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扔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冰棱。

“离了吧。”陆清妍说这话时没看我,她在玄关换鞋,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价值我三个月工资,“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电视屏幕的光蓝汪汪地映在玻璃茶几上,也映着她半边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

三年前我们领证那天,她也是这个表情,只是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紧张。

“行。”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赌气。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地方台正在重播一部老电视剧,咿咿呀呀的唱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财产分割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钥匙旁边,“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

你那辆二手车可以开走。”

“存款有多少?”我问。

“我账户里六十七万,你卡上应该还剩八千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报菜价,“我的收入高,婚后财产主要是我创造的,这样分已经很公平。”

我点点头。

确实公平,如果按收入比例算,她每月十一万,我三千二,三十四倍的差距。

这房子首付她出了八成,月供一直是她还,就连这茶几、这沙发、这台电视,都是她用季度奖金买的。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

“明天九点,别迟到。”我说。

门关上了。

我听见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细响,然后继续看电视。老电视剧里,青衣正甩着水袖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唱腔拖得又慢又长。

我和陆清妍是相亲认识的。

三年前的春天,我母亲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沈翊,你看看这姑娘,你王姨介绍的,在云翎科技当高管,模样好,家境也好。”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浅灰色西装,站在某栋玻璃大厦前,笑容标准得像个奢侈品广告。

那时我在本地一家小出版社当编辑,月薪三千二,负责校对那些永远卖不出去的散文集和地市县志。

母亲说我该成家了,快三十的人了,不能总这么晃荡。

我说晃荡也得有资本,我这样的,谁看得上。

可陆清妍看上了。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日料店,她埋单时我才知道那顿饭吃掉了我半个月工资。

她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看书、看电影、偶尔写点东西。她点点头,说挺好,她工作忙,没这么多闲情。

“闲情”这个词用得妙。

后来我才明白,在她眼里,我那些所谓的精神追求,不过是收入低下的副产品,是穷人的自我安慰。

结婚前夜,我几个大学同学给我饯行。

喝到半醉时,老陈拍着我肩膀说:“沈翊,你小子行啊,娶个这么能挣的媳妇,以后软饭硬吃,少奋斗三十年。”

一桌人都笑,我也跟着笑,心里像被钝器硌了一下。

婚宴办得很体面,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

陆清妍的父母从外地赶来,她父亲是退休教授,母亲是医生,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礼貌的审视。

我父母坐在主桌,穿上了最贵的衣服,还是显得局促。敬酒时,我听见陆清妍的姑姑小声问她嫂子:“这男方家……做什么的?”

“出版社编辑。”她母亲答。

“哦。”那声“哦”拖得很长,尾音里裹着许多没说出来的东西。

婚后我们搬进现在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朝南,客厅有整面落地窗。

搬家那天,陆清妍指挥搬家公司摆放家具,我插不上手,就站在阳台抽烟。

楼下小区的景观绿化做得很好,人工湖边有小孩在喂锦鲤。那些锦鲤肥硕得很,张着嘴等投食,红白相间的身子在水里一扭一扭。

“少抽点。”陆清妍从身后过来,拿走我指间的烟按灭在花盆里,“对身体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管我。后来管的越来越多:别穿这件衬衫,料子太差;别和你那些朋友喝到太晚,没什么意思;周末我妈过来,你记得早点起。

我都应着。

矛盾第一次显露是在婚后半年。家族聚会,她家那边的亲戚来了十几个,挤满客厅。她表妹夫新开了家公司,做跨境电商,饭桌上大谈融资、估值、用户增长。陆清妍和他聊得投入,两人不时碰杯。

“姐夫在出版社是吧?”表妹夫突然转向我,“现在纸媒不行了吧?我听说好些报社都倒闭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

“还行,”我说,“做点地方文化的书。”

“那能挣多少钱啊?”她一个堂弟心直口快。

桌上静了一秒。陆清妍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面上笑着把话题岔开:“挣多挣少都是工作,文化事业很重要。”

夜里洗完澡,她边敷面膜边说:“以后这种场合,少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没说,可你坐在那儿,就是话。”她对着镜子按压眼角,“他们都知道你挣多少,三千二,还不够我请客户吃顿饭。你说得越多,他们越想笑。”

我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是酒店带回来的那种,又厚又软。这房子里的东西,小到毛巾牙刷,大到冰箱空调,都是她挑的、她买的。连我身上这件睡衣,也是她去年双十一凑单时顺手添的。

“要不我换个工作?”我说。

“你能换什么?”她从镜子里看我,“去送外卖?跑滴滴?还是去我公司当行政——可我们行政岗最低要求也是本科,你那个成人教育的学历,递简历都过不了初筛。”

我没再说话。那晚我睡客房,她没来叫我。

日子就这么过。她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回家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英语夹杂着专业术语,声音冷静锐利。我起来给她热牛奶,端进去时她正在训下属,看见我,捂住话筒说“放那儿吧”,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我的生活很规律:早八点起,给她做好早餐(她通常不吃,说要控制碳水),然后坐地铁去出版社。中午吃食堂,六块钱一荤两素。下午继续校稿,那些文稿散发着油墨和陈年纸张的味道。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等她回来。她若不回来,我就自己吃,吃完看电视,或者翻翻那些永远校不完的稿子。

我们很少吵架。吵架需要势均力敌,需要互相在乎,我们都没有。

只有一次,她母亲生病住院,我去陪床。老太太需要做个不大不小的手术,陆清妍那周在纽约谈项目,回不来。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喂饭擦身,陪聊解闷。同病房的人都说老太太有福气,女婿比儿子还孝顺。

陆清妍回国后直接来医院,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清妍,小沈这孩子不错,体贴,有耐心。你别总忙工作,也顾顾家。”

她当时笑笑,说“知道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我妈那边,辛苦你了。”

“应该的。”

“护工费我转你微信了。”

“不用,没多少钱。”

“一码归一码。”她盯着前方路况,“我不喜欢欠人情,夫妻也一样。”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滑过去,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有一次我们去爬山,半途下起雨,躲进一个凉亭。她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我伸手帮她拨开。那时她看着我,眼睛很亮,然后凑过来亲了我一下。雨声哗哗的,凉亭外雾蒙蒙一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她给我买过很多东西:手表、西装、最新款的手机。每次都是直接快递到家,连包装都不拆,堆在玄关。我说用不着,她说“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买不买是我的事”。那些东西大多还收在盒子里,像一个个精致的墓碑,纪念着某种她认为必须履行的义务。

直到三个月前,她堂弟结婚,我们又去参加婚礼。新郎新娘敬酒到我们这桌,堂弟搂着新娘的肩,笑嘻嘻对陆清妍说:“姐,你看我都结婚了,你和姐夫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姐你这么好的基因,不生可惜了。”

桌上人都在笑。陆清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不急。”

“还不急啊?姐夫都三十三了吧?”堂弟转向我,“姐夫,你得加把劲啊。”

我笑笑,没接话。

回去的车上,陆清妍说:“以后这种聚会,你找个理由别来了。”

“嫌我丢人?”

