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阳县有个县丞姓马,人送外号“马面心”。

为什么叫这个外号呢?这马县丞长得倒是周正,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像是个正经人。可心里那点小九九,比马蜂窝里的窟窿眼儿还多。

这马县丞是读书人出身,早年间也是寒窗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好不容易才考了个举人,捐了个县丞的官儿。

按理说,读书人应该讲究个清高,可这马县丞偏偏生了一张馋嘴,一双眼珠子整天盯着那些送往赵县令府上的礼物,心里头那叫一个痒啊,跟猫爪子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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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人吧,又舍不下读书人的那点面子,人前总是装模作样。

有人上门求他办事,说要谢他,他就捋着那几根山羊胡子,眯着眼说:“哎呀,随便送副象棋就行,陶冶情操嘛。”

县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他的脾气?说是送象棋,可这象棋里头花样可多了去了。

有的送的是象牙雕的,一颗棋子值普通人家半年口粮;有的送的是玉石刻的,温润剔透,一看就是稀罕物;还有的更绝,棋盘夹层里塞着银票,少则几十两,多则几百两。

这一来二去,马县丞家里头的象棋堆了整整一箱子,各式各样的都有。

他夫人曲氏看着这些象棋直发愁:“老爷,咱家又没人真下棋,这么多象棋,能当饭吃吗?”

马县丞一瞪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叫雅趣,雅趣你懂不懂?”

曲氏撇撇嘴,心里头明镜似的:什么雅趣,不就是变着法儿收礼嘛。

就这么着,马县丞靠着“雅趣”攒了不少家当,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可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这不,上头突然来了消息,说是巡抚大人要下来巡察,尤其重查贪腐。这风声一紧,整个县城都抖了三抖。

赵县令是个聪明人,一听这消息,立刻带头“清心寡欲”起来。

往日里门前车水马龙的县衙,如今门可罗雀;往日里大鱼大肉的家宴,如今粗茶淡饭。

赵县令还特地让人在衙门口贴了告示:“清廉为官,造福百姓”,那字写得龙飞凤舞,正气凛然。

马县丞一看这架势,心里头那叫一个着急。

这不,刚有人送来一副金丝楠木雕的象棋,棋子是上好的和田玉,他还没捂热乎呢,就赶紧让管家收起来,藏在地窖最深处。

马县丞叹了口气:“是得歇歇了。只是这一歇,家里进项可就少了。”

他望着自家气派的宅院,心头直抽抽——这高门大户的排场,里外里的打点,哪一天离得了银子?可眼下风声太紧,再心疼也得咬牙忍着。

隔天,马县丞正在衙门打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件往县衙后门走。那物件足有一人高,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马县丞心里咯噔一下:这节骨眼上,谁这么不长眼,还往县衙送这么显眼的东西?

他正要出去看看,书吏老李已经跑了进来:“老爷,是城南张员外送来的,说是给您解闷的。”

“解闷?”马县丞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是个大花瓶。”老李压低声音,“张员外说了,花瓶不值钱,主要是里头...您懂的。”

马县丞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这...这不太合适吧?现在正是风头上。”

老李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老爷,张员外递了话。他说,这次上头来巡察,动静不小,各方人物都到了。这花瓶送得正是火候,里头装的东西,足够您上下打点、周转周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张员外还让捎句话……这怕是今年最后一回孝敬您了。风声太紧,他预备出去避避风头。”

一听这话,马县丞的心思活络起来。他捻着胡子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收下吧。不过千万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您放心。”老李拍着胸脯,“我已经吩咐过了,用布蒙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正说着,那几个人已经抬着大花瓶往后院去了。马县丞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张员外真会来事,忧的是这节骨眼上,万一出点岔子...

就这么提心吊胆过了两天,巡察的巡抚大人终于到了。

这位巡抚姓严,人如其名,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一到县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巡察,查账目、访民情、看政绩,一丝不苟。

赵县令陪着,额头上冷汗直冒,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巡察到第三天,严巡抚提出要看看县衙的后院和库房。

赵县令心里一紧,面上却还得堆着笑:“大人请,大人请。”

严巡抚忽然回头扫视一圈,发问:“为何不见马县丞?”

