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听闻钟响,裴相眉头一蹙:“哪位嫔妃去世?”太监颤声:“先皇的妃嫔得益于您谏言,皆放出宫,如今宫中只剩您仅留的涵太妃,薨的正是她”

大业初年,秋。紫禁城的天空,高远得像一块无瑕的蓝田玉。相国裴寂正在书房内,用一柄小小的银镊,拨弄着香炉里将熄的沉水香。满室馨香,一如他此刻执掌朝政的平稳无波。

忽然,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自宫城深处传来,连响九下。

“铛——铛——铛——”

那是宫中大丧的钟声。

裴寂捻着银镊的手微微一顿,香灰簌簌落下。他眉头微蹙,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天气:“宫里钟响,是哪位嫔妃过身了?”

门外,侍奉的小太监小德子碎步跑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回……回相爷……先皇的妃嫔,早前得益于您向陛下谏言,皆已放出宫还家,或是送往皇家寺庙清修了……”

小德子磕了个头,不敢抬头看裴相的脸色,颤声继续道:“如今……如今宫中,只剩您当年力主独留下的……涵太妃。方才……薨的正是她。”

满室的静谧,仿佛连那沉水香的最后一缕青烟都凝固了。裴寂缓缓放下银镊,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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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丧钟为谁而鸣

小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裴寂亲手营造的宁静。

“知道了,退下吧。”裴寂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柄银镊,仿佛要将刚才被打断的雅事继续下去。

小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直到厚重的房门被关上,他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相爷的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惊胆战。

书房内,只剩下裴寂一人。

他没有再动那香炉,而是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宫城的檐角。那里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

涵太妃,韩晚舒。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岁月尘封的朱砂痣,藏在他心底最深、最不能触碰的地方。三十年前,她是京城最有才情的少女,一曲《凤求凰》名动公卿;三十年后,她是幽居深宫、被世人遗忘的先帝太妃。

而他裴寂,从一个无名小吏,一步步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之位,亲手辅佐年仅十六岁的新皇登基,权倾朝野。

新皇李显登基之初,感念先帝嫔妃幽居深宫之苦,欲施仁政。正是他裴寂,顺水推舟,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力主将那些无子的、家世清白的先帝妃嫔悉数放出宫去,还她们自由。此举为他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交口称赞,都说裴相有仁德之心。

唯独,他亲手将韩晚舒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划去。

当时,年轻的皇帝李显曾不解地问他:“相父,为何独留涵太妃?朕听闻她入宫多年,并不得先帝宠爱,且无子嗣,为何不让她也出宫去,安度晚年?”

裴寂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垂下眼帘,用一种无比恭敬而沉痛的语气说:“陛下,涵太妃体弱多病,不耐舟车劳顿。况且,先帝临终前,曾于病榻上嘱托微臣,太妃性情孤僻,不善交际,让她留在宫中清静度日,反倒是对她最好的照拂。臣,不敢违先帝遗命。”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年轻的皇帝被“先帝遗命”四个字压得再无二话,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朝中虽有政敌腹诽,说他裴寂沽名钓誉,名为仁德,实则不过是想在宫中留下一双自己的眼睛。但这种捕风捉影的揣测,在他雷厉风行的政治手腕和新皇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于是,偌大的后宫,在遣散了数百人后,竟只剩下一位被遗忘的涵太妃,和她那座冷清的“涵秋宫”。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安静地挂在宫墙深处,直到岁月将她们一同风干。他有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那段被紫禁城高墙斩断的过往,将永远埋葬。

可她死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裴寂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知道,这钟声,不仅仅是为一个女人的生命而鸣。

它是在为他裴寂,敲响了警钟。

“备车,”他对着门外沉声吩咐,“进宫。”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裴寂闭目端坐,脑海中却翻江倒海。他遣散所有嫔妃,独留韩晚舒,真的是为了先帝遗命吗?

不。

那是一个更深、更危险的秘密。一个他和她,以及已经长眠地下的先帝,三个人共同守护的秘密。韩晚舒的死,意味着这个秘密的守护者,只剩下他一个。

也意味着,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敌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晚舒,你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们约定的那一天。

也好。

你的死,正好可以做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二章 冷宫中的“新娘”

涵秋宫。

正如其名,这座宫殿处处透着一股秋日的萧瑟。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朽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裴寂踏入宫门时,年轻的皇帝李显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面色凝重地站在庭院中央,身边只跟着几个贴身的太监和侍卫。看到裴寂,他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了些。

“相父。”李显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亮,但此刻却压得很低。

“陛下。”裴寂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老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相父不必多礼。”李显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紧闭的寝殿大门,“朕也是刚到。太医院的人正在里面验看,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涵太妃的死状……有些蹊跷。”

裴寂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何蹊跷?”

