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有个汉子,姓丁,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丁老三。
他在老家种了几年地,又贩了几年山货,折腾来折腾去,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盖上。
眼看快三十了,还窝在山沟沟里,丁老三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树挪死,人挪活!”有天晚上,他蹲在自家那破茅屋门口,对屋里说,“我要进城闯闯!”
屋里他媳妇阿贞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一张朴实憨厚的脸。
阿贞比丁老三大五岁,当初丁家穷得叮当响,谁都瞧不上他,就这女子愿意嫁过来,丁老三欢喜得很,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能疼人。
这么些年,阿贞确实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大好青春都奉献给了丁家,而她也因常年干农活,腰身粗了,脸上晒得黢黑,看起来更是比丈夫老了十岁不止。
“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咋办?”阿贞停下添柴的手。
“我还是干老本行,贩山货!”丁老三来了精神,“咱们这儿山货好,城里人稀罕,我在村里收,拉到城里卖,保准能行!”
阿贞没再言语,第二天一早,把家里攒的十几个铜板,加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耳环当了换的钱,全都塞到丁老三手里:“省着点花,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没必要为了那点脸皮强撑,咱还不至于饿死。”
丁老三揣着这些钱,背着一大包山货,就这么进了城。
你还别说,这小子真有点财运。
城里人确实稀罕山里的野味、药材、干果,丁老三嘴皮子又利索,一来二去,生意越做越红火。
不出五年,就在城里开了家山货行,当起了老板,雇了几个伙计,买了几辆马车。
如今周围没人喊他丁老三了,都喊他“丁老板”。虽说比不上那些穿绸裹缎的大官富商,但比城里普通人家还是强不少,顿顿有肉吃,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镇酸梅汤。
这人啊,兜里一有钱,心思就容易飘。丁老板如今夜里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城里那些公子哥儿,哪个身边不跟着几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再看看自己,年节回家,看到家里那黄脸婆,尤其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摸上去都硌得慌。
“我如今可是老板了,身边不跟个年轻漂亮的,怎么衬得上身份?”这念头一旦起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那些风月场上的莺莺燕燕,鼻子比狗还灵,闻着这味儿就扑上来了。
丁老板相中一个叫香香的姑娘,年方十八,生得水灵灵的,一双杏眼会说话,最妙的是那双柔荑,白嫩嫩软绵绵,跟嫩豆腐似的,丁老板摸一摸,心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郎有情妾有意,两人很快就滚到了一起。
香香这姑娘机灵,知道怎么哄男人开心,从不直接要钱要物,只是看着首饰铺子里的金钗叹口气:“真好看呀”,摸着绸缎庄里的料子说:“这颜色衬丁哥”。
丁老板被迷得七荤八素,要什么给什么。
金钗买了,翡翠镯子戴上了,天冷了,怕冻坏美人,又买了昂贵的紫貂皮大衣。
最重要的是护着那双白嫩小手,丁老板特意托人从京城买来上等的蛇油膏,一小盒就要五两银子,香香抹着,手越发白嫩。
香香笑得见眉不见眼,心想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她也没问丁老板有没有家室——这还用问吗?如今这些有点钱的男人,哪个不是家里一个,外头几个?她只要紧紧抓住这只“金龟”,上了船,再想法子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吃穿不愁,富太太的生活就稳了。
打定主意,香香对丁老板越发温柔体贴,心里念叨着:“这辈子荣华富贵全靠他了,死也不能松手!”
丁老板常带着香香坐马车四处游逛,城里戏园子、茶楼、酒楼都逛腻了。
有一天,香香倚在丁老板怀里,娇滴滴地说:“丁哥,城里都逛遍了,要不咱们去郊外走走?听说西山那边风景可好了。”
美人发话,丁老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吩咐马夫驾车去西山。
西山确实山清水秀,马车沿着山路慢慢走,不远处就是一座青山。
香香指着青山说:“丁哥,咱们上山看看吧?”
