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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反击的序曲
田庄风波平息后,沈园确实安静了一段时间。陈大管事被无罪释放,回来后对沈清窈感激涕零,办事愈发尽心。铺子修缮完毕,重新开业,生意虽受了一些影响,但也慢慢恢复了。容家推荐的那些护院十分得力,沈园内外防范更加严密。
容叙偶尔会派人送些东西来,有时是新茶,有时是难得的古籍拓本,附上的信笺也只是闲谈风物,问候安康,从不提及正事,分寸把握得极好。沈清窈也会回礼,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淡的往来。
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沈清窈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四月里,沈清窈收到了兄长从边陲小城寄来的家书。信中除了寻常问候,兄长隐晦地提及,近来边关似有些不太平,北狄几个部落时有小规模扰边,朝廷调拨的军粮军械,似乎……有些迟滞。兄长让她在江南一切小心,无事不必回信,以免惹人注意。
军粮迟滞……
沈清窈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这让她想起了半年前在小佛堂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难道裴铮他们,还在继续?
她将信烧掉,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母亲留下的产业,足以让她在江南富足安稳地过完下半生。若她只想自保,完全可以继续这样低调地生活下去,靠着容叙若有若无的庇护,小心防备着裴铮的暗箭。
可是,然后呢?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和过去的阴影里?任由裴铮那样的人,继续身居高位,或许还在做着祸国殃民的勾当?
还有那些可能因军粮不济而饿肚子、甚至丧命的边关将士……
沈清窈不是圣人,没有兼济天下的雄心。但她骨子里,终究流淌着父亲——那位清廉却不得志的小官——留下的几分正气。更何况,裴铮对她,赶尽杀绝,毫无旧情。
忍让和躲避,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她走到多宝阁前,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极隐蔽的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她取出钥匙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叠纸。不是原件,是她凭着记忆和当初匆忙瞥见的细节,默写、勾勒出的拓本,内容零散,关键处用了只有她自己懂的暗语标注。
这就是她握着的、关于裴铮可能参与军粮舞弊、与北狄不清不楚的线索。不够完整,不够确凿,但足以引起有心人的重视,也足以让裴铮坐立不安。
她一直不敢轻易动用。一来怕引火烧身,二来也怕打草惊蛇,反遭灭口。
但现在,或许到了该让它发挥一点作用的时候了。不是全部抛出,而是……敲山震虎。
她要让裴铮知道,她沈清窈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手里有能伤他的东西。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对她下手。
同时,或许也能……为边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可能。
沈清窈仔细地将那些纸页重新放好,锁回暗格。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
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且能与京城那边隐秘沟通的渠道。容家商行遍布南北,或许……可以借助?但风险太大,容叙态度不明,她不敢完全信任。
正思忖间,忠伯来报:“小姐,容公子派人送来请帖,三日后,城东‘流觞园’有场诗会,是本地几位致仕的老翰林举办的,颇为清雅。容公子问小姐可有兴致前往散心?”
诗会?沈清窈本想推拒,但转念一想,流觞园是苏州文人雅士常聚之地,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不同的人,听到一些不同的消息。
“回复容公子,多谢相邀,清窈届时前往。”
三日后,流觞园。
园内曲水流觞,茂林修竹,确实风雅。来的多是文士和世家子弟,也有少数像沈清窈这样被邀请的女眷,皆举止得体。
容叙亲自在园门口迎她,为她引见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沈清窈虽不多言,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偶尔接话也颇见文采,倒是让几位老者刮目相看。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景交谈。沈清窈独自在水边亭中稍坐,看着水中游鱼,心中仍在思索传递消息的途径。
“沈小姐似乎有心事?”容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窈回过神,微笑道:“不过是些俗务琐事,劳公子挂心。”
容叙看着她,目光清润:“容某虽不知小姐具体烦忧何事,但观小姐眉宇间隐有郁色,可是……京中旧事未了?”
他问得直接,却也含蓄。
沈清窈心中微动,抬眸看他。容叙的眼神坦荡而关切,并无窥探隐私的狎昵。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旧事如影,确实难以摆脱。有时清窈也在想,一味避让,是否真能求得安宁。”
容叙为她斟了杯茶,缓缓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关键在于,是随风摇摆,任其摧折,还是……深扎根系,待风过时,亭亭依旧,甚至,借风之势,修剪枯枝。”
借风之势,修剪枯枝?
沈清窈心中一震,看向容叙。他这话,意有所指。
“容公子高见。只是……根须尚浅,恐难当大风。”她试探道。
容叙微微一笑:“根须深浅,有时不在表象。江南水土丰茂,只要选对沃土,细心栽培,假以时日,何愁不能根深叶茂?至于大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江南并非孤岛,与京城千丝万缕。有时,京城的风,吹到江南,力道已减了大半。而江南的雨,若汇聚成流,未尝不能逆流而上,滋润京畿。”
沈清窈瞳孔微缩。容叙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他知道她在担忧京城的威胁,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内情。而他给出的暗示是:江南有力量可以与京城某些势力抗衡,甚至可以反向施加影响!
他是在告诉她,如果需要,容家可以成为她的“沃土”和“助力”,甚至可以帮助她对付京城的敌人?
为什么?仅仅因为母亲遗命和欣赏?