李显抿了抿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相父还是自己看吧。”

说罢,他率先向寝殿走去。裴寂跟在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山。

殿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熏香,而是女子妆匣里才会有的脂粉香,浓得有些反常。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正中央的软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正是韩晚舒。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用金线绣着凤凰的朱红色宫装,那是唯有皇后在册封大典时才能穿的礼服。她的头发被精心梳理成华丽的发髻,插着全套的凤点头、金步摇,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她的脸上,竟也画着精致明艳的妆容,唇上一点嫣红,如同含苞待放的樱桃。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反倒像一个盛装打扮,即将出嫁的新娘。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腕处搭着一条白绫,白绫的另一端,系在床头的雕花立柱上。而在她身边的矮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壶,一只玉杯,以及一封用素色信笺写就的……遗书。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一场精心准备的自尽。

先是饮毒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悬梁自尽。死志之坚决,可见一斑。

随行的太医院院判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向皇帝和裴寂禀报:“回陛下、相爷,臣等已经验看过了。太妃娘娘口鼻中有杏仁苦味,确系饮下了剧毒‘鹤顶红’。而其颈部亦有明显勒痕,与悬梁之状相符。身上……身上并无任何挣扎或被胁迫的痕迹。初步断定,太妃娘娘……是自尽。”

李显的目光落在韩晚舒那身刺眼的嫁衣上,又看了看那封遗书,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年轻,但生于帝王家,见过的阴私远比同龄人多。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出提前排演好的戏。

他转向裴寂,问道:“相父,您怎么看?”

这是在考校他。

裴寂的目光扫过韩晚舒平静得诡异的脸,扫过那身不合规制的凤袍,最后落在那封遗书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在征得皇帝同意后,戴上侍卫递来的薄纱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封遗告。

信上的字迹娟秀,是他熟悉的笔迹。

内容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妾身韩氏,罪孽之身,蒙先帝不弃,纳入宫中。然心有所属,情难自禁,与宫外之人私相往来,有负圣恩。今新皇仁德,遣散六宫,独留妾身,日夜倍受煎熬,自觉无颜苟活于世。唯有一死,以谢先帝,以全我心。所憾者,此生无缘与君长相守,唯盼来世,能做一寻常夫妻。勿念。晚舒绝笔。”

这封信,字字诛心!

“心有所属”、“与宫外之人私相往来”、“独留妾身”……每一个词,都像一支淬了毒的箭,射向一个无形的目标。

而满朝皆知,遣散六宫、独留韩晚舒的人,正是他裴寂!

这封遗书,哪里是自陈罪孽,分明就是一封指控他裴寂与先帝妃嫔私通的绝命书!

李显也看完了信,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裴寂:“相父!这信中……说的是谁?!”

寝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太监侍卫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裴寂缓缓放下信,摘下手套,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悲凉。他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陛下,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信中所指,可以是任何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但老臣敢问一句,太妃娘娘既是自尽,为何要穿着这身唯有皇后才能穿的凤袍?这已是大不敬之罪。她既要‘以谢先帝’,又为何要以如此僭越之姿赴死?这其中,难道没有矛盾之处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让原本被遗书内容震惊的李显,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一个一心求死、自觉罪孽深重的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打扮?而且还穿上了代表着至高荣耀,也代表着弥天大罪的凤袍?

这不合情理。

裴寂看着若有所思的皇帝,心中暗道:第一步,稳住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对方抛出了“遗书”这个诱饵,后面必然还有更狠的杀招。

第三章 国舅的雷霆一击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帝遗留下来的涵太妃,在冷宫中穿着凤袍、留下遗书自尽了!遗书中,更自陈与宫外之人有私情!

一时间,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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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涵太妃死了!听说是殉情呢!”

“殉情?跟谁啊?先帝都驾崩一年多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遗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是‘宫外之人’!你想想,谁有那么大本事,把别的妃子都弄出宫了,单单把她留下?”

“嘶——你是说……裴相?!”

“除了他还有谁?这叫什么?这就叫监守自盗!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一己私欲!啧啧,真是衣冠禽兽!”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各种不堪入耳的揣测,编排得有鼻子有眼。裴寂的形象,从一个权倾朝野、清正廉明的相国,迅速滑向一个道貌岸然、秽乱宫闱的伪君子。

而这股风潮的背后,显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这只手,属于当朝国舅,王德庸。

王德庸是当今太后的亲哥哥,新皇李显的亲娘舅。在前朝,他仗着妹妹是皇后,飞扬跋扈,广收门徒,权势熏天。然而,新皇登基后,裴寂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第一个动的就是以外戚王家为首的这群蛀虫。王德庸手下好几个得力干将被裴寂以贪赃枉法的名义撸掉,让他元气大伤,对裴寂早已恨之入骨。

此刻,在富丽堂皇的国舅府中,王德庸正得意地品着新茶。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幕僚,低声道:“国舅爷,这第一步棋,我们走得漂亮。如今满城风雨,都在骂裴寂那个老匹夫。就连宫里,太后娘娘也已经听说了此事,正等着您递个梯子,好去陛下面前吹风呢。”

王德庸冷笑一声,放下茶杯:“光是吹风,有什么用?皇帝那小子,被裴寂灌了迷魂汤,一口一个‘相父’叫得亲热。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他。”

幕僚躬身道:“国舅爷深谋远虑。那封遗书,虽然指向性很强,但毕竟没有指名道姓。裴寂那老狐狸,只需一句‘空口无凭’,就能搪塞过去。”

“所以,”王德庸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还需要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让他百口莫辩,只能束手就擒!”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锦缎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幕僚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锦缎里包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用阳刻的法子,刻着一个古朴的“寂”字。

“这是……”幕僚大惊。

“这是裴寂二十岁时,随身佩戴的私印玉佩。”王德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当年他尚未发迹,曾与那韩晚舒有过一段情。这枚玉佩,便是他送给韩晚舒的定情信物。后来韩晚舒被选入宫,这东西也就被她藏了起来。”

幕僚恍然大悟:“国舅爷的意思是……这东西,是在涵秋宫找到的?”