“是没意思。”她握着方向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他们问的那些问题,你答不上来,我也懒得编。”

“比如孩子?”

“比如一切。”她顿了顿,“我们的生活,和他们不是一个轨道。”

那天之后,她回家更晚,有时直接住公司附近的酒店。我们很少说话,微信聊天记录翻到上月,只有她转账给我的记录——给家里买菜的、给她母亲买营养品的、交物业水电费的。每一笔都附言“费用”,像个严谨的会计。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光,以为她回来了,推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是她忘了关灯。我走到她书桌前,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电脑、文件、钢笔,各就各位。只有角落歪倒一个相框,是我俩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有点僵,她则微微侧头,眼神落在镜头外某个地方。

我扶正相框,指腹蹭掉一点灰。

然后就是今天。

她早上出门前,破天荒问我:“你今天上班吗?”

“上。”

“请假吧,”她说,“上午去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平静地说:“离婚。”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噼里啪啦敲着玻璃。电视里老电视剧放完了,开始播广告,一个女声热情洋溢地推销着某种厨具。

我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暗沉的安静。雨声显得更大了。

茶几上的文件夹很厚,我翻开看了看,条款清晰,分割明确,连我那辆二手车的估价单都附在后面。她做事一向这样,周全,不留漏洞。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

然后我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衣服只占衣柜的一小格,大多是些穿了多年的旧衣。书倒是不少,但太重,带不走。最后我只装了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

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宽敞,明亮,整洁,像房地产广告里的样板间,没有太多生活痕迹,也没有太多人味。

雨还在下。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明天九点,民政局。

我把钥匙留在玄关的柜子上,轻轻带上了门。

早上八点四十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雨是后半夜停的,地面还湿着,积水洼映着灰白的天。我手里拖着那个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路过的人都看一眼箱子,再看一眼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来离婚还带行李”的短暂好奇。

陆清妍准时到了。

她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来,米白色高跟鞋,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像要去开董事会而不是办离婚。看见我脚边的箱子,她目光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协议带了吗?”她问。

“带了。”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都带了。”

她点点头,率先往玻璃门里走。我跟在后面,箱子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办事窗口还没什么人,取号,等待,叫号。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按了快进键,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我们:“想好了?”

“想好了。”陆清妍说。

工作人员又看我。我说:“想好了。”

红本换绿本,钢印压下去时“咚”的一声,有点沉。两本离婚证推出来,陆清妍拿起她那本,看也没看就放进包里。我把我的那本和协议一起塞进行李箱侧袋。

走出大厅,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一点,不暖,白惨惨的。我们并排站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吹过来一点,还是那个牌子,三年来没换过。

“我让律师把分割的存款打你卡上了,”她说,“三十三万五,扣了点手续费。”

“嗯。”

“房子下个月过户,这之前你还可以住。但我建议你早点找地方,我月底要重新装修。”

“好。”

沉默了几秒。远处有小孩在哭,大人蹲着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以后……”她开口,又停住,最后说,“以后别联系了。”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往下走。台阶有九级,我数了。走到最后一级时,听见她高跟鞋的声音往另一个方向去,渐行渐远。我没回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箱子轮子磕磕绊绊。

我在老城区租了个单间。

三十多平,一室一卫,没有厨房,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收钱时盯着我身份证看了半天:“沈翊……这名字有点熟。以前是不是在出版社干过?”

“是。”

“哟,还真是!”大爷一拍腿,“我想起来了,前年你们社出过一本《城南旧事拾遗》,我买了,编校是你吧?书后页有名字。”

我愣了一下。那本书是社里派下来的任务,收集些老城的传说轶事,印了五百本,大半堆在仓库。没想到真有人买,还记住了我的名字。

“编得不好,您多包涵。”我说。

“挺好挺好,”大爷爽快地抹了零头,“收你一千一吧,文化人,不容易。”

房间在五楼,没电梯。我把箱子扛上去,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窗户很小,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人家窗台上的仙人掌。我简单打扫了一下,把衣服挂进衣柜——衣柜门关不严,得用点力撞。

收拾完,我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一动就吱呀响。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三十三万五千元整。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有点陌生,像别人的钱。

三天后,我回出版社上班。

社里气氛和往常一样,半死不活。老陈端着保温杯晃过来,压低声音:“真离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继续校手里的稿子,一本关于本地戏曲传承的学术著作,密密麻麻的注释。

“要我说,离了也好,”老陈在我对面坐下,“你那前妻,太强势,你hold不住。再说了,女人挣那么多,男人在家里没地位……”

“老陈,”我打断他,“主任刚找你。”

“啊?啥事?”

“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

老陈慌忙走了。我继续看稿子,看到第三十七页时,发现一个错误:作者引用民国时期的报纸日期,把“廿三”写成了“甘三”。我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应为‘廿’(二十)”。

下班时,在楼道里碰见社长老赵。他夹着公文包,看见我,顿了顿脚步。

“小沈啊,”他拍拍我肩膀,“生活上有困难,跟社里说。咱们社虽然效益一般,但同事间要互相帮助。”

“谢谢赵社,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欲言又止,最后说,“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文化扶持项目,咱们社打算申报,你做点准备,可能得加加班。”

“什么项目?”

“回头让主任详细跟你说。”他匆匆走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小店买了份炒面,拎上楼吃。面有点坨,油很大。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母亲。

“小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你爸睡了,我偷偷打给你。你跟清妍……真离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她吸鼻子的声音。“离了也好,那家人,咱高攀不上。就是……可惜了。你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我能过,妈,你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她声音带了哭腔,“当初我就说,门不当户不对,过不长的。你偏不听……”

我听着,没说话。窗外传来炒菜声、小孩哭闹声、夫妻吵架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母亲又叮嘱了很多,多吃点,穿暖点,钱不够跟家里说。我一一应着。

挂掉电话,炒面已经凉透了。我扒拉了两口,倒进垃圾桶。

一周后的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翊先生吗?我是云翎科技的财务总监,姓周。”对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关于您和陆清妍女士的离婚财产分割,我们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现在?”