沈清窈心中警铃大作,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如果容叙真的愿意,并且有能力帮她……
“容公子,”她定了定神,直视他的眼睛,“清窈愚钝,不知公子所言‘沃土’与‘汇聚成流’,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容叙如此示好,必有所图。
容叙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容某助人,一不看金银,二不图回报。若说有所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窈清丽却坚毅的脸上,“只求问心无愧,只愿这江南之地,少些魑魅魍魉,多些如小姐这般清明坦荡之人。若小姐信得过容某,他日若需借力,直言即可。容某能力范围内,定不推辞。”
他再次强调了“不问前事”、“但凭本心”。所求的,竟是一种近乎理想的“同道”之情。
沈清窈沉默了。容叙的承诺太重,重得让她有些不敢承受。但他的眼神太真,真得让她很难相信这只是虚伪的客套。
“公子厚意,清窈……不知何以为报。”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不必言报。”容叙举杯,“以茶代酒,愿小姐早日得享真正安宁。”
“多谢。”
离开流觞园时,沈清窈的心绪更加复杂。容叙的立场似乎越来越清晰,他的力量也似乎远超她的预估。这到底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她似乎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或许可以不再一味被动挨打,甚至可以主动做点什么的路。
只是,这条路,需要她更加谨慎,也要有足够的筹码和决心。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那份拓本,或许真的到了该让它见一点天光的时候了。
但不是通过容叙。她要先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下。
第十二章 京中风起
京城,安远将军府。
书房内的气氛比腊月时更加压抑。裴铮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下方跪着的周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废物!”裴铮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周岩面前,“一个小小的妇人,在江南不仅没被摁死,反而让她翻身了?公开丈量,当众揭穿诬告?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周岩头埋得更低:“将军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那沈氏……不,那女人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而且……似乎得了容家的庇护。”
“容家?”裴铮眉头拧紧,“江南首富容家?她怎么会攀上容家?”
“属下也不甚清楚。只知容家少主容叙,似乎对那女人颇为关照。此次田庄之事,若非容家在背后使力,应天府那边不会那么快转变态度,公开丈量也不会如此顺利。”周岩硬着头皮道,“而且,我们派去苏州的人回报,那女人身边多了几个身手不俗的护院,像是容家荐去的。咱们的人现在很难再接近沈园和她名下的产业。”
“容叙……”裴铮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戾气翻涌。一个商贾之子,也敢跟他作对?“查!给我查清楚,容叙为何要帮她!是不是沈清窈那贱人,手里有什么东西,交给了容家?”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那份军粮账目的隐患,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沈清窈的突然发难和离,本就蹊跷,若她真的知道什么,并且交给了江南容家……那后果不堪设想!容家富可敌国,在江南乃至京城都有人脉,若想借着这事做文章……
“将军,还有一事……”周岩声音发颤。
“说!”
“江南那边传回消息,说……说那女人似乎暗中在打听京城某些旧年军务,尤其是……关于北境军粮转运的……”
“什么?!”裴铮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甚至透出一丝惊惧。她果然知道了!她不仅在查,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
强烈的杀意涌上心头。这个贱人,留不得了!必须尽快除掉她,永绝后患!
“将军,如今她在江南,有容家庇护,我们的人很难下手。而且,若她真的将证据交给了容家,我们此时动她,只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容家将证据公开……”周岩提醒道。
裴铮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岩说得对,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沈清窈死不足惜,但若因此引爆了军粮账目这个火药桶,那就全完了。
他深吸几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既然不能硬来,那就换种方式。”裴铮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她不是想查吗?不是想借容家的势吗?那就让她查!让她借!”
周岩不解地看着他。
“找人,在江南放出些风声。”裴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说……安远将军夫人,因不满夫君纳妾,携巨款嫁妆私自南逃,如今在江南傍上了富商,过得逍遥快活。把话说得难听些,越香艳越好。另外,再‘不经意’地透露,将军府正在设法接回夫人,毕竟夫妻一场,将军情深义重,不忍发妻流落在外,误入歧途。”
周岩明白了。这是要用流言蜚语,毁了沈清窈的名声!一个“私逃”、“傍富商”的妇人,在注重礼教声名的江南,将寸步难行。容家就算想庇护,也要掂量掂量自家的名声。同时,塑造裴铮“情深义重”的形象,占据道德高地,为日后可能强行带走沈清窈做铺垫。
“还有,”裴铮眼神幽暗,“给宫里递个话,就说本将军深知之前亏待发妻,追悔莫及,如今发妻负气南下,音讯全无,本将军忧心如焚,恳请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准予休沐,南下寻妻,以全夫妻之义。”
他要拿到明面上的“寻妻”许可!一旦有了这个由头,他南下江南,便不再是私自行动,而是奉旨(或至少是经默许)行事。到时候,无论是向容家要人,还是对付沈清窈,都更方便!
“属下明白!”周岩精神一振,这招确实更狠辣,也更冠冕堂皇。
“另外,”裴铮眼中闪过厉色,“军粮账目那边,所有相关的人,该处理的,尽快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绝不能再留下任何把柄!”
“是!”
周岩退下后,裴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渐复苏的春色,眼神却冰冷如铁。
沈清窈,你以为躲到江南,有容家撑腰,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在江南无立足之地!我要让你乖乖地、跪着回来求我!
还有容叙……区区商贾,也敢与我为敌?待我料理了沈清窈,拿到东西,再慢慢收拾你!
京城的暗流,开始以更汹涌的姿态,扑向江南。
第十三章 流言如刀
五月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暖风醉人的时节。但沈清窈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正在苏州城悄悄蔓延。
最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在茶楼酒肆、后宅妇人之间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平江路那沈园的女主人,来历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说是从北边京城来的,原本是什么将军夫人!因为善妒,容不下夫君纳妾,竟携了巨款嫁妆,私自跑出来的!”
“哎呀!还有这等事?那她如今……”
“如今?傍上了咱们江南首富容家的公子呗!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妇人,凭什么在苏州立足?容公子怕是看她年轻貌美,又带着大笔钱财……”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那她夫君呢?”