“当然。”王德庸笑得愈发得意,“我的人,在搜检涵太妃遗物的时候,‘不经意’间,从她的首饰匣暗格里发现了这个。你说,遗书,加上定情信物,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裴寂他还有何话可说?”

“高!实在是高!”幕僚抚掌大赞,“人证(遗书)、物证(玉佩)俱在,这就是铁证如山!私通先帝妃嫔,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一次,裴寂必死无疑!”

王德庸缓缓将玉佩收好,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只要扳倒了裴寂这棵大树,朝堂之上,还不是他王家说了算?到时候,那年轻的皇帝,就只能是他手中的一个傀儡!

“传我的话,”王德庸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明日早朝,我要亲自上奏!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开裴相国那张伪善的面皮!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天,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已经肃立在金銮殿前。

气氛异常凝重。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裴寂依旧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沉静,仿佛外界的流言蜚语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早朝开始,议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后,国舅王德庸手持象牙笏板,猛地出列。

“臣,王德庸,有本启奏!”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御座上的李显抬了抬眼皮:“国舅有何事?”

王德庸先是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裴寂,然后转向皇帝,大声道:“臣要弹劾当朝相国裴寂!其德不配位,欺君罔上,秽乱宫闱!”

“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王德庸真的将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时,众人还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国舅,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弹劾当朝宰辅,你可有证据?”

“臣,有!”

王德庸高举手中笏板,声如洪钟:“涵太妃自尽,留有遗书,自陈与宫外之人有染。而独留太妃于宫中的,正是裴相!此事已是疑点重重!”

“昨日,臣奉太后之命,协助整理太妃遗物,于其贴身首饰匣的暗格之中,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双手呈上。太监接过,转呈到皇帝面前。

李显打开锦囊,看到那枚刻着“寂”字的玉佩,瞳孔骤然收缩。

王德庸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审判的惊堂木:“此玉佩,经多位老臣辨认,正是裴寂年轻时所用的私人物品!遗书在前,信物在后!裴寂,你与先帝妃嫔私通,暗度陈仓,如今逼死人命,还敢站在这朝堂之上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裴寂身上。

有惊愕,有幸灾乐祸,有惋惜,有怀疑。

御座之上,李显手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一直被他尊为“相父”的男人。

“裴寂,”他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你,有何话说?”

第四章 帝王的猜疑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力。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向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身影。

裴寂缓缓抬起头,迎上御座上那双年轻却已充满帝王威仪的眼睛。他没有去看王德庸,甚至没有去看那枚作为“铁证”的玉佩。他的眼中,只有皇帝李显。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被刻意压抑的失望和愤怒。

他知道,皇帝动摇了。

这不奇怪。李显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他登基以来,对自己言听计从,一方面是出于信任,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羽翼未丰,不得不倚仗自己这位前朝元老来稳定朝局?

一个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和背叛。尤其,当这个背叛者,是他最信任的“相父”。

王德庸的指控,就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帝王心中最敏感、最猜忌的那一部分。

“回陛下。”裴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国舅所言,指控老臣私通先令妃嫔,罪在不赦。”他缓缓说道,“然,定罪需讲证据。国舅手中,不过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和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

王德庸立刻反驳:“来历不明?这玉佩上刻着你的名字!满朝皆知,这是你裴寂的私印!你还想狡辩?”

裴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国舅爷莫急。这玉佩,的确曾是臣的旧物。”

他竟然承认了!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王德庸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知道,裴寂已经无路可退了!

然而,裴寂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这枚玉佩,臣在三十年前,韩晚舒入宫之前,便已赠予了她。”裴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当年臣与她……确有旧情。此事,先帝亦知晓。”

“什么?!”王德庸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裴寂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还将先帝也牵扯了进来!死无对证,这老狐狸果然狡猾!

裴寂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对着皇帝说道:“先帝当年选秀,选中了韩氏。臣虽心有不舍,但君臣有别,焉敢与天子相争?臣亲自劝说韩氏入宫,并与她斩断前缘。先帝感念臣之忠心,也敬佩韩氏之深明大义,曾私下对臣言,必不负她。故而,韩氏虽入宫,却从未真正侍寝,一直独居宫中,享太妃之名,守清净之身。此事,宫中老人皆可作证。”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将一段可能存在的“私情”,巧妙地转化成了一段“君臣相知”的佳话。既解释了玉佩的来历,又抬出了先帝做挡箭牌,还顺便给自己贴上了一层“为君国舍私情”的忠臣光环。

王德庸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御座上,李显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疑云并未散去。他沉吟片刻,问道:“既如此,太妃遗书中所言‘心有所属’、‘情难自禁’,又该作何解释?”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裴寂躬身道:“陛下,这正是此案最大的疑点。一个与世无争三十年,心如古井的女人,为何会突然写下这样一封引人遐想的遗书,然后以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背后,若无人教唆、逼迫,臣,绝不相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然正气:“国舅爷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太妃死后,就那么‘凑巧’地从首饰匣的‘暗格’里发现了这枚玉佩。而这封遗书,更是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老臣!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