赵县令心里已将马县丞骂了八百遍,转头低声呵斥随从去找。

旁边师爷赶忙上前圆场:“禀大人,马县丞方才似乎……似乎去处理些急务,想来片刻便回。”

严巡抚眼神渐冷,却没再追问,只负手而立,静候起来。

约莫半盏茶功夫,还不见马县丞人影。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噔”一声轻响,却让陪坐的赵县令心头一颤。

“这马县丞,”严巡抚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莫非是公务期间溜号偷懒去了?还是说,人干脆就没来衙门点卯?”

赵县令正要硬着头皮解释,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马县丞提着官袍下摆,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帽子都有些歪了,脸上还带着没抹匀的油汗。

“下官……下官来迟,请大人恕罪!”马县丞赶忙行礼,气息还没喘匀。

“哦?马县丞这是忙什么‘要紧公务’去了,让本官在此好等?”严巡抚慢条斯理地问,眼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冠上扫过。

马县丞脑子飞转,急中生智,挤出一点又是惶恐又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躬身道:“回大人,实在是……实在是家里突然来了位远房的表哥,多年未见了,这猛地找上门来相认,还带了许多特产,下官情难自禁,多耽搁了一会儿招待,失了规矩。还请大人看在……看在这亲情份上,宽宥下官这一回。”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有那么一位从天而降的至亲。

严巡抚听了,面色稍霁。他虽严厉,却也重人伦孝悌,便挥了挥手:“既是远亲来投,情有可原。罢了,下次注意便是,公务时间,莫因私废公。”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下官铭记在心!”马县丞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暗呼侥幸,连忙引着严巡抚继续巡察。

一行人走过几处公廨,来到后院库房附近。

马县丞正暗自庆幸方才把那些新到的“象棋”和要紧物件都塞进了柜子底下,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墙角——那里,那个一人高的巨物,虽然蒙着布,可不就是张员外送来的大花瓶吗?怎么还摆在这儿!他心头一紧,暗骂底下人办事不力,不是说好藏进最里间吗?

怕什么来什么。严巡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那显眼的物件上。

“嗯?这又是什么?”严巡抚走上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蒙着布的庞然大物,“看这体积,不像寻常衙中用具。”

马县丞心提到了嗓子眼,赶忙上前赔笑:“回大人,这……这是些杂物,暂放于此……”

严巡抚却已经伸手,捏住了蒙布一角,轻轻一掀。

光滑细腻的瓶身在阳光下显露出来,釉色温润,青花纹路精美繁复,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严巡抚绕着花瓶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瓶身,点了点头:“好器皿。马县丞,你这‘杂物’,可不简单啊。如此硕大精美的青花瓶,价值不菲吧?莫非……也是你那表哥带来的‘特产’?”

“表哥”二字,此时听在马县丞耳朵里,简直如针扎一般。

他脑子里正飞速编织理由,原本想说这是友人寄存,或是衙门旧藏,可严巡抚那句“表哥带来的”像是一下子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太过紧张,嘴一张,本想顺着说“表哥怎么会带这个”,结果舌头一打结,竟脱口而出:

“表哥……表哥他……他就在里面!”

话一出口,整个院子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马县丞自己都懵了,脸唰地变得惨白,他说了什么!

严巡抚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看马县丞魂飞魄散的样子,又看看眼前的大花瓶,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在里面?马县丞,你这话……本官可听不明白了。你这表哥,莫非是位瓶中小人?还是说,你指的是他送的特产在里头?”

马县丞已是汗出如浆,手脚冰凉,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胡乱摆手:“不,不是……下官的意思是……”

严巡抚不再理会马县丞,径自走到花瓶旁。这花瓶封口本是虚掩,并未真正封死。严巡抚也是见多识广,岂会看不出里头大有文章。

他随手喊过一名随从上前查看,不料那随从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被绊了一下,一个“不小心”就撞向瓶身——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那沉重的瓷盖竟从瓶口滑落,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与此同时,由于瓶身被碰得倾斜,“哗啦啦”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从瓶内传出。

紧接着,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跟着几颗浑圆的珍珠,从瓶口滚落出来,跌在青石板上,在日光下折射出诱人而刺眼的光芒。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县丞眼睁睁看着那些“表哥”从瓶子里滚出来,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