“对,我们七点前有人。”

云翎科技在市中心的金鼎大厦,我坐地铁过去。晚高峰,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各种气味混杂。我抓着扶手,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点发黄,眼睛下面有黑影。

到云翎时,前台已经下班了。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在等我,引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周总监马上来,您稍等。”

会议室很气派,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是巨大的显示屏。我坐在最末的椅子上,等了约莫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沈先生,抱歉久等。”她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我就直说了。根据陆总——陆清妍女士提供的资料,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她个人名下有几笔投资理财收益,总额约一百二十万。这部分属于她的个人财产,不在共同财产分割范围内。但为了避免后续纠纷,需要您签署一份确认文件,声明您对此无任何权利要求。”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是签字处。“这些投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部分是婚前,小部分是婚后,但本金来自她的婚前存款。”周总监推了推眼镜,“我们有完整的流水证明。您需要看吗?”

“不用了。”我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了名。

她又拿出第二份文件。“另外,婚后她以个人名义购买了一份寿险,受益人是她母亲。这份保单的现金价值约十八万,同样属于个人财产,需要您确认。”

我继续签。

第三份是车辆相关,她那辆车的贷款是她自己还的,属于个人财产。

第四份是某些专有技术分红。

第五份是……

我一共签了七份文件。周总监收好,站起身:“感谢配合。这些是常规流程,请您理解。”

“理解。”我说。

她送我到电梯口。等电梯时,她忽然说:“沈先生,其实陆总很念旧情。按法律,这些文件您不签,我们也能操作,只是麻烦点。”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看她。“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她微微一笑,“祝您以后顺利。”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来这里接过陆清妍一次。那时我们刚结婚不久,她加班到很晚,我在地铁站等她。她出来时很累,靠在我肩上,说“饿死了”。我们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她嫌不干净,但还是吃完了,鼻尖冒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夜色已浓,写字楼灯火通明。

又过了一周,老陈神神秘秘凑过来。

“沈翊,你前妻是不是在云翎当副总?”

“怎么了?”

“我小舅子也在那公司,听说啊,”他压低声音,“陆清妍要升总裁了,就下个月。所以才急着跟你离,怕你分她以后的钱!”

我继续校稿。“老陈,第四十八页有个引文错误,你核对一下原始文献。”

“你别不当回事!”他有点急,“我小舅子说,她们公司内部都在传,说陆总离婚离得及时,保全了起码这个数的资产——”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万起步!”他瞪眼,“你这傻的,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老陈讪讪走了,过一会儿又溜回来,放下一袋橘子。“我老婆买的,酸,你尝尝。”

下班后,我去了趟银行。

打印流水,一页页翻。婚后三年,我的工资卡每月进账三千二,支出主要是生活费。陆清妍不定期会转些钱过来,备注“家用”,多则三五千,少则一两千。我没有她的账户,看不到她的流水,但能想象那数字的规模。

走出银行,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满房源信息。其中一个高档小区,房价一平八万,户型和陆清妍那套很像。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手机响了,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沈先生吗?这里是明诚律师事务所,受陆清妍女士委托,关于你们离婚协议中未明确的婚后物品分割,需要您来事务所一趟。”

“物品?”

“一些家具、家电、收藏品等。陆女士提供了清单,请您核对是否有异议。”

雨点落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线。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地址稍后短信发给您。另外提醒您,可以请律师陪同。”

“不用。”

挂了电话,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奔跑起来,车辆驶过溅起水花。我靠在墙上,看着雨幕发呆。一个外卖小哥冲进隔壁小店,嘴里骂着天气。店里飘出麻辣烫的味道,很浓,带着暖意。

明诚律师事务所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比云翎更气派。前台小姐妆容精致,问清来意后,引我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次等的更久。约莫半小时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律师进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沈先生您好,我姓何,是陆女士的代理律师。”他坐下,打开平板,“今天我们主要核对婚后购置的动产。这是陆女士提供的清单,您过目。”

平板推过来。上面是表格,列了物品名称、购买时间、购买价格、购买凭证编号。大到沙发电视冰箱,小到餐具摆件装饰画,一共一百二十七项,总价六十八万有余。

“这些物品,陆女士主张所有权,”何律师说,“依据是购买记录均为她个人账户支付。根据离婚协议,房屋归她,屋内动产原则上随房屋一并归属。但为免争议,仍需您书面确认。”

我滑动屏幕,一项项看。那张餐桌,她买的,三万六;那套沙发,她买的,八万二;电视、音响、扫地机器人……就连阳台那几盆绿植,也在清单上,价格精确到角。

翻到最后一页,有件东西让我手指停了停。

那是一套《清稗类钞》,中华书局的老版本,十三册,标价三千八百元。购买时间是两年前,购买凭证是网上书城的订单截图。

“这套书,”我说,“是我买的。”

何律师凑过来看。“购买记录显示是陆女士的账户。”

“书是我挑的,她付的钱。当时她在网上凑单免运费,我让她顺便买的。”

“这需要证据。”何律师公事公办,“如果您能提供是您要求购买的证明,比如聊天记录、邮件等,可以提出异议。”

我沉默了。那是一次微信聊天,我说想买这套书,她问多少钱,我说三千多,她说“发链接来,我正好要买东西”。之后她没再提,几天后书送到家,我拆的箱。聊天记录早删了,连同其他所有对话。

“没有证据。”我说。

“那很抱歉,按现有记录,这属于陆女士的财产。”何律师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其他物品您有异议吗?”

“没有。”

“好的,那请您签署这份确认书。”

我又签了字。何律师收好文件,站起身,这次没有送我到电梯的意思。“沈先生,流程走完了。后续房产过户时,可能还需要您配合一次。我们会再联系。”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无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何律师打电话的声音:

“……对,签了,挺顺利。嗯,他知道轻重……放心,都按您说的处理好了,不会再有牵扯……”

我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底层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亮起。镜子般的厢壁里,我的脸比上次看时更模糊了。

日子继续过。

出版社的扶持项目启动了,老陈和我被抽调进筹备组。其实就是整理材料,写申报书,把社里那些卖不出去的书包装成“文化传承精品”。我们天天加班,主任画大饼,说项目批下来大家都有奖金。

我没抱希望。在出版社十年,这种饼吃了不下十个,没一个真做成。

加完班回家,通常是晚上九点后。我在楼下小店吃碗面,或者买两个包子凑合。上楼,开灯,三十多平的空间一览无余。我开始养成了记账的习惯,一个小本子,每天花了多少钱,一笔笔记下来。这是以前没有的,和陆清妍生活时,钱的事不用我操心——或者说,我没有操心的资格。

离婚一个月后,我卡上多了两笔钱。一笔是社里发的工资,三千二;一笔是陆清妍律师打来的“房屋折价款”,五万块,备注写着“剩余款项”。离婚协议里没写这条,大概是她的意思,算是对我放弃那些动产的一点补偿。

我退了租房,用这笔钱加上部分存款,在老小区买了个四十平的一居室。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没电梯,墙皮有些脱落,但朝南,有个小阳台。过户那天,下着小雨,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听见楼上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

搬家时,只有老陈来帮忙。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把我那点家当拉过来,呼哧呼哧搬上五楼。“你说你,早该买房子了!老婆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自己有个窝,心里才踏实!”

