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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阳光,像熔化的琥珀,缓慢地淌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林静牵着儿子穿过光影交界处,空气里漂浮着新衣的纤维味和爆米花的甜腻。她是来给孩子买秋衣的,手里攥着张写满尺寸的纸条,目光在打折货架上游移。

琴声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漫了过来。

起初只是几个散落的音符,试探着,随即汇成一道清冽的溪流——是肖邦的《夜曲》。那声音穿过化妆品专柜的香风,越过电动玩具的喧哗,径直抵达她耳畔。林静站住了。八年钢琴课刻进肌肉里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她甚至能“看”见乐谱上那些小蝌蚪的排列。

她循声望去,整个人便怔在了那里。

大堂中央的白色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年轻人。明黄色的外卖制服像一道刺眼的标签,贴在他微弓的背上。他弹得很投入,头低着,肩膀随着和弦微微起伏。手指在黑白键上奔跑、跳跃,是训练有素的流畅。而他放在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地图上,一个蓝色光点正急促地闪烁,像一颗等待认领的心脏。

林静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失重了。

她看见两个影子在琴凳上重叠。一个是七岁的自己,扎着歪辫,脚还够不着踏板,在父母省吃俭用买来的二手钢琴前,一坐就是整个沉闷的下午。母亲总说:“学好这个,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了。”琴声是那时家里唯一的奢侈品,承载着两代人沉甸甸的、关于“高雅”和“出路”的想象。

另一个影子,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不一样”,被封装在明黄色的冲锋衣里,被限定在手机订单倒计时的滴答声中。琴声是他偷来的几分钟,是他与那个奔跑世界之间一道薄如蝉翼的、暂时性的帷幕。

儿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送外卖的叔叔也会弹琴?”

孩子的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林静蹲下来,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脖颈。商场的冷气很足,她却在发抖。昨天,儿子还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培训教室里,练习枯燥的《拜厄》。她和其他家长挤在后门的小窗户外,眼神热切,仿佛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里,望见一个体面、优雅、从容不迫的未来。学费单据被她仔细折好,放在钱包最里层,那是她每月从生活费里硬省下来的。

可此刻,那个未来褪去了光环,露出它可能的、粗粝的底色——它可能是一身奔波的制服,是一串待派送的地址,是风雨无阻的里程数。艺术那件华美的袍子,在生存这块坚硬的画布上,有时只是一抹昂贵却无力的点缀。

她牵着儿子离开时,琴声还在身后流淌,清澈、孤独,与周遭售卖奢侈品的橱窗格格不入。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培训中心墙上那些“明星学员”的照片,孩子们穿着小礼服,笑颜如花,底下印着考级证书和获奖名次。那是一条被灯光照亮的、向上的阶梯。而现在,她看到了阶梯旁的另一条路,一条同样需要奔跑,却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晚上,家里很静。那架电钢琴立在墙角,琴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林静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熟悉的象牙键上方。琴键冰凉。她仿佛又听见了商场里的《夜曲》,看见了那只在接单间隙弹琴的手。

第二天,她给钢琴老师发了信息,语气尽量平静:“孩子学业重,课先暂停吧。”老师很快回复,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语气惋惜,列举着中断的种种可惜。她没有点开听完。

她给儿子看电脑编程体验课的广告。屏幕上的年轻人戴着耳机,面对三块闪烁的显示器,表情笃定而专注。广告语写着:“掌握未来世界的语言。”那是一条看起来笔直、清晰,能用代码和逻辑铺就的路。

儿子仰起脸,眼睛里有小小的困惑:“妈妈,我不学钢琴了吗?”

林静的手掌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停了很久。“不是不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叶子,“我们先学点……更实在的。”

“那钢琴呢?”

“钢琴在家。你想弹的时候,随时可以弹。”

这句话说出口,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她亲手改变了航道。那不仅仅是一门课,而是她曾深信不疑的、关于“艺术改变命运”的叙事。如今,故事换了脚本。她要先为孩子找到能在泥泞里站稳的靴子,再去考虑,那双靴子是否允许他,在某个疲惫的黄昏,为自已跳一支舞。

深夜,儿子睡了。林静独自坐在黑暗里,又一次点开手机里那段模糊的视频。琴声在寂静中再度响起,依旧优美,却裹挟着白日里那股无法消散的凉意。视频的结尾,手机铃声尖锐地切入,琴声戛然而止。年轻人迅速起身,扣上头盔,小跑着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了都市永不疲倦的河流。

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那个年轻人在弹琴的几分钟里,在想什么呢?是暂时忘记了身后的订单,还是想起了某个同样拥有琴声的、遥远的下午?那流淌的音符,对他而言,究竟是奢侈的逃离,还是昂贵的慰藉?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如星河。林静关了手机,黑暗重新涌来。她明白,从今往后,当琴声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再度响起,她听到的将不仅仅是旋律。她会听见一场无声的角力,听见美与生存之间那道深深的沟壑,听见一个母亲,在竭尽全力为孩子打造一副抵御风雨的铠甲时,内心那份关于是否该同时给他一朵玫瑰的、长久的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