“好,好!”丁老板满口答应,正要吩咐马夫往山上走,香香又说:“就咱们俩去,不要旁人跟着。”说着瞟了马夫一眼。
丁老板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香香是想跟他独处,便摆摆手让马夫原地等着,自己亲自驾车。
他哪里知道,这马夫是香香在邻县老家的旧相好,两人曾经好过一段,后来不知怎的就断了。
谁能想到,这马夫近日才来到丁老板手下做事,今天是头一回见着香香,上车时两人一对眼,香香脸都白了。
好不容易找到借口把人支开,她这才松了口气。
丁老板驾着马车往山上去,他早年就是赶车贩货起家的,驾个车自然不在话下。
山路越来越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到了一个急转弯处,对面突然驶来一辆马车,速度极快,两辆车避让不及,“砰”地撞在了一起!
丁老板这辆车被撞到山崖边,车轮打滑,整辆车翻倒在地!丁老板这两年吃得好,胖了不少,第一个被甩出去,直直朝着崖边滑去!
“啊——”他惨叫一声,双手拼命乱抓,终于在坠崖前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香香从翻倒的马车里爬出来,摔得灰头土脸,但没受什么伤。她惊慌地跑到崖边,看到丁老板两手抓着石头,吓得花容失色。
“丁哥!坚持住!我来救你!”香香急得团团转,她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拉起丁老板这么个胖子?
这时,撞他们的那辆马车的车夫也爬了起来,是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满脸横肉。
香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喊道:“这位大哥!快帮帮忙!救人啊!”
大汉慢悠悠走过来,往崖下一看,“哟呵”一声:“这不是丁老板吗?”
丁老板在下面听得一愣,这声音有点耳熟。
大汉叉着腰站在崖边,没急着伸手,反而上下打量香香:“救人?我可不白帮忙。”
香香连忙说:“钱好说!五两!十两也行!”
“十两?”大汉嗤笑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要你头上那金钗!”
香香一愣,摸摸头上的金钗——这是丁老板前阵子刚给她买的,沉甸甸的足金,少说值三十两银子。
她肉疼得紧,但看看崖下苦苦支撑的丁老板,一咬牙摘了下来:“给!快救人!”
大汉接过金钗,掂了掂,揣进怀里,却还没动手的意思,又盯上她手腕:“这翡翠镯子成色不错啊。”
“你!”香香气得发抖,但见丁老板左手已经开始打颤,只好又摘下镯子。
大汉接过镯子,又笑嘻嘻地说:“这大冷天的,姑娘身上这件紫貂皮大衣真不错,穿着暖和吧?”
香香眼泪都下来了,但为了救丁老板——不,是为了救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她颤抖着手脱下大衣。
大汉接过所有东西,哈哈大笑:“得嘞!你们俩慢慢在这玩儿!这黑心肝的丁老板也是遇到了他的造化,老天有眼啊!”说完转身就走。
“你站住!”香香气急败坏,“拿了东西不办事,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大汉回头啐了一口,“跟丁老板讲良心?当年他收我山货,压价压得我家破人亡,我爹就是被他气得一病不起!今天这算轻的!”
说完,大汉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那辆翻倒的马车。
香香傻眼了,看看崖下越来越吃力的丁老板,又看看自己一双细嫩无力的手,急得直跺脚。
这时候,丁老板的左手突然一阵刺痛,接着整条手臂开始发麻、僵硬!他心一凉——坏了,旧伤发作了!
这是多年前在老家落下的毛病。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上山收山货,不小心从坡上滚下来,左手撞在石头上,当时没在意,后来每年冬天都会疼得不行。
娶了阿贞后,阿贞心疼他,到处打听药方,后来从一个老郎中那儿得了个秘方:用獾子油、蛇油、熊油配上几种草药熬成膏,抹在手上,再戴上特制的毛皮护手保暖。
阿贞每年秋天就开始准备,熬油、采药、缝护手,一到冬天就给他戴上。
这么治了几年,手伤慢慢缓解了,冬天再也不发作了。
后来他进了城,冬天屋里有炭火,暖和得很,这旧伤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生死关头,左手突然旧伤复发,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丁老板额头冷汗直流,右手也开始发麻,他知道,自己真坚持不住了。
“香...香...”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见那大汉惊叫一声:“你这妇人好大胆子!真要摔死了我可不管!”