“听说那位将军情深义重,痛悔不已,正四处寻她呢!到底是结发夫妻,哪能说断就断?这沈夫人也太不守妇道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到后来,甚至衍生出沈清窈如何狐媚惑人、如何与容叙暗通款曲的香艳版本。沈园门口,开始有不明身份的人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指指点点。沈清窈偶尔出门,也能感觉到路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秦嬷嬷和扶苏揽月气得直哭,忠伯也是眉头紧锁,加强了府中戒备,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沈清窈倒是异常平静。听到这些流言时,她只是冷笑一声。裴铮果然出手了,还是这种下三滥却有效的手段。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尤其是在礼教森严的古代,往往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
这一招,确实毒辣。若她只是寻常和离归家的妇人,恐怕早已被唾沫星子淹死,在江南再无容身之地。容家就算有心相助,面对如此污名,恐怕也要掂量三分。
但沈清窈早已不是那个在乎虚名、任人拿捏的深闺怨妇。十年的冷遇和最终的背叛,早已将她的心磨砺得坚硬如铁。名声?比起自由和安危,算得了什么?
“小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混账话!”秦嬷嬷抹着眼泪劝道。
“嬷嬷放心,我没事。”沈清窈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这等小人行径气坏身子,不值得。”
话虽如此,流言带来的麻烦却是实实在在的。沈园名下的绸缎铺子,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有些原本合作愉快的商家,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甚至连容家那边,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压力——有容家的族老,似乎对容叙如此关照一个“名声有瑕”的妇人,表达了不满。
这日,容叙亲自来了沈园。他依旧温文尔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沈小姐,近日城中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容叙开门见山,“此事实在荒谬,容某已命人追查源头,定会还小姐清白。”
沈清窈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多谢容公子。只是流言如风,岂是人力可完全禁绝?公子不必为此太过费心,免得牵连容家声誉。”
容叙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讶异更甚。寻常女子遭遇此等污蔑,只怕早已寻死觅活或惊慌失措,她却能如此镇定。
“容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容叙正色道,“只是这流言来得蹊跷,针对之意明显,恐怕……还是京中那位的手笔。他是想逼你在江南无法立足,逼你回去,或者……逼你交出某些东西。”
沈清窈抬眸:“公子也认为,清窈手中,握有他的把柄?”
容叙坦然道:“若非如此,他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自曝家丑,也要毁你名声?沈小姐,容某虽不知具体,但猜测,那必定是足以动摇他根基之物。不知小姐,可已有应对之策?”
沈清窈沉默片刻。容叙如此坦诚,她也不再完全隐瞒。
“应对之策……确有想过。只是风险甚大,且需借助外力。”她看着容叙,“公子前次曾说,若需借力,可直言。不知此言,如今是否依旧作数?”
容叙毫不犹豫:“自然作数。小姐但说无妨。”
沈清窈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推到容叙面前。信是封死的。
“这封信,并非原件,也非关键证据,只是……一些线索的指向和清窈的猜测。我想请公子,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这封信,送到京城……御史台,一位姓杜的御史手中。”沈清窈缓缓道,“这位杜御史,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闻名。更重要的是,他与裴铮的政敌,素有往来。”
她选择杜御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直接抛出证据太危险,也容易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但提供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军粮问题,交给一个与裴铮不对付的御史,却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裴铮必然能猜到是她做的,这会让他更加忌惮,不敢再轻易对她下手。同时,也能在朝廷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或许有朝一日,能真正撼动裴铮。
容叙拿起那封信,并未拆看,只是掂了掂,目光深邃地看向沈清窈:“小姐可知,此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你与裴铮,将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沈清窈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他派人烧我铺子、诬我田庄、散播流言时起,便已是不死不休了。清窈不过是为求自保,略作反击罢了。难道要坐等他一步步将我逼入绝境吗?”
她的眼神清亮而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容肃心中震动,看着她清冷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女子身上的光芒,远胜于他所见过的任何明珠美玉。
“好。”他将信郑重收起,“此事交给容某。容家自有隐秘渠道,可保此信安全送达杜御史手中,且绝不会牵连到小姐。”
“多谢公子。”沈清窈深深一礼,“此恩,清窈必不敢忘。”
“小姐客气。”容叙扶住她,温声道,“此事之后,裴铮恐会更加疯狂。小姐还需万分小心。沈园的护卫,容某会再增派几人。另外……若小姐不介意,容某想请小姐暂时移居容府别院,那里守卫更加森严。”
移居容府?这等于将她置于容家的完全庇护之下,但也意味着更深的捆绑。
沈清窈摇了摇头:“公子好意,清窈心领。但清窈若此时躲入容府,反倒坐实了流言,也显得心虚。沈园是母亲所留,清窈想守在这里。”
容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不再强求:“既如此,容某尊重小姐的决定。只是务必小心。”
送走容叙,沈清窈独自站在廊下。暮春的风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丝燥热。
信已送出。反击的号角,算是吹响了。
裴铮,接招吧。
第十四章 御史风闻
京城,御史台。
杜明堂杜御史年近五旬,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他刚正之名满朝野,连皇帝都对他有几分顾忌。
这日散朝后,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发现书案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普通,但火漆完好。他皱眉询问书吏,书吏只说不知何时被人放在这里的。
杜明堂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两页纸。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但用了某种方式掩饰了原本的笔迹。内容更是让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没有确凿证据,只列出几条线索:某年某月,从江南某漕运码头北上的军粮船队,实际载量与兵部核销数目有细微差异;某次与北狄小部落的“互市”,交易物品与记录在案的清单不符,且经手人疑似与安远将军府有牵连;还有几处军粮库存点的旧年账目,存在不合理的损耗记录……