他猛地转向王德庸,目光如电:“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查一查,涵太妃死前,究竟见过什么人!查一查,这封遗书,究竟是出自太妃之手,还是有人模仿笔迹,栽赃陷害!更要查一查,国舅爷的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这枚连老臣都已遗忘了三十年的玉佩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王德杜。

王德庸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气势镇住了,额上渗出冷汗,强自镇定道:“你……你血口喷人!太妃自尽,人尽皆知,难道还是我逼她不成?玉佩就是从她遗物中找到的,你这是做贼心虚,转移视线!”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裴寂寸步不让。

金銮殿上,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李显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对峙的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裴寂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李显心中那根名为“猜疑”的弦,已经被拨动了。

作为帝王,他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裴寂说得再有道理,但“瓜田李下”的嫌疑,他终究是摆脱不了。独留涵太妃于宫中,这是事实。韩晚舒死了,这也是事实。遗书和玉佩,更是摆在眼前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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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真相。一个不被任何人左右,由他自己亲手揭开的真相。

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看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又是他可以真正掌控的力量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显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干系重大。既牵扯先帝声誉,又关乎朝廷体面。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妄加揣测,皆是妄言。”

他看了一眼裴寂,又看了一眼王德庸。

“传朕旨意。”

“国舅王德庸,行事鲁莽,在无确凿证据前,于朝堂之上攻訐宰辅,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王德庸脸色一白,没想到皇帝会先拿他开刀。

“相国裴寂,”李显的声音顿了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有自辩之词,但毕竟涉入其中,嫌疑未清。为示公允,朕命你……暂时交出相印,于府中静候调查。在上林苑,为涵太妃设灵堂,由你亲自守灵三日,以表哀思。”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交出相印,静候调查!这虽不是直接定罪,但对于权倾朝野的裴相国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更狠的是,让他亲自为韩晚舒守灵。这简直就是把“私情”的标签,死死地贴在了他的脸上!若是查出有罪,这是罪有应得;若是无罪,他裴寂与韩晚舒的“旧情”,也算是被皇帝以一种半官方的形式,昭告天下了。无论结果如何,他裴相国的声誉,都将受到无可挽回的打击。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王德庸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借他的手,来削弱裴寂的权力!

裴寂站在殿下,听着皇帝的旨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地弯下腰,从怀中掏出那枚沉甸甸的、代表着帝国最高行政权力的相印,双手捧起。

“老臣……遵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捧起相印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是屈辱,而是一丝冰冷的笑意。

皇帝,你终于亲自下场了。

这盘棋,也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五章 守灵夜的杀机

上林苑,皇家园林。

秋意正浓,苑内的枫叶红得像血。一座临时搭建的素白灵堂,就设在枫林深处,显得格外凄清。

灵堂正中,供奉着“故涵太妃韩氏”的牌位。牌位前,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裴寂穿着一身素服,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天了。

皇帝的旨意,看似公允,实则狠辣。他被剥夺了相印,软禁于此,名为守灵,实为囚徒。外界的一切消息都被隔绝,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政敌们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这两日,他能想象得到,王德庸必然会趁机发难,安插亲信,打击异己。而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官员,此刻恐怕也都在观望、动摇。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自古皆然。

夜深了。

守卫的禁军换了一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灵堂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门窗。

裴寂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异样的香气,混杂在灵堂的檀香中,飘入他的鼻端。

那是一种花的香气,清雅而独特。

是夕颜。只在夜间开放,日出即萎。

裴寂的眼皮,在眼睑下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灵堂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那人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刃上淬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刺客。

裴寂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

将他困在这里守灵,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他,更是为了创造一个绝佳的刺杀机会。只要他死在这里,死在涵太妃的灵前,那么一切就都可以盖棺定论了。

裴相国因与先帝妃嫔私情败露,畏罪自杀。

一个多么完美的结局。

到时候,王德庸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朝政,而皇帝,也可以彻底摆脱他这个功高震主的“相父”。

“你终于来了。”裴寂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

黑衣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他没有废话,手腕一抖,短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直刺裴寂的咽喉!

动作快、准、狠,是第一流的杀手。

裴寂依旧跪坐在原地,仿佛吓傻了一般,动也不动。

眼看剑尖就要触及他的皮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灵堂内炸响!

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刀,精准地格开了那柄淬毒的短剑。火星四溅!

刺客大惊,手腕被震得发麻,急忙后退。

只见灵堂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几条人影。他们同样穿着禁军的服饰,但身上的肃杀之气,却远非寻常禁军可比。为首一人,手持长刀,面容冷峻,正是裴寂的亲信卫队长,陈庆。

“保护相爷!”陈庆低喝一声,与另外几名护卫成品字形,将裴寂护在身后。

黑衣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任务已经失败,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如鬼魅般向窗外掠去。

“想走?”陈庆冷哼一声,“相爷在此,岂容尔等鼠辈来去自如!”

他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显然,刺客的同伙,已经被外面埋伏的人手解决了。

黑衣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鳖,竟是心一横,调转方向,再次朝裴寂扑来,竟是想做临死前的最后一搏!

然而,这一次,他还没冲到近前,一支冰冷的箭矢,就“噗”的一声,精准地从他后心穿过,透胸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箭头,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裴寂的面前,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血,迅速在地上蔓延开来,染红了那凄白的地面。

灵堂外,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他手中握着一张角弓,身上同样穿着禁军的服饰,但那腰牌,却是代表着皇帝亲卫的“金吾卫”!