只见从那大汉翻倒的马车里,滚出来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盖开了,从里面爬出一个人来——竟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大汉气得跳脚:“说了不搭你,你倒是自己爬上来了!我这车是运山货的,赶时间!你一个妇道人家,万一冻僵或是半途掉下山崖,老子一家都被你害死了!”
这倒是实话。这大汉驾车是出了名的狂野,为了赶时间,什么险路都敢走,速度又快,寻常人根本受不了。这妇人躲在箱子里,这一路颠簸可想而知。
妇人从箱子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慌不忙地说:“我说了会付钱给你。”
然后一眼看到崖边的情形,脸色一变,“哎哟!救人要紧!还不快来!”
她快步跑过去,大汉在后面嘟囔:“算我倒霉!”也跟着过去了。
这妇人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好手,力气不小。她趴在崖边,伸手去拉丁老板,大汉不情不愿地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很快把人拉了上来!
丁老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连忙说:“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丁某必有重谢!”说着抬起头,一看那妇人,整个人僵住了。
那妇人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三儿?你不是说今年生意忙,不回家过年了吗?难道是...是想给我个惊喜?”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丁老板在乡下的结发妻子阿贞!
丁老板脸红得像猪肝,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香香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原来这个腰粗脸黄的妇人就是丁老板的正室夫人,再看看自己这光彩照人的一身,心底顿时有了底气。
她立刻扭着纤腰走过来,故意把妇人挤到一边,挤出两滴眼泪,扑到丁老板身上:“丁哥!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丁老板正不知怎么面对妻子,见香香这么不懂事,顿时怒了,一巴掌打开她:“滚开!”
香香被推得一个踉跄,委屈地哭起来。丁老板看也不看她,转向妻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静静地看着他,又看看香香,虽然一直在乡下,但也不是全无见识。这情形,她一看就明白了。刚才还喊丈夫的小名,现在她改了口,平静地说:“丁老板,我没别的意思。”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用旧了的皮毛护手,针脚细密,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管得很好。
“今年雪下得大,我也不知你在城里手伤有没有发作。”妇人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就想着给你送来。”
说着,她把护手递过去,然后转身离开。
丁老板捧着那只护手,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
这些年刻意遗忘的往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刚成亲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冬天冷得刺骨,两人只有一床薄被。
他手伤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阿贞就把他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说“这样就不疼了”。
后来阿贞到处打听药方,听说獾子油有效,就一个人上山找獾子洞,差点被獾子咬了。熬药膏的时候,手上烫了好几个泡。缝护手时,就着油灯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缝到半夜......
他进城那天,阿贞送他到村口,什么也没说,只把刚做好的护手塞进他包袱里:“城里冷,记得戴。”
第一年过年,他托人捎回去十两银子,还有给阿贞买的一块花布。捎信的人回来说,阿贞摸着那块布,眼泪直掉,不是因为布好,是因为“三儿还记得我”。
第二年,他捎回去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支银簪子。阿贞让人捎话:“钱够了,别太累。”
第三年,他写信说生意忙,不回去过年了。捎回去五十两银子,什么话也没带。
第四年......
丁老板低头看着手里的护手,皮毛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柔软暖和。
他忽然想起,香香那双白嫩的手,抹着五两银子一盒的蛇油膏,却从未给他做过一顿饭、缝过一件衣。
而妻子这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给他暖过冬、熬过药、缝过衣、撑起过一个家。
他猛地抬起头,妻子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背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挺拔。
丁老三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那手确实粗糙,掌心都是老茧,关节粗大,冻得冰凉。但丁老三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也不想松开。
握住了,就握住了整个家。
这道理,他差点用命才明白过来。还好,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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