每条线索都指向模糊,但串联起来,却隐隐勾勒出一条可疑的脉络——军粮转运过程中可能存在贪墨、以次充好,甚至……资敌?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安远将军裴铮,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信末,还提及了裴铮近期对南下和离发妻的种种逼迫,暗示其为人狠辣,为掩盖某些事情,可能不择手段。
杜明堂捏着信纸,沉吟良久。这封信来得蹊跷,内容也真假难辨。但写信之人,显然对军务和漕运有所了解,且目标直指裴铮。
裴铮……杜明堂对此人并无好感。少年得志,作风跋扈,与朝中一些勋贵走得颇近,且在“宠妾灭妻”一事上闹得沸沸扬扬,品行有亏。若说他涉及军粮弊案,杜明堂是相信的。
只是,单凭这封匿名信,不足以立案弹劾。但作为御史,他有“风闻奏事”之权。
几日后,一封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的奏折,递到了御前。杜明堂并未直接弹劾裴铮贪墨军粮,而是以“察访得知,北境军粮转运或有隐情,恐损军国大事”为由,请求皇上派人暗中核查近年北境军粮漕运账目,尤其是与江南对接的部分,并提请关注边关粮草储备情况,以防不虞。
奏折中,甚至没有提及裴铮的名字,但明眼人都知道,裴铮主管部分北境防务,军粮转运正在其职权影响范围内。
皇帝看完奏折,脸色微沉。北境近来确实不太平,军粮乃是重中之重。杜明堂不会无的放矢。
“准奏。”皇帝朱笔一批,“着户部、兵部,会同都察院,暗中核查近年北境军粮账目,不得声张。”
旨意一下,朝中暗流涌动。虽然只是暗中核查,但涉及军粮,又是都察院牵头,敏感度极高。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了安远将军府。
裴铮得知消息时,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商议军务,闻言,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杜明堂!”他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又是这个老匹夫!他怎么会突然盯上军粮账目?是巧合,还是……
一定是沈清窈!那个贱人!她果然把东西递出去了!虽然杜明堂的奏折写得很含蓄,但裴铮心里有鬼,立刻便对号入座。
强烈的恐慌和暴怒席卷了他。核查……暗中核查……万一真的被查出什么……
不!绝不能让他们查下去!那些账目,他自认做得还算干净,但并非天衣无缝,尤其是江南漕运那段,若深入去查,难保不出纰漏!还有那些经手人……
“周岩!”裴铮厉声喝道。
“属下在!”
“立刻派人,去江南!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沈清窈!不管用什么手段,给我把她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体!”裴铮眼中杀意沸腾,“还有,传信给江南我们的人,军粮账目相关的所有痕迹,立刻给我抹干净!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该处理的,立刻处理!手脚要快,要干净!”
“是!”周岩也知事态严重,不敢耽搁。
“另外,”裴铮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转动,“给我查!查杜明堂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江南来的!还有,给宫里递话,就说本将军忧心边务,愿亲自前往北境巡查防务,并督办军粮转运事宜,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亲自去北境坐镇,控制局面,同时也能暂时避开朝廷的核查视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处理江南的隐患,和……沈清窈这个祸根!
周岩领命而去。裴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只觉得四面楚歌。
沈清窈……沈清窈!
他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个祸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她“病逝”在后院!
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必须抢在朝廷查出实质证据之前,解决掉所有麻烦。
江南……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第十五章 裴铮南下
五月底,朝廷关于暗中核查北境军粮的旨意尚未公开,但风声已然透出。裴铮以“边关军务紧急,需亲自巡查督办”为由,上表请行。皇帝虽对裴铮已有不满,但边关事大,加之裴铮毕竟是将才,便准了其所请,命其即日北上。
然而,裴铮离开京城后,并未直接前往北境,而是暗中改道,只带了少数精锐亲兵,扮作商队,快马加鞭,直扑江南。
他不能再等了。朝廷的核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而沈清窈,就是握着刀柄的那个人。他必须在她抛出更多证据之前,控制住她,拿回她手里的东西,或者……让她永远闭嘴。
与此同时,杜明堂的奏折和朝廷暗中核查的消息,也通过容家的隐秘渠道,传到了沈清窈耳中。
她知道自己那封信起作用了。裴铮果然坐不住了。
“小姐,裴铮离京了,名义上是去北境,但我们的人发现,他的队伍出了京畿后便分了兵,一小股精锐似乎往南来了。”忠伯带来最新的消息,面色凝重,“怕是冲着小姐您来的。”
沈清窈站在沈园最高的阁楼上,望着北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裴铮恐怕会亲自出手。
“容公子那边如何说?”
“容公子已加派了人手在沈园周围,也提醒我们务必小心。他说,裴铮若真敢在江南地界公然对您不利,容家绝不会坐视。”忠伯道,“只是……小姐,裴铮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打着‘寻回私逃发妻’的旗号,强行要人,官府恐怕……”
沈清窈冷笑:“圣旨准我和离,赐还嫁妆,天下皆知。他若敢以‘发妻’名义强掳,便是抗旨不尊。江南官府再糊涂,也不敢公然支持他抗旨吧?”
话虽如此,但裴铮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让我们的人,近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产业暂时收缩,人员尽量集中在沈园附近。”沈清窈吩咐,“另外,忠伯,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忠伯点头,压低声音:“按小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老奴,无人知晓。”
沈清窈说的是那份证据拓本的完整副本,以及她写下的、关于裴铮可能罪行的详细推测和线索梳理。她做了两手准备:一份交给容叙,通过杜御史敲山震虎;另一份更完整的,则藏匿起来,万一她出事,这些东西会在特定时间,通过特定方式,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容叙或任何人身上。
“好。”沈清窈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们就等着吧。”
等待的过程煎熬而漫长。苏州城表面上依旧繁华安宁,但沈园内外,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六月初,裴铮一行,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苏州城外。他没有大张旗鼓进城,而是住进了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园——那是他早年安插在江南的一个据点。
“情况如何?”裴铮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负责江南事务的心腹低声禀报:“将军,那沈氏一直待在沈园,深居简出,身边护卫森严,我们的人很难靠近。容家确实在暗中庇护,沈园周围有不少容家的眼线。另外……应天府那边,因为之前田庄丈量的事,对沈园印象不差,加上容家的关系,我们若想通过官府直接拿人,恐怕不易。”
“废物!”裴铮骂道,但并未太过意外。沈清窈能躲过之前的几次暗算,自然有些本事,加上容家插手,事情确实棘手。
“不过,”那心腹话锋一转,“属下打听到,三日后,苏州知府的母亲做寿,在府衙后花园设宴,邀请了不少本地官绅和富户女眷。那沈氏……也在受邀之列。”
裴铮眼中精光一闪:“哦?消息确凿?”