我给他递了瓶水。他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对了,你前妻那事,真让我说着了。”

“什么事?”

“升总裁啊!”他瞪眼,“就这个月的事,内部公告都发了。云翎科技新任总裁,陆清妍,三十六岁,啧啧,了不得。我小舅子说,她上台第一把火就烧得旺,裁了好几个老高层,手段厉害着呢。”

我没什么反应,继续拆箱子。里面是我那些书,有些在出版社仓库放了多年,封面都褪色了。

“要我说,离了好,”老陈自顾自说,“这种女人,太强势,男人在她跟前,抬不起头。你现在多自在,工资虽然不高,可房子有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老陈,”我打断他,“主任让你弄的那份历年获奖清单,你整理好了吗?”

“哎呀,忘了!”他一拍大腿,慌慌张张走了。

收拾到半夜,才勉强有个样子。我把书摆进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上,按类别排好。那套《清稗类钞》不在其中,留在原来那套房子里了,现在大概已经被扔了,或者捐了。陆清妍不喜欢旧书,她说有灰尘,容易生虫。

最后从箱底翻出离婚证,绿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有些反光。我看了几秒,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不常用的证件放在一起。

新工作找了一个多月,没成。

投了十几份简历,有回音的只有三家。一家是民营图书公司,面试时问我有没有策划过畅销书,我说没有,对方笑笑说“那不好意思”。一家是文化公司,让我写个推广方案,我熬了两夜写出来,发过去就石沉大海。还有一家是新媒体,面试官很年轻,问我:“沈老师,您对流量变现有什么看法?”

我说:“我不太懂这个。”

“那您觉得,传统文化怎么和短视频结合?”

“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

面试自然没过。从大楼出来,我坐在路边长椅上发呆。初秋的风有点凉,落叶在地上打转。手机震动,是母亲,问我新房子收拾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都好。

挂掉电话,我翻着招聘网站,一页页往下滑。要求大同小异:本科以上,三十五岁以下,有相关经验,熟悉新媒体,擅长策划……我一条条看过去,又一条条关掉。

最后屏幕停在一个招聘信息上:市档案馆招文献整理员,要求历史、中文或相关专业,大专以上学历,有耐心,能坐得住。工资一个月两千八。

我记下联系方式。

第二天去面试,档案馆在城西,一栋老式苏式建筑,墙皮斑驳,梧桐树荫把整个院子都罩着。面试我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吴,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沈翊……这名字有点熟。”他翻着我的简历,“以前在出版社?”

“是,干了十年编校。”

“哦,难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正是那本《城南旧事拾遗》,“这书是你编的?”

“是,和另一位同事一起。”

“编得不错,”吴老先生点头,“尤其是对老地名的考证,很扎实。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肯下这种功夫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这活很枯燥,”他合上书,“天天对着故纸堆,虫蛀的,霉烂的,一碰就碎。工资也不高,两千八,没编制,就是合同工。你愿意来吗?”

“愿意。”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坐得住。”

吴老先生看了我几秒,笑了。“行,下周一来报到。”

走出档案馆,阳光很好。我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边有老人下棋,有小孩追逐,有店铺放着老歌。在一个旧书摊前,我停下翻了翻,意外找到一本中华书局的老版《清稗类钞》,品相不太好,封皮破损,内页有蛀洞。摊主说十块钱。

我买下了。

在档案馆的工作确实枯燥,但适合我。每天和故纸堆打交道,整理、编号、修复。有些民国时期的档案,纸薄如蝉翼,得用镊子轻轻展开。吴老先生是退休返聘的,懂行,也肯教,我学到不少东西。

日子平静地过。每周和父母通一次电话,每月还一千多房贷,剩下的钱够生活。我甚至开始学着自己做饭,照着网上的教程,虽然常失败,但偶尔也能做出一道能入口的菜。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继续,像一条平静的河,慢慢往前流。

直到十一月初,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修复一批五十年代的会议记录,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我接了。

“沈翊先生吗?”是个男声,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这里是静安区人民法院。您有一张传票,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到我院第三法庭领取。”

我愣住了。“传票?什么传票?”

“关于您与云翎科技公司的劳动纠纷案,云翎科技对您提起了诉讼。”

“劳动纠纷?我没有……”我说到一半,停住了。云翎科技,陆清妍的公司。

“具体情况传票上有注明。请按时领取,逾期不领,将视为送达。”对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落,黄灿灿的,铺了一地。

静安区人民法院像只巨大的灰色盒子,蹲在十一月的冷风里。

我拿着传票走进大厅,问询处的人指了指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通告,纸张边角卷起。我走到第三法庭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推门进去,是个小法庭,旁听席空荡荡的。法官席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卷宗。书记员在敲键盘。而原告席上——坐着陆清妍。

她穿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侧脸线条像刀刻。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我是走错门的陌生人。

“沈翊?”法官抬头。

“是。”

“原告云翎科技公司起诉你违反竞业限制协议,要求赔偿五十万元。”法官推了推眼镜,“你先看看起诉状。”

书记员递过来一沓文件。我翻开,第一页是起诉状正文,第二页是附件——一份《劳动合同》,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乙方签名处是我的名字,甲方是云翎科技。

我盯着那份签名看了很久。笔迹是我的,但我不记得签过这份合同。

“我没有在云翎科技工作过。”我说。

陆清妍的律师——还是那个何律师——站起身。“法官,我们有完整的入职记录、工资发放流水、工作邮件往来作为证据。沈翊先生于三年前七月入职云翎科技研发部,担任技术文档专员,月薪五千元。去年三月离职,离职时签署了竞业限制协议,约定两年内不得入职同类企业。”

他递上一叠证明材料。法官翻看着,不时点头。

“被告离职后,于今年十月入职市档案馆。”何律师继续说,“档案馆近期承接了我司部分历史技术档案的数字化项目,属于竞业限制范围。我司已发函要求被告停止工作,但被告未予理会。”

“我没有签过这份合同。”我重复道,声音在大厅里有些干涩。

法官看向我:“你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

“我从未在云翎科技工作过。”我一字一句说,“我三年前在出版社,一直到现在。这份合同是伪造的。”

陆清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沈翊,签字是你的,指纹也是你的。工资流水显示每月五千元打到你卡上,持续了二十一个月。这些都有银行记录。”

“哪个卡?”

