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调集了第3、第4、第6三个主力师团,一共四十五个大队,向湘北进军,准备又一次进攻长沙。
中国军队这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早就预料到日军的行动。他设计出一种新战术,后来被叫做“天炉战法”。具体来说,就是先在前线进行层层抵抗,消耗并拖住敌军,同时把主力部队隐蔽在两翼;等日军深入以后,再从四周合围歼灭。
这个“天炉”要发挥作用,第一道防线必须设在重要位置。薛岳选中了新墙河。防守这里的任务交给了国民革命军第4军102师,师长是贵州遵义人柏辉章。这个师从军官到士兵,很多都是贵州籍。在当时抗战的各支部队中,这些“杂牌军”装备比较差,补给也经常不足。但这支部队从上海打到徐州,从武汉打到南昌,经历了很多次硬仗。这次,他们被部署在全战区的最前沿。
102师以前是黔军二十五军第2师,1935年改编成第四军102师,柏辉章出任师长。全面抗战爆发后,全师九千多名贵州子弟穿着草鞋,带着各种老旧步枪,徒步走出山区,开赴前线。他们参加过惨烈的淞沪会战,在徐州会战中团长陈蕴瑜殉国,在武汉会战的万家岭战役里也立下战功。多年战斗下来,部队老兵不断减员,但补充进来的仍然是贵州青年。
9月18日拂晓,战斗打响。日军炮火猛烈覆盖新墙河北岸阵地,随后飞机轰炸,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强渡。柏辉章命令各团:把敌人放到最近距离再打,用血肉之躯弥补火力不足。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日军第3、第6师团多次猛攻。102师304团和306团的阵地白天失守,夜晚又由敢死队夺回,反复争夺,伤亡惨重。
305团一个营在营长孙国桢指挥下顽强抵抗,最后孙营长阵亡,全营几乎全部牺牲。战士们守在炸毁的战壕里,等日军靠近才投掷手榴弹,随后挺身进行白刃战。新墙河水被染红,但这道防线在劣势下坚持了将近半个月。
战斗打到这个程度,柏辉章做了一件不平常的事,他把师指挥所移到离火线很近的前沿。在这里,枪炮声清晰可闻,战报传递也更快。主官舍命指挥,下级军官更是拼死奋战。在新墙河,营长、连长相继牺牲的消息不断传来,柏辉章明白,这条防线是全师官兵用生命垒成的。
最后,上级命令他们撤离阵地。部队交替掩护,退到浏阳田心镇集结。清点人数后,出征时近万人的部队,只剩下大约六百人。绝大部分贵州子弟都长眠在新墙河。柏辉章看着眼前这些满身硝烟、带着伤的士兵,其中不少还是十七八岁的青年,眼神却已经像老兵一样沉毅。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沉痛悼念牺牲的战友,叮嘱大家牢记血仇,战斗还没有结束。
为什么要把这支“杂牌”部队放在最艰前沿的位置?薛岳有全局考虑。他的“天炉战法”要成功,首要条件是第一道防线必须牢牢拖住日军主力,为两翼部队调动合围争取时间。102师虽然装备差,但作风顽强、敢打硬仗,正好适合执行这类阻击战任务。柏辉章和全师官兵都清楚这一任务的分量——他们关系整个战役成败,所以一步也不能退。
事实证明,102师近半个月的死守意义很大。日军原计划速战速决攻占长沙,却在新墙河遭到重创,锐气受挫。更重要的是,薛岳赢得了时间窗口,当102师正面血战时,中国军队主力已按计划秘密运动到长沙外围,悄悄形成包围。可以说,102师就像是“天炉”中最炽热的炉膛,用自身的牺牲为最终围歼日军创造了必要条件。战役结束后,薛岳特发电报表扬102师的英勇奋战。
在田心镇还没有休整,新命令又来了:日军因伤亡惨重、补给困难,开始向北撤退,战区下令全线追击。柏辉章马上率领仅存的六百多名疲惫士兵向北追击,并沿途收拢散兵、搜索掉队日军。这时他们虽然已经没有力气进行大规模作战,但也标志着中国军队从战略防御转向战术反击。
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后,第4军军长欧震在总结中特别表扬102师。这支“杂牌”部队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赢得了“坚忍奋战”的名声。对柏辉章和幸存者来说,这种来自战区的认可比任何奖赏都珍贵——它洗刷了“杂牌”二字所含的轻视。真正的尊严,是在战场上用生命换来的。此后,102师虽然补充了很多新兵,但“新墙河铁军”的精神已融入这支队伍。
战事漫长,柏辉章始终惦念一件事:为上万名没能归乡的贵州子弟留下纪念。经过他申请筹备,1942年前后,在贵阳市南门外建成了“国民革命军第102师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塔”。塔高十多米,形状像刺向天空的尖刀,庄重而刚毅。多年后,因为城市建设,塔身被拆除,但“纪念塔”这个名称保留下来,成了该地段的地名,并融入贵阳老百姓日常生活。每当有人说“我在纪念塔等你”,那段血火历史便在平凡对话中被轻轻唤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