为首之人,正是金吾卫指挥使,李虎。

李虎收起弓,大步走到裴寂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金吾卫指挥使李虎,奉陛下密诏,前来护卫相爷周全。臣来迟,让相爷受惊了!”

裴寂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单膝跪地的李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

他慢慢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得有些僵硬的膝盖。

他没有去看李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灵堂之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金銮殿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陛下……终于肯信老臣了。”他轻声说道。

陈庆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相爷为何如此说。

裴寂却没有解释。他走到那黑衣刺客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揭开了他的面巾。

面巾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他的后颈处,有一个小小的、蝎子形状的刺青。

“西厂的人。”裴寂淡淡地说道,“王德庸的死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李虎道:“李将军,烦请将此人,连同外面那些,一并送到陛下面前。另外,告诉陛下,就说老臣……想请他过来,听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先帝、涵太妃,和老臣自己的故事。”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中,却已是杀机毕现。

布局已经完成,诱饵已经吞下,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王德庸被连夜从被窝里抓起来,押到皇帝面前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当他看到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和他后颈上熟悉的蝎子刺青时,他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他涕泗横流。

李显面沉如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身边的太监说:“去上林苑,请相父过来。”

片刻后,裴寂步入大殿。他神色平静,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刺杀的人不是他。他走到殿中,对着御座上的李显深深一揖。

“臣,裴寂,有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瘫在地上的王德庸都忘了哭嚎,愕然地看着他。

李显的瞳孔猛地一缩:“相父,何罪之有?”

裴寂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惊恐的王德庸,最终落在皇帝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之罪,非私通,而是欺君!”

“涵太妃之死,非殉情,亦非被逼,而是……灭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而真正要灭口之人,并非王德庸这等跳梁小丑。下令灭口的,也并非老臣。”

裴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悲怆的弧度,他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将整个江山托付给他的先帝。

“下令之人,是先帝。而所灭之口……”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答案。

“正是她自己!”

第六章 先帝的惊天之局

“什么?!”

李显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裴寂,试图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裴寂的眼神,沉静而悲凉,像承载了千钧重负。

“相父,你……此话何意?先帝……让涵太妃自尽灭口?这……这怎么可能!”李显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瘫在地上的王德庸也彻底蒙了,他完全听不懂裴寂在说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太多了!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转身,看向地上的刺客尸体,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德庸。

“陛下,在揭开这桩公案的真相之前,我们得先解决一些无关紧要的麻烦。”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王德庸只是脚边的一块石子。

他转向金吾卫指挥使李虎:“李将军,你的人在外面抓到的活口,可曾审问过了?”

李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相爷,回陛下!已经审过了。他们招认,皆是受国舅府上一位姓钱的管家指使,前来刺杀相爷,并伪造成畏罪自尽的假象。那位钱管家,正是国舅爷的心腹。”

王德庸听到这里,魂飞魄散,连声喊冤:“不!不是我!陛下,是他们陷害我!是裴寂!是他设的局!”

裴寂冷笑一声:“国舅爷,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以为,你暗中豢养死士,与边关将领私通书信,意图不轨的事情,真的无人知晓吗?”

“你……你……”王德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裴寂一口道破!

李显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冰霜。他之前只是怀疑王德庸有不臣之心,却没想到他竟已暗中行事到如此地步。

“来人!”李显的声音里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将王德庸押入天牢!彻查国舅府!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陛下饶命!太后!救我啊太后!”王德庸的哭喊声被侍卫的拖拽声淹没,很快就消失在了大殿之外。

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解决了王德庸,李显的目光再次回到裴寂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急于知道真相的迫切。

“相父,现在,你可以告诉朕了吧?”

裴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了多年的沉重都吐出来。

“陛下,请恕老臣欺君之罪。独留涵太妃在宫中,并非先帝临终嘱托,而是老臣与先帝共同设下的一个局。一个……为了保护陛下,为了大业江山,不得不设的局。”

他的思绪,回到了两年多前,那个同样萧瑟的秋天。

先帝李彻已经病入膏肓,他将所有人都屏退,只留下了裴寂一人在病榻前。

“裴卿,”先帝的声音虚弱,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朕……大限将至了。”

裴寂跪伏在地,泪流满下:“陛下龙体康健,必能渡过此劫。”

“不必安慰朕了。”先帝苦笑一声,“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朕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显儿,是这大业的江山。”

他口中的显儿,正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太子李显。

“显儿聪慧,有仁君之相。但,他太年轻了。”先帝的眼中充满了忧虑,“朕走之后,他一人如何能镇得住朝堂上那群饿狼?尤其是……王德庸。”

“王家势大,皇后(即后来的太后)又是个耳根子软、只知偏袒娘家的糊涂人。朕在,他们尚不敢放肆。朕若不在了,他们必会想方设法架空显儿,将他变成一个傀儡。届时,外戚干政,国将不国!”

裴寂叩首道:“陛下放心!有老臣在一日,便绝不容许此等事情发生!”

“朕信你。”先帝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但猛虎难敌群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德庸之流,不过是癣疥之疾。朕担心的,是更深处的隐患。”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裴寂都为之震惊的秘密。

“朕怀疑,军中有人,已经与王德庸暗中勾结。他们等的就是朕驾崩,新皇年幼,好里应外合,行不轨之事。”

裴寂大惊:“陛下!此事可有证据?”