“你常用的那张储蓄卡,尾号3074。”

我愣住了。那张卡确实每月有笔五千元入账,从三年前七月开始,持续到去年三月。我一直以为是出版社的什么补贴——社里效益不好,但偶尔有些莫名其妙的款项。老陈他们也都有,大家心照不宣,从不细问。

“那笔钱……”我喉咙发紧,“我不知道是云翎发的。”

“你不知道每月多五千元?”陆清妍微微挑眉,“沈翊,这说不通。”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你需要提供反证。比如出版社的完整工资流水,证明你那段时间确实在出版社全职工作。”

我掏出手机,翻银行APP。流水记录只保留一年,之前的需要去银行柜台打印。而出版社的工资一直是现金发放,直到去年才改银行卡——但也只是基本工资,那些补贴走的是另一个账户,乱得很。

“我需要时间调取证据。”我说。

“可以。”法官说,“本案延期两周审理。双方在这期间准备好所有证据。”

走出法庭时,陆清妍和何律师走在前面。他们在楼梯口低声交谈,何律师点头,然后先走了。陆清妍转过身,看着我。

“五十万不多。”她说,“你刚买了房,应该有些存款。赔了,事情就了了。”

“我没有违反任何协议。”我盯着她,“那份合同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她走下两级台阶,和我平视,“重要的是证据。而我的证据很充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伪造这些?”我问,“我们已经离婚了,财产也分割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陆清妍沉默了。大厅的灯光从高处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在她眼里看到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某种……近乎疲惫的神色。

但只是一瞬。

“你入职档案馆,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她说,“这只是正常的法律风险防控。”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转身,“沈翊,听我一句劝,认赔。五十万,对你现在的生活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勉强能凑出来。打官司,你赢不了,只会花更多律师费。”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渐渐远去。

我站在楼梯口,手心里的传票被攥得发皱。

回到档案馆,吴老先生正在修复一本民国时期的账册。看我脸色不对,他放下镊子:“小沈,怎么了?”

“吴老师,”我犹豫了一下,“我能请两天假吗?有点私事。”

“去吧,活不急。”他顿了顿,“要是遇到难处,可以说说。我老头子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活了几十年,看事情还算清楚。”

我去了银行。打印过去三年的流水,厚厚一叠纸。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我一页页翻。确实,从三年前七月开始,每月五号固定入账五千元,备注“工资”。而出账记录里,这些钱大部分转入了另一个账户——陆清妍的账户。

每月五千,二十一个月,一共十万五千。这些钱转给她时,备注是“家用”。

我盯着那些转账记录,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年前七月,正是我和陆清妍结婚后的第三个月。我记得那时她说出版社工资低,她帮我找了个兼职,不用坐班,每月有些额外收入。我问是什么,她说朋友公司需要人整理技术文档,很简单,她把我的简历发过去了。

“钱会打你卡上,你转给我就行,我一起管家用。”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我信了。每月收到钱,就转给她,从不多问。出版社那边,老陈他们确实也有各种补贴,我问过,他说是“上面拨下来的文化扶持资金”,大家都有,只是金额不一。我也就没再怀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出版社。

老陈正在打盹,被我推醒时吓了一跳。“沈翊?你不是请假了吗?”

“老陈,我问你个事。”我拉过椅子坐下,“三年前开始,社里每月发的那笔补贴,到底是怎么回事?”

“补贴?什么补贴?”

“每月五千,打在卡上。”

老陈愣了愣,眼神闪烁起来。“那个啊……就是,上面拨的款嘛。怎么突然问这个?”

“哪上面拨的?”

“就……文化局?还是宣传部?我也不清楚,反正会计说有钱发,大家就领着呗。”他端起保温杯喝水,手有点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前妻起诉我,说那笔钱是云翎科技发的工资。”

老陈一口水喷出来,剧烈咳嗽。旁边几个同事看过来,他又压低声音:“什、什么?云翎?”

“她说我签了劳动合同,在云翎工作过。”

老陈的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站起身,拉着我往外走,一直走到楼梯间,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沈翊,这事……这事我真不知道详情。我只知道,三年前社里突然说有一笔固定补贴,每人都有,但金额不一样。领导说别声张,也别问来源,就当福利领。”

“领导是谁?”

“赵社亲自说的。”老陈额头冒汗,“我……我还以为是你前妻公司给的文化赞助,通过出版社发给大家,避税什么的。你知道的,这种事不少见。”

“为什么偏偏是三年前七月开始?”

“那不就是你结婚后没多久吗?”老陈脱口而出,然后猛地捂住嘴。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楼梯间有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响。

“老陈,”我缓缓说,“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他蹲下来,抱着头。“沈翊,我……我真不清楚。但我听说,你前妻那公司,有些技术来源不太干净。几年前闹过一阵,后来压下去了。可能……可能她需要一些‘背景干净’的人挂名领工资,做账用。”

“做账?”

“虚增人力成本,转移资金,或者……洗钱?”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瞎猜的,你别当真。”

我转身下楼。老陈在身后喊:“沈翊!你……你别惹事!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那些人!”

我回到档案馆时,天已经黑了。

吴老先生还没走,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吴老师,”我说,“档案馆最近是不是接了云翎科技的项目?”

“对,他们有一批九十年代的技术档案要数字化。”吴老先生摘下眼镜,“怎么了?”

“我能看看那些档案吗?”

“按规定,未数字化的档案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查阅。”他看着我,“小沈,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吴老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云翎科技……”他缓缓说,“这家公司我知道。九十年代末还是个街道小厂,做电子元件的。2005年左右突然转型,搞起了通讯技术,发展得很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册子,是档案馆自编的《本市重点企业沿革记录》,翻到某一页。“你看,云翎科技的核心技术‘星链通讯模块’,专利申报时间是2006年。但有意思的是,”他指着另一行小字,“2004年,市电子研究所解散前,有一批技术资料被‘非正常处置’。其中有份文件,提到了类似的通讯架构。”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吴老先生合上册子,“历史就是这样,很多事当时看不清,过十几年、二十几年,档案里才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铁柜里取出一串钥匙。“云翎那批档案,在地下二层C区。按规定,你级别不够,不能看。但今晚我值班。”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完,重新坐下,继续看文件。

地下二层比我想象的冷。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C区在最里面,铁门上挂着锁。

我打开门,打开灯。里面是十几个纸箱,标签上写着“云翎科技-技术档案(1998-2008)”。箱子没封,只是简单盖着。

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泛黄的图纸、手写的实验记录、会议纪要。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生产报表、设备清单、人事调动。

第二个箱子,依旧是这些。

第三个箱子底部,有个牛皮纸袋,没贴标签。我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专利申请书草稿、技术论证报告、还有几页手写的算式。

其中一份报告标题是《低轨卫星通讯模块可行性研究》,落款日期是2003年11月,单位是“市电子研究所第三研究室”。而另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报告,标题是《星链通讯模块技术方案》,落款日期是2006年3月,单位是“云翎科技研发中心”。

我继续翻。在几张草稿纸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老陆太急了,这技术还不成熟。”

“所长说再等等,但那边催得紧。”

“实验数据不能全给,得留一手。”

“万一出事……”

字迹到这里断了。我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泛黄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研究所门口,穿着白大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期:2004年5月,电子所三室全体合影。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的脸,让我手指僵住了。

虽然年轻很多,发型也不同,但那眉眼、那轮廓——是陆清妍。她站在最边上,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照片里还有个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眼镜,笑容温和。背面写着他的名字:陆文渊。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飞快运转。陆文渊……陆清妍的父亲?她父亲不是退休教授吗?但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明显是研究员。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翊?”是陆清妍的声音,比白天急促,“你在哪里?”

