巨手的关头。
历史的车轮,在长安的积雪上,碾出了一道崭新而深刻的车辙,指向一个名为“盛世”的远方。殿角铜壶滴漏,声声清越,仿佛在为新纪元的每一寸光阴,做着庄严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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