“没有。”先帝摇了摇头,“他们行事极为隐秘,朕查了许久,也只是一些蛛丝马迹。所以,朕不能在临死前,为显儿扫清这些障碍。朕能做的,就是为他布下一个局,设下一个饵。”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正是涵秋宫的方向。

“朕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又足够聪明,还能不引人注意的人,替朕在暗中,继续查下去。这个人,必须留在宫里,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先帝看着裴寂,缓缓说道:“韩晚舒。”

第七章 她不是棋子,是执棋人

裴寂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剧震。

“陛下……为何是她?”他艰涩地问道。

先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歉疚,也有一丝敬佩。“因为,朕欠她的。也因为,满朝文武,包括你裴寂在内,朕最信得过的,就是她。”

在裴寂的回忆中,先帝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大殿里幽幽响起。

“世人都以为,朕当年将她选入宫,是夺你所爱。其实不然。”

“当年朕还是太子时,曾在外游历,遇险,被一位姓韩的致仕御史所救。朕在他家中养伤时,与他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韩晚舒,相谈甚欢。朕发现她虽是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见识和胸襟。她熟读史书,洞悉人心,对时局的看法,往往一针见血。”

“朕那时便知,此女非池中之物。后来,朕登基,听闻她与你情投意合。而你,是朕最看重的肱股之臣。朕当时有过私心,想过成人之美。但是……”

先帝叹了口气,“朕也看到了王家的崛起,看到了外戚势力的威胁。朕需要一个能放在暗处,不引人注目,却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耳朵。朕想到了她。”

“所以,朕将她选入了宫。朕对她坦诚了一切,朕告诉她,朕需要她的智慧,来为这大业江山做一道最后的屏障。朕给不了她宠爱,给不了她后位,甚至不能让她有子嗣,只能让她在这深宫里,做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朕问她,可愿意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的一生?”

“她只问了朕一句话。”先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感佩,“她问:‘若我应允,陛下可能保证,他日裴寂能尽展其才,成为一代名相,辅佐君王,开创盛世?’”

“朕向她保证,只要有朕在,绝不负你裴寂之才。于是,她答应了。”

听到这里,李显的身体晃了晃,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深宫中被遗忘了三十年的女子,她那瘦弱的肩膀上,究竟扛着多么沉重的使命。

裴寂的眼眶,也终于红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劝说她入宫,斩断了情缘。却原来,是她为了成全自己的抱负,主动走进了那座金色的牢笼。

“所以,陛下,”裴寂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涵太妃,从来就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后宫女子。她是先帝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暗子。她以‘不得宠’为伪装,冷眼旁观着宫中的一切风吹草动。王德庸一党与宫中太监、宫女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密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先帝驾崩前,交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找出王德庸与军方勾结的铁证。并且,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证据,交到陛下的手上。”

“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

裴寂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显:“先帝知道,您登基之初,根基不稳,即便拿到了证据,也未必能一击致命,反而会打草惊蛇。所以,他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能让王德庸得意忘形、主动跳出来的引子。”

“这个引子,就是涵太妃的死。和被卷入其中的,我。”

李显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第一步,裴寂以“仁德”之名遣散六宫,却“独留”韩晚舒,制造出第一个疑点,为日后的“私情”指控埋下伏笔。

第二步,韩晚舒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自尽”,并留下指向性极强的“遗书”。这封遗书,就是抛给王德庸的诱饵。

第三步,王德庸果然上钩,他自以为抓住了裴寂的把柄,迫不及待地抛出“定情玉佩”作为杀手锏,在朝堂上发难,试图一举扳倒裴寂。

第四步,皇帝为了“公允”和“制衡”,将裴寂软禁于上林苑守灵。这既是考验,也同样是计划的一部分,它给了王德庸一个错觉:皇帝已经不信任裴寂了。

第五步,王德庸得意忘形之下,派人刺杀裴寂,试图一了百了,彻底坐实裴寂“畏罪自杀”的罪名。而这,正是整个计划的收网之时!刺客被当场擒获,人赃并获,王德庸再无狡辩的余地!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所以,涵太妃的死……”李显艰涩地开口。

“是她自己的选择。”裴寂沉痛地说道,“她用自己的生命,做成了这最后一件证物。引爆了整个棋局。她不是一枚冰冷的棋子,陛下。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与先帝一同执棋的人。”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李显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是。”裴寂点了点头,“在先帝驾崩后,她便与我约定好了。当朝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当陛下的权威需要一场雷霆风暴来树立的时候,她就会赴死。她穿着凤袍,是想告诉先帝,她没有辜负他的托付,她以一己之力,守护了这大业的凤仪。她留下那封假遗书,是为了引蛇出洞。而她真正的遗物,早已在赴死前,交到了最可靠的人手上。”

“谁?”李显急切地问。

裴寂的目光,投向了殿外。

“宣,涵秋宫掌事宫女,秋月,觐见。”

第八章 尘封的真相

一个面容清秀、神色却异常坚毅的宫女,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缓缓走入大殿。她正是韩晚舒身边唯一的贴身宫女,秋月。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人,却不知,她才是韩晚舒最信任的传人。