“档案馆。”

“马上离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立刻。”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她几乎在低吼,“离开档案馆,回家,锁好门。明天我会联系你,五十万不用赔了,我会撤诉。”

“那些档案是什么?”我问,“2004年电子研究所解散,和技术失窃有关,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

“照片里的陆文渊是谁?”我继续问,“你父亲?他根本不是教授,是电子研究所的研究员。所以你不是什么高知家庭出身,你父亲是……”

“沈翊!”她打断我,声音在颤抖,“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现在,立刻离开!”

“安全?”我冷笑,“你伪造合同起诉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安全?”

“那只是为了……”她停住了。

“为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然后她说:“为了让你远离这些东西。我以为你会认赔,五十万,对你来说虽然难,但能拿出来。然后你就会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我没想到你会去查……”

“所以你承认合同是伪造的?”

“我承认与否不重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沈翊,听我一次。现在离开档案馆,什么也别带,什么也别碰。回家,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包括你父亲当年做了什么?”

她呼吸一滞。

“包括你们云翎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我继续说,“包括你为什么急着和我离婚,为什么伪造那些文件,为什么想把我赶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压抑的声音:“你在档案馆地下室,对不对?C区?你打开那个牛皮纸袋了?”

我没回答。

“沈翊,”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把东西放回去,立刻。有些事,你承担不起后果。”

“比如呢?”

“比如……”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比如你手里那份文件袋里,除了技术资料,还有别的东西。最后一页,照片背面,翻过来看。”

我翻过那张合影。背面除了名字,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在一个名字旁边——陆文渊的名字旁。

那行字是:2004.6.15,实验事故,确认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陆清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冰冷而清晰:“现在你明白了?我父亲2004年就死了。那今天下午在你家楼下,和你母亲手挽手散步的那个男人,是谁?”

电话里的忙音响了很久。

我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但每个笔画都清晰——2004.6.15,实验事故,确认死亡。日期下面是潦草的签名,认不出是谁。

陆清妍已经挂断了电话。

地下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我重新看向那张照片,陆文渊站在陆清妍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都笑着。那是2004年5月,距离标注的死亡日期还有一个月。

如果陆文渊真的在2004年6月就死了,那这些年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岳父”是谁?那个退休教授,说话温和,喜欢书法,每次见面都叮嘱我要照顾好清妍的男人——是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陆清妍:“离开档案馆。现在。有人在监视你。”

我猛地抬头。地下室里只有档案架投下的长长阴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她说“监视”——是什么意思?

我把照片和文件塞回牛皮纸袋,放回箱子底部,盖好盖子。关灯,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回到一楼,吴老先生还在灯下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完了?”

“看完了。”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有什么发现?”

我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就是些旧资料。”

吴老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早点回去休息吧,脸色不太好。”

走出档案馆大楼,夜风很冷。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车。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像有针扎在背上。

我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路走进旁边的小巷。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我七拐八拐,最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父母家的小区地址。

车开了十分钟,我透过后视镜观察。一辆黑色轿车始终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个车身的距离。我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那辆车也右转。再左转,它也左转。

“师傅,”我说,“前面商场停一下,我买个东西。”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我下车,快步走进商场。晚上九点多,商场里人不多,我在一楼转了半圈,从另一个门出去,穿过地下通道,来到马路对面。等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没跟来。

我又打了辆车,这次真的往父母家去。

父母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房子,六层,没电梯。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小翊?这么晚怎么来了?”

“我爸呢?”我往里走。

“在书房练字呢。”母亲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父亲站在书桌前,提着毛笔,正在宣纸上写字。台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侧脸轮廓温和。

“爸。”我推开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走过去,看着桌上那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墨迹未干。他的字一直很好,退休后上了老年大学书法班,进步更大。每次我和陆清妍回来,他总要展示新作,陆清妍会认真点评,说得头头是道。

“爸,”我问,“你今天下午出门了吗?”

“下午?去了趟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怎么了?”

“和谁一起去的?”

“老张、老王他们几个。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放下笔,擦擦手,“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他的脸。六十多岁,皱纹深刻,但精神很好,眼睛有神。这是我父亲,从小看我长大的父亲,不会错。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就是……我今天好像看到你了,在城南那边。”

“城南?我今天没去城南啊。”他笑了,“你看错了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那么远干什么。”

母亲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小翊,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我在椅子上坐下,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陆清妍在骗我,或者照片是假的,或者那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我父亲就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怎么可能是2004年就死了的人?

“小翊啊,”父亲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你和清妍……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

“唉。”他叹气,“离了就离了,别多想。你妈说得对,那家人,咱们高攀不上。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等过阵子,让你妈再托人给你介绍……”

“爸,”我打断他,“你认识陆文渊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父亲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谁?”父亲问,声音很平静。

“陆文渊。陆清妍的父亲。”

“哦,亲家啊。”父亲喝了口茶,“认识,怎么不认识。退休教授,学问大着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真的是教授吗?”

“不然呢?”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小翊,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平静。

“我今天看到一份档案,”我慢慢说,“2004年,市电子研究所,有个研究员叫陆文渊,在实验事故中死了。照片上的人,和陆清妍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良久,父亲开口:“档案呢?”

“在档案馆。”

“你带出来了?”

“没有,放回去了。”

父亲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塌下去一点。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

“有些事,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他背对着我说。

母亲走进来,关上了书房的门,还上了锁。她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父亲拿着铁盒子回来,放在桌上。那是个老式饼干盒,边缘已经锈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几本旧笔记本,还有几张照片。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比档案馆里那张更早,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军装样式的衣服,背景是“市电子研究所”的牌子。照片里有七八个人,都很年轻。我一眼认出了父亲——站在最左边,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浓密,对着镜头笑。

“这是我,”父亲指着自己,又指向中间一个人,“这是陆文渊。”

我凑近看。那个人,和后来合影里的陆文渊,和我在婚礼上见过的“岳父”,完全是同一个人。

“我们是大学同学,一起分到电子所。”父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文渊是天才,真正的天才。那时候我们在搞一个项目,通讯方面的,如果能成,会是很大的突破。我是他助手。”

“2004年的实验事故……”

“不是事故。”父亲摇头,“是谋杀。”

母亲猛地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父亲继续说:“有人想要文渊的研究成果。所里领导,还有外面的人,勾结在一起。那天晚上,文渊在实验室加班,我去给他送夜宵。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争吵声。我从门缝往里看,看见所长和另外两个人,在和文渊吵。文渊不肯交出数据,那些人就……”

他停住了,手在抖。

“他们就怎么?”

