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那阵子,沙洋农场上汉罗寺农场的批斗会跟赶集似的,三天两头就来一场,今天批“走资派”,明天斗“享乐分子”,风声紧得能拧出水来。钱运炎钱政委这辈子清廉得像块白璧,公家的一针一线都不沾,可偏偏栽在了“好吃好喝”这事儿上,被造反派抓了个“现行”,一场批斗会闹得啼笑皆非,成了上罗汉寺农场老少爷们儿念叨几十年的乐子。
事情得从那次生产检查说起。那天日头正毒,钱政委带着我(小尤)跟着也是离休干部朱队长,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查作物长势,从大清早忙到晌午,嗓子眼干得像冒了烟,肚子饿得咕咕叫。朱队长是个热心肠,又是个实诚人,见大家累得够呛,便拍着胸脯说:“钱政委,小尤,今天到我队上凑活吃顿便饭,尝尝我的手艺!”
朱队长的住处就在农场边上,他手脚麻利,没一会就折腾出三大盘硬菜:田埂上逮的青蛙,一个个剖洗干净,裹上薄面油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滋滋冒油;水沟里刚捞的小杂鱼,择净了拌上面粉,炸得外焦里嫩,香得能勾出馋虫;还有一大盘油炸花生米,红皮裹着油光,颗颗饱满香脆。三道菜刚摆上八仙桌,热气混着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钱政委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笑着打趣:“老朱啊老朱,你这手艺绝了!这三盘菜喷香扑鼻,就是还差样‘灵魂伴侣’,你说是不是?”
朱队长是个机灵人,一听就秒懂,那模样跟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有数,二话不说就喊来事务长:“快去场部供应站,给我买一瓶茅台来!记我账上,私人掏钱!”事务长腿脚快,没多久就拎着个玻璃瓶回来,标签上“贵州茅台”四个大字晃眼得很。钱政委凑过去瞧了瞧,笑着问:“老朱,这酒多少钱一瓶?可别花公家的钱啊!”朱队长拍着胸脯保证:“政委你放心!绝对是我自个儿的津贴,五块钱一瓶,一分不差,公家的便宜我才不占呢!”钱政委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这还差不多,老朱你可真大方!今儿个咱哥俩就好好喝两杯,这鱼啊青蛙啊,都是下酒的好东西,难得有这口福!”
说着,他就给自个儿倒了一小杯,又冲我扬了扬瓶子:“小尤,小佬俵,你也来一杯,这茅台可是全国有名的好酒,尝尝鲜!”我那会儿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学生气还没褪干净,连忙摆手:“政委,我不会喝酒,您多喝点!”钱政委摇摇头,笑着打趣:“你这个小佬俵,全国闻名的好酒摆在跟前都不喝,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不识货!”我红着脸摆手,心里却暗自佩服,钱政委虽说爱喝两口,但公私分得比井水还清,从不越雷池半步。
可谁曾想,这顿饭刚吃到一半,就被一群造反派撞了个正着。领头的是农场“红卫兵战斗队”的李队长,人送外号“李较真”,凡事都爱钻牛角尖,见着点事儿就像苍蝇见了血——叮住不放。他带着一群戴红袖章的造反派,踹开房门就冲了进来,指着桌上的酒菜,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好你个钱运炎!好你个朱队长!居然在这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油炸青蛙、香酥小鱼、茅台美酒,这是要复辟资本主义啊!来人啊,把他们揪去批斗!”
一群人不由分说,就把钱政委和朱队长架到了农场的晒谷场。晒谷场中央搭了个土台子,钱政委胸前被挂上了块硬纸板,上面用黑墨歪歪扭扭写着“享乐分子钱运炎”,名字上还打了个红叉,活像戏台上的反派。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造反派们举着毛主席语录,喊着“打倒资产阶级享乐派”“坚决反对铺张浪费”的口号,声浪震得耳朵嗡嗡响。
“钱运炎!老实交代!你身为革命干部,为什么要吃山珍海味、喝名贵茅台?是不是忘了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李较真手里的语录本拍得啪啪响,嗓门比铜锣还亮。
钱政委梗着脖子,脸上没半点惧色,慢悠悠地说:“同志,饭是朱队长自掏腰包请的,酒是五块钱买的私货,青蛙是田埂上逮的,小鱼是水沟里捞的,没花公家一分钱,怎么就成享乐主义了?”
“还敢狡辩!”李较真跳着脚喊,“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就该吃粗粮、啃窝头,你倒好,大鱼大肉配茅台,这不是资产阶级腐化是什么?简直是饿狗抢食——不顾体面!”
台下的造反派跟着起哄,一个矮胖的造反派喊道:“就是!朱队长也是帮凶!你们俩狼狈为奸,破坏革命风气,就该好好批斗!”
朱队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脸红得像关公:“你们别血口喷人!那瓶茅台是我用自己的津贴买的,有发票为证!钱政委一辈子清廉,从不占公家半点便宜,你们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我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坚定:“我可以作证!钱政委还让我喝酒,我没喝,他自己也只喝了一小杯,根本没铺张浪费!你们不能断章取义,冤枉好人!”
“证人?你们都是一伙的!”李较真眼珠子一转,又喊道,“就算是私费,也不能搞特殊化!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干革命,你们却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这就是思想堕落!是老鼠掉进米缸里——忘乎所以!”
钱政委听了,反倒笑了,笑得李较真一头雾水。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志,艰苦奋斗不是让大家饿肚子、受委屈。革命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咱们干农活累得腰酸背痛,吃顿饱饭、喝口小酒补充体力,有什么错?老朱一片好意,我要是推辞,反倒伤了战友感情。再说了,我钱运炎打了半辈子仗,爬雪山、过草地,啃过树皮、吃过草根,什么苦没受过?现在条件好了点,偶尔吃顿好的,就成享乐分子了?你们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吃的喝的,都是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不像有些人,表面上喊着革命口号,背地里却偷偷摸摸占公家便宜,那才是真正的两面派!”
台下的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偷笑,刚才震天响的口号声渐渐小了下去。有几个农场的干警与职工私下里议论:“钱政委说得对,没花公家钱,吃顿便饭怎么了?”“就是,造反派这是没事找事干!”
李较真见势头不对,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扯开嗓子喊口号:“打倒享乐主义!坚持艰苦奋斗!”可响应的人寥寥无几,场面弄得十分尴尬,活像戏台子没了锣鼓——没了声势。
这时候,驻场军代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查清楚了,钱政委和朱队长没有占用公家财物,只是私人聚餐,算不上原则问题。以后注意场合和影响,批斗会就开到这儿,大家都回去干活吧!”
造反派们见军代表发了话,只好悻悻地收了场,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钱运炎,下不为例!”钱政委摘下胸前的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朱队长和我说:“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麻绳提豆腐——别提了!本来好好的一顿饭,倒被搅和了,不过也算是给大家添了个乐子。”
朱队长笑着说:“政委,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钱政委摆了摆手:“不怪你,老朱,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茅台是真不错,下次我请你喝二锅头,咱们还吃油炸小鱼,不搞铺张,就图个痛快!”
阳光洒在晒谷场上,刚才的剑拔弩张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笑声,混着田埂上的稻香,在农场的上空久久回荡。钱政委这“好吃好喝”的“罪名”,最终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却也让他铁骨铮铮又风趣幽默的形象,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干部,清如水、硬如钢,就算被批斗,也照样活得坦坦荡荡、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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