“确凿。帖子是知府夫人亲自发的,似乎有与容家交好、顺带安抚沈氏之意。”
裴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知府寿宴……官宦内宅……这倒是个好机会。沈清窈总不能带着大批护卫进知府后院吧?只要她出了沈园,进了知府衙门,那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就由不得她了。
“想办法,买通知府后宅的管事,或者安插我们的人进去。”裴铮冷声吩咐,“寿宴那天,我要见到沈清窈!记住,要‘请’她来见我,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是!”
裴铮走到窗边,望着苏州城的方向,眼神阴鸷。
沈清窈,这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第十六章 寿宴惊变
苏州知府母亲寿宴这日,天气晴好。
沈清窈本不想去,但知府夫人的帖子措辞恳切,言明只是女眷小聚,赏花闲话,且特意提及“知沈夫人近日受流言困扰,甚为不平,望夫人莫要因此自困,当坦然赴会,以正视听”,颇有为她撑腰之意。加之容叙也派人传话,说知府与他家有些交情,寿宴安全无虞,建议她不妨前往,露个面,对破除流言也有益处。
思虑再三,沈清窈决定赴约。一直躲着不是办法,裴铮既然已经南下,迟早会找上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现在某些场合,反而可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她依旧装扮素雅,只带了秦嬷嬷和扶苏,乘着马车前往府衙后宅。忠伯不放心,安排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院扮作车夫和随从,又暗中让另外几名护院远远跟着,在府衙附近接应。
知府后花园果然热闹,花团锦簇,衣香鬓影。来的多是本地官员家眷和富商女眷,见到沈清窈,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但碍于知府夫人的面子,倒也无人敢公然说三道四。
知府夫人是一位四十许的妇人,面相和善,见到沈清窈,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又将她引见给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夫人,言语间多有维护。沈清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倒也赢得了几位夫人的好感。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沈清窈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席至半酣,知府夫人离席更衣。一位面生的丫鬟上前,对沈清窈福身道:“沈夫人,我家夫人请您到暖阁一叙,说有件东西要交给您。”
沈清窈心中警觉:“不知夫人有何物相赐?可否等夫人回来再说?”
那丫鬟笑道:“夫人说,是容公子托她转交的一件紧要之物,需当面交给您。暖阁就在前面不远,夫人请随奴婢来。”
容公子?紧要之物?沈清窈蹙眉。容叙若有事,大可派人直接送到沈园,何必通过知府夫人转交?还偏偏挑这个时候?
她看了一眼秦嬷嬷。秦嬷嬷微微摇头,示意小心。
“既如此,有劳带路。”沈清窈起身,对扶苏使了个眼色。扶苏会意,悄悄退开,去找忠伯安排的护院报信。
那丫鬟引着沈清窈和秦嬷嬷,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暖阁前。
“夫人,容公子交代的东西就在里面,您请进。”丫鬟推开门,里面陈设精致,却空无一人。
沈清窈脚步一顿,停在门口:“东西在何处?”
那丫鬟眼神一闪,忽然用力将秦嬷嬷往旁边一推,自己闪身进了暖阁,口中叫道:“夫人快进来看看!”
沈清窈心知不妙,转身欲走。暖阁内却突然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把捂住了秦嬷嬷的嘴,将她拖了进去。同时,沈清窈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发黑,便失去了知觉。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听到那丫鬟压低的声音:“快!从后门带走!将军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窈在颠簸中醒来。嘴巴被布条勒住,双手被反绑,眼睛也被蒙住。身下是硬木板,随着车辙晃动——她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
秦嬷嬷不在身边。沈清窈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中了圈套!是裴铮!他竟然敢在知府寿宴上动手!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她被粗鲁地拽下车,扯掉眼罩和嘴里的布条。
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眼前是一处荒废的宅院,杂草丛生。裴铮背对着她,站在院子中央,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数月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些,但眼神中的阴鸷和戾气,却比在京时更盛百倍。
“沈清窈,”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沈清窈强迫自己镇定,冷冷地看着他:“裴将军真是好手段,竟敢在知府寿宴上掳人。”
“掳人?”裴铮嗤笑,“我是来带回我私自离家、与人私通的不贞妻子,天经地义!”
“圣旨已下,你我早已和离,再无瓜葛!”沈清窈厉声道,“裴铮,你抗旨掳掠,该当何罪!”
“圣旨?”裴铮猛地伸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赤红,“少拿圣旨压我!沈清窈,我问你,杜明堂那里,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交出来!”
沈清窈吃痛,却倔强地瞪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裴铮甩开她,从怀中掏出那封容叙转交、杜明堂收到的匿名信抄本,摔在她脸上,“看看!这字迹,这语气,不是你还有谁?!沈清窈,我真是小看你了!十年,在我身边装了十年温顺贤良,背地里却藏着这等蛇蝎心肠!”
沈清窈看到那信,心中一凛,面上却冷笑:“裴将军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好得很!”裴铮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抵在沈清窈颈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东西在哪?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交出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清窈。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一旦交出东西,她立刻就会没命。
“杀了我?”她反而仰起头,迎向刀锋,眼神决绝,“杀了我,那些东西,明日就会出现在都察院各位御史,甚至皇上的御案上!裴铮,你大可以试试!”
裴铮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沈清窈,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可那双眼睛,只有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不敢赌。万一她说的是真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裴铮咬牙切齿,刀锋逼近一分,已划破皮肤,渗出血珠,“就算东西送出去又如何?没有确凿证据,谁也奈何不了我!但你,今天必须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兵器,放开沈小姐!”一个清朗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容叙!