“实验室着火了。”父亲闭上眼睛,“我冲进去,火已经很大。文渊倒在仪器旁边,头上都是血。我想把他拖出来,但火太大了……最后只抢出这个铁盒子,是他藏在通风管道里的。”

“他死了?”

“当场就死了。”父亲睁开眼睛,眼圈发红,“我逃出来,躲在暗处。等消防车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把文渊的遗体抬出来,用白布盖着。第二天,所里发了通告,说是实验操作不当引发爆炸,一人死亡。文渊成了烈士,追认了荣誉,事情就压下去了。”

“那些人呢?”

“所长第二年就调走了,升了官。另外两个,一个下海经商,发了财,一个出国了,再没消息。”父亲苦笑,“那时候我年轻,怕死,也怕连累家人。我没敢站出来,拿着文渊留下的资料,跑了。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躲就是十年。”

“那后来……”

“后来我改名换姓,考了成人教育,当了中学老师,认识你妈,结婚,生了你。”父亲看着我,“我以为事情过去了。直到十年前,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云翎科技的新闻,创始人叫陆文渊——用的就是文渊的名字,还放了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和文渊一模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他。文渊已经死了。”

“是陆清妍?”

父亲点头:“我偷偷查过,陆清妍是文渊的女儿。文渊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我不知道那个冒牌‘陆文渊’是谁,但清妍那孩子,应该是知情的。她继承了文渊的成果,创办了云翎科技,把那些技术变成了钱。”

我终于明白了。“所以当年想要文渊研究成果的人,就是现在冒充他的人?”

“我不知道。”父亲摇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看着云翎科技越做越大,看着清妍那孩子越来越成功。我心里有愧,对文渊,也对清妍。所以三年前,当清妍通过你母亲找到我,说要和你相亲时,我……”

“你同意了。”我说。

“我同意了。”父亲的声音很轻,“我想,如果能照顾好文渊的女儿,也算是一种补偿。但我没想到,清妍那孩子……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我是谁,知道当年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她父亲的死因。她和你结婚,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监视我,为了看看我手里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东西。”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三年前的相亲,不是偶然,是陆清妍的设计。结婚,也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我是陆文渊当年助手的儿子。这三年的婚姻,全是谎言,全是算计。

“那份档案里的照片,”我问,“是你放进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点头。“上个月,档案馆征集民间史料,我捐了些旧东西,把那张合影混在里面捐了。我想,万一哪天有人看到,能发现不对劲……但我没想到,看到的人会是你。”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怕。”父亲终于流下泪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我怕死,怕你妈出事,怕你出事。那些人,当年能杀人,现在也能。清妍那孩子……她现在是总裁了,有权有势,我们斗不过她。”

母亲走过来,抱住父亲的肩膀,也哭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二十年前的一场谋杀,夺走了一个天才的生命,也改变了我父亲的一生。而二十年后,死者的女儿,和凶手的同谋——或者就是凶手本人——成了我的妻子,和我同床共枕三年。

手机又震了。还是陆清妍的短信:“沈翊,接电话。我们谈谈。”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父亲擦掉眼泪,按住我的手:“别接。小翊,听爸一句,别掺和进来。你离婚了,正好,离她远远的。那五十万,我们凑一凑,赔给她。咱们普通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招惹那些人……”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陆清妍”三个字不断闪烁。

我想起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说“以后别联系了”。想起这三年来,她看我时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眼神。想起她月薪十一万,我三千二。想起她说“我们的生活,和他们不是一个轨道”。

她是对的。我们从来不在一个轨道上。

从始至终,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用来牵制我父亲的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就该扔掉了。那五十万的起诉,也不过是想最后逼我一把,让我彻底滚出她的生活。

我按下了接听键。

“沈翊?”陆清妍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急促,“你在哪儿?”

“在我父母家。”我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你父亲……和你说了?”

“说了。”

“听着,”她的语速很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的事很复杂,我父亲他……”

“你父亲2004年就死了。”我打断她,“那这些年,我见到的‘陆文渊’是谁?”

长久的沉默。然后她说:“一个演员,我雇的。”

“为什么要雇他?”

“因为……”她吸了口气,“因为我需要‘陆文渊’活着。云翎科技需要创始人,需要那些专利的合法继承人。一个死人没法签字,没法出席活动,没法成为公司的象征。”

“所以你就找个人冒充你父亲,一装就是十几年?”

“是。”她的声音冷下来,“沈翊,商场上很多事,不是你这种在出版社看故纸堆的人能理解的。云翎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道德,是实力,是手段,是——”

“是杀人。”我说。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停住了。

“2004年那场火灾,是谋杀。”我一字一句说,“你想要的那些技术,是你父亲用命保下来的。现在坐在云翎总裁位置上的人,手里沾着你父亲的血。你知道是谁,对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我查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查到。当年的证据都被销毁了,参与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只知道,我父亲的研究被人抢走了,而那个人,现在就在云翎的高层里,也许就在我身边。”

“所以你和我结婚,是为了查我父亲?”

“一开始是。”她承认了,“但后来……”

“后来你发现,我父亲只是个逃兵,手里什么都没有,对吗?”

“沈翊,我……”

“陆清妍,”我说,“那五十万,我不会赔。那份假合同,我会在法庭上拆穿。至于你父亲的死,我会查到底。不管凶手是谁,不管他爬得多高,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说完,我挂了电话。

父亲和母亲看着我,满脸惊恐。

“小翊,你疯了?”母亲声音发颤,“你要跟她斗?你拿什么跟她斗?”