秋月走到殿中,跪下行礼,然后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起。

“奴婢秋月,叩见陛下。此乃涵太妃娘娘临终前,嘱托奴婢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或相爷手中的遗物。”

李显立刻让太监将盒子呈上。

盒子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叠信纸,和一个小小的账本。

李显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笔迹,与那封“绝命书”一模一样,但风骨却截然不同。那封是娟秀哀怨,而这封,则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臣妾韩氏,叩见陛下。当陛下看到此信时,臣妾已然身赴黄泉,魂归故里。此非伤感之事,乃臣妾毕生之夙愿,终得圆满。”

“先帝托付之重,臣妾不敢或忘。三十年来,冷宫为帐,寂寞为伴,只为今日。王德庸一党,盘根错节,上勾结朝臣,下串联内侍,更与北境镇西将军赵匡义暗通款曲,意图在陛下根基未稳之时,行废立之事。”

“臣妾随信附上之物,其一,为王德庸与赵匡义往来之密信誊抄本。原信已被臣妾设法销毁,然其中暗语、军情调动之秘,皆有记录。其二,为王德庸一党收受贿赂、安插亲信之账本。每一笔,皆有据可查。”

“证据确凿,然需利刃方能斩断沉疴。臣妾之死,便是这把利刃。裴相国,国之柱石,亦是臣妾此生唯一知己。他为国事,甘受污名,请陛下明鉴。臣妾以死为局,助陛下清除奸佞,树立天威,如此,方不负先帝之托,不负此生之志。”

“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则臣妾虽死无憾。韩晚舒,绝笔。”

信的最后,还附有一行小字:

“另,那枚‘寂’字玉佩,乃臣妾当年亲手仿刻,用以迷惑敌人。真品早已被臣妾投于宫中太液池底。裴郎清白,不容玷污。”

李显看完信,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拿起那叠厚厚的誊抄信件和账本,每一页,都记录着惊心动魄的阴谋和贪婪。

原来,那枚让裴寂百口莫辩的玉佩,竟然是假的!是韩晚舒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诱饵!她算到王德庸会想方设法栽赃,便提前为他准备好了“证据”!

好一个韩晚舒!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女子!

李显的眼中,第一次涌起了泪水。他为这个素未谋面,却用生命为自己铺平了帝王之路的女子,感到了由衷的敬佩和悲痛。

他终于明白,裴寂那句“她不是棋子,是执棋人”的真正含义。

她不仅是棋手,她甚至连自己,都做成了最关键的棋子,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棋盘。

“陛下……”裴寂的声音将李显从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李显抬起头,看到裴寂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他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了裴寂。

“相父,是朕……是朕错怪你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裴寂摇了摇头:“陛下没有错。身为帝王,怀疑,是您的本能,也是您的权力。若您对老臣毫无保留,一味偏信,那才是江山社稷的灾难。先帝和太妃娘娘费尽心机,要的,不是一个被臣子蒙蔽的皇帝,而是一个懂得权衡、懂得猜忌、懂得在迷雾中寻找真相的,真正的君主。”

“今天,您做到了。”裴寂看着李显,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老臣,可以放心地将这相印,交还给您了。”

他说着,竟真的要将怀中那枚失而复得的相印再次捧出。

“相父,不可!”李显一把按住他的手,用力地将相印推了回去。

“从今日起,朕与相父,君臣一心,再无猜疑!”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刻,少年天子的眼中,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迷茫,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回到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声音如冰。

“传朕旨意!”

“其一,国舅王德庸,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罪不容诛!着即刻处斩!其家产抄没,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奴!”

“其二,镇西将军赵匡义,拥兵自重,勾结外戚,着金吾卫联合京畿大营,即刻前往北境,夺其兵权,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其三,凡与王德庸一案有涉之官员,由相国裴寂亲自督办,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道道旨意,如雷霆般从金銮殿发出,震动了整个大业王朝。

一场酝酿已久的政治风暴,以最酷烈的方式,被彻底引爆。

第九章 帝王之怒,江山之幸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李显的雷霆手段,远比所有人预料的更加迅猛,更加酷烈。

在裴寂的主持下,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京城为中心,迅速撒向全国。以国舅府为源头,顺藤摸瓜,一个盘根错节、几乎要将大业王朝蛀空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

短短一个月内,京中被革职、查办的官员多达上百人。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大员。国舅府的党羽被一扫而空,朝堂为之一清。

远在北境的镇西将军赵匡猴,还没等他接到王德庸事败的消息,皇帝派出的心腹将领已经神兵天降,以“宣读圣旨”为名,进入他的帅帐,当场将他擒获。他麾下那些被收买的副将,群龙无首,很快便被分化瓦解。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兵变,消弭于无形。

而一手掀起这场风暴的太后王氏,在得知自己的哥哥被斩、娘家被抄之后,当场晕厥。醒来后,她冲到勤政殿,对着李显哭闹不休,咒骂他无情无义,咒骂裴寂是奸臣。

李显只是冷冷地将那份王德庸与赵匡义的密信,扔到了她的面前。

当看到信中“待事成之后,可尊陛下为太上皇,另立新君”的字样时,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维护的,是一个怎样要将亲外甥推入万丈深渊的恶魔。

李显没有废黜她,却下了一道旨意,称“太后伤心过度,需静养,此后非年节大典,不必临朝。”