裴铮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只见院墙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已被包围。
“将军!不好了!容家带了大队人马,还有……还有苏州府的衙役也来了!把我们包围了!”一个手下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
裴铮又惊又怒。容叙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苏州府的衙役怎么也来了?他明明打点过……
容叙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裴将军,你擅离职守,私离北境,潜入江南,于知府寿宴掳掠民女,证据确凿!本公子已禀明知府大人,并上奏朝廷!你若不想罪加一等,立刻放人!”
“容叙!”裴铮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容家竟敢为了一个沈清窈,公然与他对抗,甚至调动官府!
他看了看沈清窈,又看了看外面晃动的火光,心中急速权衡。此时若杀了沈清窈,便是坐实了罪名,容家和官府当场就能拿下他。若不杀……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不!绝不可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手腕一动,就要不顾一切先杀了沈清窈再说!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裴铮持刀的手腕上!
“啊!”裴铮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几乎同时,院门被轰然撞开,容叙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容府护卫和手持兵刃的衙役。
容叙一眼看到颈边染血的沈清窈,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裴铮面前,一脚踢开地上的钢刀,冷冷道:“裴将军,你被捕了。”
裴铮捂着流血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看着容叙:“你敢动我?我是朝廷命官!安远将军!”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容叙声音冰冷,“更何况,裴将军你擅离职守、掳掠民女、意图杀人,哪一条不够治你的罪?带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裴铮及其手下捆缚起来。
裴铮挣扎着,怒吼道:“容叙!你不过一介商贾!你敢动我,裴家绝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容叙懒得理他,快步走到沈清窈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地披在她身上,声音瞬间变得温和:“沈小姐,你受伤了?别怕,没事了。”
沈清窈一直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险些跌倒。容叙及时扶住了她。
“我没事……秦嬷嬷……”沈清窈声音发颤。
“秦嬷嬷已经救出来了,只是受了些惊吓,无大碍。”容叙安抚道,“我先送你回去。”
沈清窈点点头,看着被押走的、犹自不甘咆哮的裴铮,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冰冷。
这一次,她赢了。但和裴铮的恩怨,恐怕还远未结束。
第十七章 尘埃落定?
裴铮被容叙当场拿下,罪名是擅离职守、掳掠民女、意图杀人。人证(知府后宅被买通的丫鬟、婆子,以及被救出的秦嬷嬷)物证(那封匿名信抄本、裴铮的佩刀、沈清窈颈上的伤口)俱在,加之容家施压,苏州知府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写成紧急奏折,连同裴铮及其手下,一并押送进京,交由朝廷处置。
此事在江南乃至京城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安远将军裴铮,先前因“宠妾灭妻”被申斥,闭门思过,已令其声名扫地。如今又爆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为追捕和离的前妻,竟擅离防区,潜入江南,于知府寿宴上公然掳人,甚至意图杀害!简直是无法无天,骇人听闻!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裴铮的政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纷纷上奏弹劾,要求严惩。就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偏向裴铮的官员,见此情形,也觉其行事太过疯狂荒唐,不敢再为其说话。
而杜明堂御史那边,关于北境军粮的暗中核查,也初步有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发现——几处账目确实存在疑点,相关经办人员或“病故”或“失踪”,线索隐隐指向江南漕运和裴铮曾经的几个心腹。
数罪并罚,证据链条逐渐清晰。
皇帝龙颜大怒。他本就因“宠妾灭妻”对裴铮印象不佳,如今更是震怒于其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尤其可能涉及军粮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
半月后,朝廷旨意下达:
安远将军裴铮,身为朝廷命官,不知忠君报国,反苛待发妻,德行有亏;更兼擅离职守,私离防区,潜入江南,掳掠民女,意图行凶,罪证确凿;另,北境军粮转运账目存疑,与其或有牵连,待进一步详查。数罪并罚,着即革去安远将军一职,削去所有勋爵,抄没家产,打入天牢,候审!其外室、庶子女等,一律遣散,不得留在裴氏宗族之内。裴氏一族,教子无方,纵容包庇,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至于沈清窈,圣旨再次明言,其与裴铮和离合法合规,嫁妆系其私产,受朝廷保护。裴铮对其之迫害,朝廷予以谴责,并令地方官府妥善安抚,保其平安。
这道旨意,可谓雷霆万钧。显赫一时的安远将军府,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消息传到江南时,沈清窈正在沈园书房里看账。忠伯几乎是跑着进来禀报的,老泪纵横:“小姐!小姐!朝廷旨意下来了!裴铮被革职抄家,打入天牢了!外室和那些庶子庶女也都被遣散了!皇上还再次下旨,说您没错,让官府保护您!小姐,咱们……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秦嬷嬷和扶苏揽月也喜极而泣。
沈清窈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良久,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堵在胸口十年、几乎让她窒息的郁气,仿佛随着这口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那个带给她十年噩梦的男人,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忠伯,嬷嬷,你们都辛苦了。”沈清窈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担惊受怕,都过去了。”
“过去了,都过去了!”秦嬷嬷抹着眼泪,“小姐,您以后可算是能过安生日子了!”
是啊,安生日子。
沈清窈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生机勃勃的夏日景象。阳光明媚,花开正好。
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从今以后,她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安稳、富足、自由地,在这江南水乡,度过余生。
容叙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二日,来到了沈园。他带来了上好的伤药和安神的香料。
“沈小姐,颈上的伤可好些了?”他关切地问。
“已无大碍,多谢容公子挂念,也多亏公子当日及时相救。”沈清窈郑重道谢。那日若非容叙来得及时,她恐怕已命丧裴铮刀下。
“小姐客气了,是容某安排不周,让小姐受惊了。”容叙面带歉意,“裴铮之事已了,小姐往后,可安心了。”
沈清窈点点头,真心实意地道:“此次能彻底摆脱裴铮,多亏公子鼎力相助。清窈无以为报,日后公子若有需要清窈之处,清窈定义不容辞。”
容叙微微一笑:“能与小姐并肩,扳倒此等恶徒,容某亦觉快意。至于回报……小姐若真想谢我,不若答应我一事?”