“我不跟她斗。”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是要一个真相。爸,妈,这件事压了你们二十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河里有云翎科技的大楼,有陆清妍的总裁办公室,有无数我不知道的秘密和谎言。

而我,一个出版社的小编辑,月薪三千二,刚刚离婚,一无所有。

但至少,我还有真相要查。

那天晚上,我睡在父母家的旧房间。床还是小时候那张,书架上还摆着中学时的课本。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三年的点滴。

陆清妍第一次来我家,拎着贵重的礼物,对我父母彬彬有礼。她和我父亲在书房聊了很久,出来时两人都笑着,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我们结婚那天,她父亲——那个演员——在台上致辞,说得情真意切,说把女儿交给我很放心。现在想来,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

婚后的每个节日,我们都会去“岳父岳母”家吃饭。饭桌上,“岳父”总是谈笑风生,讲他当教授时的趣事,讲学术界的见闻。那些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几本笔记本。是陆文渊的实验记录,字迹工整,公式和图表画得一丝不苟。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04年6月14日,也就是他死前一天。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和老陈最后确认数据。如果他还是不同意,我就去找上面。”

老陈。这个名字很常见。但在这个语境下,我首先想到的,是出版社的老陈。

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老陈只是个普通编辑,爱八卦,嘴碎,但人不坏。他和二十年前的电子研究所,能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翻。笔记本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收信人是我父亲当年的名字,寄信人是陆文渊。邮戳是2004年5月到6月,从本市寄出。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封。

“建国兄:见信好。实验进展顺利,但所里最近气氛诡异。老陈几次暗示我交出核心数据,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我怀疑所里有人和外面勾结,想私吞成果。我已将关键资料备份,藏于老地方。若我有不测,请务必将资料公之于众,绝不能让技术落入贼人之手。文渊,2004.5.20”

第二封:“建国:老陈今天摊牌了,说对方开价三百万,买断所有技术。我拒绝了。他脸色很难看,说我会后悔。我预感不好,这几天你尽量不要来所里。如果我出事,照顾清妍。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文渊,2004.6.10”

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日期是2004年6月14日,火灾前一天:“建国:明天摊牌。我约了老陈在实验室见面,当面说清楚。如果我回不来,去老地方取东西。记住,别相信任何人。文渊。”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老陈。陈建国。我父亲原本的名字,就叫陈建国。后来改名,叫沈建国。

而陆文渊信里的“老陈”,显然不是同一个人。但“老陈”这个名字,加上电子研究所的背景——

我抓起手机,想打给出版社的老陈,但手指停在半空。凌晨三点,打过去问“你是不是二十年前害死陆文渊的凶手”,太荒唐了。

而且,如果老陈真是当年的“老陈”,那他接近我,是巧合还是有意?三年前我进出版社,是老陈带我。社里那些“补贴”,是老陈说“上面拨的款”。老陈知道我和陆清妍结婚,知道她月薪十一万,知道我的一切。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档案馆。

吴老先生已经到了,正在泡茶。看见我,他倒了一杯推过来:“眼睛这么红,一夜没睡?”

“吴老师,”我在他对面坐下,“您当年,也是在电子研究所工作过吧?”

老人手一顿,茶水洒出来一点。他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缓缓坐下。

“你查到我了。”他说。

“照片背面的字,是您写的,对吗?”我说,“2004.6.15,实验事故,确认死亡。那个签名,虽然潦草,但仔细看,是‘吴’字。”

吴老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口气。

“是,是我写的。那天晚上,我也在。”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那时是所里的档案管理员。火灾那天,我加班整理资料,听见爆炸声跑过去,看见陈建国——你父亲,从火场里冲出来,怀里抱着铁盒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了。我没追,进去看,文渊已经……没救了。”

“您认识陆文渊?”

“认识,所里谁不认识他?天才,脾气倔,不肯同流合污。”吴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那年所里要改制,上面有人看中了文渊的研究,想低价买断。文渊不肯,就有人使了手段。老陈——所里的副所长,陈志强,是牵头人。他找过我好几次,要我‘弄丢’文渊的实验记录,我没答应。”

志强。这个名字,和出版社老陈的名字不一样。老陈叫陈大勇。

“后来呢?”

“后来火灾,文渊死了,定性为事故。陈志强升了官,调走了。再后来,所里解散,我调到档案馆,一干就是这么多年。”吴老先生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查当年的档案。但我没想到,来的人是你,文渊女儿的丈夫。”

“您早就知道我是谁?”

“你进档案馆第一天,我就觉得你眼熟。后来看了你简历,父亲叫沈建国,母亲姓陆……我就猜到了。”他顿了顿,“清妍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她来找过档案,查她父亲的死因。但我什么都没给她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她现在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我说,“她用她父亲的技术开了公司,赚了钱,还找人冒充她父亲。”

“那是她的选择。”吴老先生喝了口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父亲选择了逃避,我选择了沉默,清妍选择了……复仇,或者别的什么。你呢,沈翊,你选择什么?”

我答不上来。

手机响了,是法院的短信,通知明天下午开庭。云翎科技起诉我违反竞业限制的案子,如期进行。

“吴老师,”我问,“如果我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该从哪里入手?”

老人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二十年来收集的所有东西。火灾现场的调查报告,当年的值班记录,还有陈志强后来的去向。”他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沈翊,一旦打开这个袋子,就没有回头路了。当年那些人,现在都身居高位。你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拿起纸袋,很轻,但感觉有千斤重。

“您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欠文渊一条命。”吴老先生重新坐下,看着窗外,“火灾那天晚上,如果我早一点到,如果我胆子大一点,冲进去……也许他不会死。这二十年,我每天都会梦见那场火。现在你来了,也许是天意。”

我打开纸袋。

第一份是火灾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结论是“实验操作不当引发爆燃”,建议加强安全管理。但报告末尾,有三个鉴定人员的签名,其中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隐约能看出是“陈”字。

第二份是当晚的值班记录。值班员姓李,记录显示“23:15,听见异响,前往三号实验室查看,发现火情,立即报警”。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加的:“李于三日前请假,未在岗。”也就是说,那晚值班的另有其人。

第三份是陈志强的履历。2004年火灾后,他升任所长,2006年调任市科技局副局长,2010年下海经商,创办“志强科技”,主营通讯设备。2015年,志强科技被云翎科技收购,陈志强进入云翎董事会,任副董事长。

我的呼吸停住了。

陈志强,当年的副所长,涉嫌害死陆文渊的人,现在是云翎科技的副董事长。而陆清妍,陆文渊的女儿,是云翎的总裁。他们在一个公司,一个董事会。

是陆清妍不知道陈志强的真面目,还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陈志强现在还在云翎吗?”我问。

“在,而且很活跃。”吴老先生说,“我听说,最近云翎内部在争权,陈志强想当董事长,清妍那孩子在跟他斗。董事会里分成两派,斗得很厉害。”

所以陆清妍急着跟我离婚,急着把我赶走,不是因为她嫌弃我赚得少,不是因为她要当总裁,而是因为——她怕陈志强通过我,查到我父亲,查到当年的事?

或者,更可怕的想法:她怕我查到,她和陈志强之间的关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翊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陈志强,云翎科技的副董事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见个面吗?”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凉。

陈志强。他主动找我了。

“关于您和陆总的离婚案,还有……一些陈年旧事。”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想,我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