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成了她后半生再也无法踏出的牢笼。

经此一役,朝堂内外,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用最冷酷的手段,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这个帝国唯一的主人。

而裴寂,也在这场风暴中,重新确立了他不可动摇的地位。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他们明白,这位相国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翻云覆雨、一击致命的雷霆手段。

风暴过后,大业王朝迎来了久违的晴空。

这日,李显退朝后,没有回寝宫,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上林苑。

那座为韩晚舒搭建的临时灵堂早已拆除,但在枫林的最深处,李显下令,为她修建了一座精致的衣冠冢。没有立碑,没有谥号,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这是裴寂的请求。

他说:“太妃娘娘一生所求,并非青史留名。她只愿做一缕清风,拂过这大好河山。不留痕迹,是陛下对她最好的纪念。”

李显允了。

他站在那座无名冢前,看着满地红叶,良久无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相父。”

“陛下。”裴寂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相父,你恨过先帝吗?”李显忽然问。

裴寂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苦笑道:“以前或许有过。怨他为何偏偏选中了她。但后来,臣明白了。先帝没有错,她也没有错,臣,更没有错。我们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身在权力场的宿命。”

李显沉默了。他想起了韩晚舒信中的那句话:“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则臣妾虽死无憾。”

他轻声问道:“相父,为了这江山,牺牲至此,真的……值得吗?”

这是一个帝王的疑问,也是一个年轻人的迷茫。

裴寂转过头,看着李显那张与先帝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坚毅果决的脸,他的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期望。

“陛下,”他缓缓说道,“值得与不值得,不由我们来评判。千百年后,当后人提起大业王朝,若说这是一个海晏河清、百姓安乐的盛世,那么我们今天所有的牺牲,就都是值得的。”

“而这个盛世,需要陛下您,亲手去开创。”

李显的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消失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朕,明白。”

君臣二人,在无名冢前,相视一笑。

一个,是历经三朝、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孤臣。

一个,是初露锋芒、手腕酷烈、心怀天下的君王。

他们的身后,是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牺牲的过去。

他们的眼前,是一个崭新的、等待他们去开创的未来。

第十章 无字碑下的承诺

数十年后,大业盛世,名传千古。

史书上如此记载:“显宗皇帝,少有大志,初登大宝,即以雷霆之威,清吏治,平边患,肃清朝纲。其后,轻徭薄赋,广开言路,励精图治,开创‘大业之治’。当朝宰辅裴寂,三朝元老,忠心耿耿,辅佐之功,功不可没。君臣相得,共谱佳话。”

史书洋洋洒洒,记载了无数功过成败,却独独漏掉了一个女子的名字。

那个名叫韩晚舒的女子,仿佛从未在历史上存在过。她的凤袍,她的遗书,她的惊天之局,都化作了紫禁城上空一缕无人记忆的青烟。

裴寂终生未再娶,也无子嗣。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座朝堂,献给了大业的江山。

他死后,显宗皇帝为他辍朝三日,亲笔写下祭文,追谥“文忠”。这是文臣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

在裴寂的遗物中,人们只发现了一个被他珍藏了一辈子的空首饰盒。盒中,只有一片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花瓣。

没有人知道,那是在一个春日午后,少女韩晚舒,从发间摘下,笑着别在他衣襟上的夕颜花。

她曾对他说:“裴郎,夕颜虽美,却只在夜间绽放,日出即逝。我不求做那白日里争奇斗艳的牡丹,只愿做一朵夕颜,在最深的夜里,为你照亮前路。”

一语成谶。

许多年后,已经垂垂老矣的显宗皇帝,再次独自一人来到上林苑。

那座无名冢,依旧静静地立在枫林深处。经过数十年的风雨,冢上的封土,已经长满了青苔。

显宗皇帝挥退了所有随从,颤颤巍巍地走到冢前,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落叶和尘土。

他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一杯,放在冢前。

一杯,自己端起。

“涵太妃,朕……来看你了。”老皇帝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朕这一生,没有辜负你,没有辜负相父,更没有辜负先帝的期望。这天下,如今很好。”

“只是……朕时常会想,若是当年,没有这江山,没有这社稷,你和相父,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你们会是一对很幸福的夫妻吧……”

他喃喃自语着,浑浊的老泪,终于滑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壶中剩下的酒,缓缓地洒在冢前。

“朕要走了。去见先帝,去见相父了。朕走之后,这里,怕是再也无人会记得你了。”

“不过,没关系。”

老皇帝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朕已经下旨,将这片枫林,列为皇家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朕会让他们,陪着你,一直到天荒地老。”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无字碑,仿佛看到了碑下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正对着他,欣慰地微笑。

他转身,蹒跚着离去。夕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曲无人能懂的挽歌,又像一个跨越了时空的承诺。

历史升华

在皇权更迭的宏大叙事中,正史往往只记录胜者与王者的功绩。然而,在那冰冷的权力游戏中,总有一些被湮没的名字,他们以血肉之躯,化为棋子,甚至甘为弃子,用自己的牺牲,去撬动历史的走向。涵太妃韩晚舒,便是这无数无名英雄的缩影。她的忠诚与智慧,不为博取身后之名,只为守护心中的道与家国。她的故事,是对“士为知己者死”的极致演绎,也是对那些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定乾坤的幕后英雄们,最深沉的致敬。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悲欢,但也正是这些无名的基石,才铺就了通往盛世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