“公子请讲。”
“日后唤我明之便可,不必总是公子相称,显得生分。”容叙温声道,“容某真心想与小姐结交,并非仅为故人之谊,更是钦佩小姐的品性才智。望小姐莫要再将容某拒之于千里之外。”
沈清窈一怔,看着容叙真诚坦荡的目光,心中暖流微动。经历了这么多,她也看得出,容叙对她,确实并无他图,只有尊重和欣赏。
“既如此……清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带着释然与新生的光芒,“明之兄。”
容叙眼中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清窈。”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似乎都在这一笑中消融。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窈的生活真正归于平静。流言随着裴铮的倒台不攻自破,沈园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好。她开始真正享受江南的生活,偶尔与容叙品茶论画,谈论经营之道,或是独自泛舟湖上,感受这水乡的宁静与美好。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那冰冷的刀锋和裴铮扭曲的脸。她知道,十年的伤痕,需要更长时间来抚平。
但无论如何,新生活,已经真切地开始了。
第十八章 新生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腊月。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已过去半年有余。京城传来消息,裴铮在狱中依旧不肯完全认罪,尤其否认军粮贪墨一事,但因掳掠意图杀人等罪证据确凿,加之皇帝震怒,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服苦役,永不得赦。裴家彻底败落,树倒猢狲散。曾经煊赫一时的将军府,已成过眼云烟。
沈清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沈园温暖如春的花厅里,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无波。
恨吗?或许曾经恨之入骨。但如今,连恨都觉得是一种浪费。那个人,已经与她的人生再无瓜葛。他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值得珍惜的生活要过。
这半年来,她不仅将母亲留下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容叙的建议和帮助下,尝试着拓展了一些新的营生,比如与容家合股,开办了一家专营江南特色绣品和精巧玩物的铺子,生意颇好。她不再是那个困于后宅、只能仰人鼻息的深闺妇人,而是真正掌握了自身命运、有能力也有魄力的沈园主人。
容叙……沈清窈想到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这半年来,他始终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左右,给予帮助却从不越界,尊重她的每一次决定。他就像江南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悄无声息地拂去她心头的寒冰,让她逐渐敞开心扉。
她知道容叙的心意。那样一个惊才绝艳、手握巨富的男子,若非真心,何必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只是,她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婚姻中挣脱,心上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对于男女之情,总存着一份下意识的警惕和退缩。
容叙似乎也明白,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温暖她,照亮她新的人生。
这日,容叙邀她去城外梅园赏雪赏梅。沈清窈欣然应约。
梅园是容家别业,此时红梅、白梅竞相绽放,衬着皑皑白雪,美不胜收。两人踏雪寻梅,并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宁静而融洽。
行至一株老梅树下,容叙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递到沈清窈面前。
“清窈,送你的。”
沈清窈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雕琢成海棠花形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无暇,雕工精湛,花蕊处一点天然嫣红,宛如点睛之笔。正是她最爱的海棠。
“这太贵重了……”沈清窈下意识道。
“不贵。”容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这玉是我早年偶然所得,一直觉得该配一个如海棠般清雅坚韧的主人。今日见这雪中红梅,忽然觉得,你比它们更相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清窈,我知道你过去受过很多苦,对前路或许还有迟疑。我不急,我可以等。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是继续独自经营沈园,还是愿意尝试接纳新的可能,我都会在这里,在你需要的时候,尽我所能。这枚玉佩,只是一个信物,代表我的承诺和心意。你若愿意收下,我便欢喜;若觉不妥,也无妨,我们依旧是朋友。”
他没有说任何动人的情话,没有给她任何压力,只是将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中,给予她最大的尊重和自由。
沈清窈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抬眼望去,容叙的眼神清澈坦荡,映着雪光梅影,也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容颜。
这半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危急时刻的舍身相救,他平日的细心关照,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支持,还有此刻,这小心翼翼却又坚定无比的表白。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或许,她真的可以尝试,去相信,去接纳,去开始一段全新的、健康的、彼此尊重的关系?
不是为了依附,不是为了报答,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心,让她看到了未来更多的可能。
沈清窈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晶莹的海棠玉佩,良久,轻轻握紧。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容叙隐含期待却依然平静的目光,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真心的、释然的微笑。
“这玉佩……很美。”她轻声道,“我很喜欢。”
没有直接答应,但收下了玉佩,便已是最好的回应。
容叙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彩,那笑容如旭日初升,驱散了冬日的所有寒意。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绝世珍宝般,轻轻握了握她拿着玉佩的手,随即松开。
“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相视而笑,情意在不言中静静流淌。
雪落无声,梅香暗度。
新的篇章,在江南的冬日里,悄然翻开。
第十九章 余波与涟漪
裴铮虽已倒台流放,但其多年经营,盘根错节,尤其是可能涉及的军粮弊案,并未因他的获罪而完全水落石出。朝廷的核查仍在继续,牵扯出的江南漕运、边军将领乃至京中一些官员,陆续有人落马。此案成为庆元年末震动朝野的一桩大案,皇帝借此整顿吏治,肃清边务,倒是起到了不小的震慑作用。
沈清窈作为此案的“引子”和关键证人之一,虽已远离京城漩涡,但仍不免受到一些关注。好在有容家庇护,加上她本人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倒也没有太多麻烦上门。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从兄长或容叙那里,听到一些相关的消息。每当此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那些因一己私利而损害国家、坑害将士的人,终究难逃法网。
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经营沈园和开始的新生活上。
与容叙的关系,在那一日梅园之后,有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他们依旧保持着君子之交的礼仪,但往来更加频繁自然,相处时也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亲近。容叙会与她分享生意上的见解,讨论江南风物;她会听他讲述南北见闻,甚至偶尔提出一些经营上的建议,往往让容叙眼前一亮。
沈清窈发现,抛开男女之情,容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朋友和伙伴。他博学多才,胸襟开阔,待人真诚,与他交谈相处,令人如沐春风。她渐渐放松了心防,开始真正享受这种平等、尊重、互相欣赏的关系。
容叙也恪守着他的承诺,从不给她压力。只是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却无处不在。天冷了送来的银霜炭和狐裘,得了好茶好书必定与她分享,她偶尔咳嗽一声,第二天就有润肺的汤品送到府上……他的好,是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渗透进沈清窈的生活,也渗透进她的心里。
转眼到了年关。这是沈清窈在江南过的第二个新年,心境却与去年截然不同。
去年此时,她初来乍到,前途未卜,强敌环伺,心中充满警惕和不安。而今年,威胁尽去,生活安稳,身边还有了值得信赖的朋友(或许不止是朋友),真正有了“家”的安宁感觉。
沈园张灯结彩,准备了丰盛的年货。忠伯带着下人忙里忙外,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秦嬷嬷和扶苏揽月也换上了新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年夜饭的菜式,府里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热闹的年节气氛。
腊月二十八,容叙派人送来年礼,除了惯例的贵重之物,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食盒。沈清窈打开,里面是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并附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容叙清隽的字迹:“偶得姑苏旧味,思及故人,盼与共品。年节琐碎,望珍重。明之。”
故人……共品……
沈清窈捏着素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拿起一块玫瑰松子糖放入口中,甜而不腻,清香满口,的确是记忆中小时候母亲偶尔会带来的、姑苏老字号的味道。
心中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除夕夜,沈园自家吃了顿热闹的团圆饭。饭后,沈清窈独自在书房守岁。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夜更静。
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仰头望去,墨蓝的夜空繁星点点,预示着来年或许是个好年景。
回首过去这一年,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终于醒来。她失去了十年青春和一场错误的婚姻,却找回了自我,赢得了自由和新生,还……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得失之间,孰轻孰重,早已分明。
新的一年,她会继续好好经营沈园,好好生活。至于和容叙……她愿意顺其自然,慢慢走下去看看。
未来,似乎第一次,充满了值得期待的光亮。
第二十章 春归
庆元十八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姑苏城外的运河,水波荡漾,映着春日暖阳,金光粼粼。岸边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随风轻摆,如烟似雾。
沈园内,几株海棠已是蓓蕾初绽,点点嫣红缀在枝头,娇嫩可爱。
沈清窈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春衫,坐在临水的亭中,手中拿着一卷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园门口。
今日,是容叙约她去游湖的日子。说是城外太湖边的桃花开了,景致极好。
自年节过后,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自然。容叙待她,一如既往地体贴尊重,却又多了几分不经意的亲昵。他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留意她感兴趣的书籍,偶尔兴起,还会邀她一同去听曲、赏景,或是探讨某桩生意的可行性。
沈清窈也渐渐习惯了生活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她心底最后的阴霾,让她看到了生活除了安稳富足之外的、另一种鲜活的色彩。
“小姐,容公子的马车到门口了。”扶苏笑嘻嘻地进来通报,挤眉弄眼。
沈清窈脸上微微一热,放下账本,起身道:“知道了。”
她今日并未刻意装扮,只薄施粉黛,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清新素雅。走到镜前看了看,觉得并无不妥,便带着扶苏出了门。
容叙果然已在门口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温润如玉。见到沈清窈出来,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春水初融。
“清窈。”他自然地唤道,伸出手,扶她上车。
沈清窈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借力登上马车。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传递,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一笑。
马车驶向城外太湖。一路上,两人随意闲谈,气氛轻松愉悦。容叙说起最近漕运上的一些趣事,沈清窈则提到沈园绸缎铺子新进的一批苏绣花样,言语间,皆是烟火人间的平凡喜乐。
到了太湖边,果然桃花灼灼,如云似霞,映着浩渺湖光,美不胜收。容叙早已备好了一艘精致的画舫,船娘摇着橹,缓缓驶入湖心。
两人坐在船头,赏着湖光山色,品着清茶。春风拂面,带着水汽和桃花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真美。”沈清窈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景象,由衷感叹。在京城时,何曾想过能有这样自由惬意的一日。
“你若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容叙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被春风吹拂的侧脸上,柔和而专注。
沈清窈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干净而真诚,里面盛满了她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珍惜与情意。
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已不再是那个困在将军府后院、苦苦等待丈夫垂怜的沈清窈。她是浴火重生、拥有自己天地和力量的沈园主人。
而眼前这个人,尊重她,理解她,支持她,以平等的姿态,想要与她并肩,看这世间风景。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明之,”沈清窈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唤他的字,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谢谢你始终如一的尊重和陪伴,谢谢你……让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世间仍有美好真挚的感情。
容叙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话中未尽之意,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船舷上的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低哑,“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温暖而坚定。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承诺在流淌。
画舫轻轻荡漾在碧波之上,桃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沈清窈的发梢和肩头。容叙抬手,为她轻轻拂去。
“清窈,”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余生还长,江南风光也好,塞北苍茫也罢,你可愿……与我一同去看?”
沈清窈回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春光,也映着他深情的脸庞。许久,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唇角扬起,绽放出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明媚如春的笑容。
“好。”
一个字,轻如春风,却重若千钧。
容叙也笑了,那笑容如同此刻洒满湖面的阳光,灿烂而温暖。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画舫悠悠,驶向桃花深处,驶向水天相接的远方。
春风十里,不如你。
余生漫漫,愿与君同舟共济,看遍这山河锦绣,人间烟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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