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高明县衙门口的粥锅没熄过火。

每天一大早,县衙的伙房就升起烟气,锅里熬的是白粥,送到门外,那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土著百姓。

他们有的从三洲墟逃来,有的从周边村子跑来,手里抱着孩子,肩上扛着锅碗,眼神空洞,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

那时候的高明,已经不是原来的高明了。

三洲墟曾是本地土人的重要集市,热闹得很,街上铺子挨着铺子。

可咸丰九年(1859)十月,客籍武装突然卷土重来,一把火把整条街烧得精光,货物抢走,人也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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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逃出来的都往县城跑,跑不掉的,只能靠命硬。

知县周士俊看到这场面,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兵,也没人听他的。

只能让人熬粥,一锅接一锅地送。

有人问他:“大人,咱不管了?”他叹口气,说:“能活几个是几个吧。”

可是这事儿,真不是一锅粥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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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倒几年。

太平军起事,广东一带兵荒马乱,清廷急着剿匪,没时间细选兵源。

于是就招了不少客籍民众组织“练勇”,说白了,就是民兵。

这些人本来就吃了不少苦,抱团取暖,打起仗来不要命。

地方官一看,好使,就放手让他们上。

可谁知道这股子劲儿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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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打着,地也占了,房也抢了。

尤其高明、鹤山、恩平一带,客勇越来越强,连县令都不敢惹。

土人告状?没人理。

有回一个姓冯的士绅被客勇逼粮逼得实在受不了,跑去县衙敲鼓喊冤,周士俊听完,只说了一句:“回去吧,我也没办法。

那几年,县衙门口的鼓敲了无数次,回应永远是沉默。

可事情总是要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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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十一年(1861)春,新任知县陆钟江到了高明。

可是他一脚踏进来,发现县城根本进不了。

城门被客勇占了,他只能把衙门设在阮涌,一边办公一边写折子往上级报:“高明不再是高明了。

这时候,清廷也看明白了。

洪兵退了,可这些“友军”比敌军还难管。

于是政策慢慢调头,开始支持土人组团练,甚至派了官兵联合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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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一下子反过来了。

土人开始反击。

他们从各地召回流散的同乡,在鹤山古劳设立分局,在肇庆设总局,连火炮都从香港买了回来。

那是一种西洋后膛开花炮,专门用来轰城墙的,8000斤,从码头运到古劳,整整走了三天三夜。

同治元年(1862)春,土勇围住高明县城。

这一围就是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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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打不进去,挖地道,炸塌城墙,还是攻不进去。

城里的客勇死守,粮食吃光了,连树皮草根都吃了。

有军士被饿疯了,翻墙逃走,结果被同伴当叛徒杀了。

有人把牛皮鞋煮了吃,连锅底的灰都不放过。

县城外头,土勇一茬接一茬往上冲。

打到最后,连谁是头领都认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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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姓彭的团练头,满身是血,站在城下喊:“今日不破城,誓不还乡!”话音刚落,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肩膀,他愣是没倒下。

这一战,没人真正赢。

城破那天,客勇死了三千多人。

投降的也有,逃出来的不到五十人。

首领李天参趁乱逃到花县,改名换姓,混进县衙当门政。

光绪元年才被人认出来,被发配乌鲁木齐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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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明呢?再看一眼,像是被抽走了魂。

三洲墟成了废墟,连鸡都不打鸣了。

田地荒了,村子空了。

易其彬是那会儿路过高明的文人,他写了一首《次高明县》,其中一句是:“十里少人烟。”这不是诗意,是实情。

县志里说,那场战斗之后,高明有些地方几十年都没恢复过来。

曾经的热闹市集,再也没有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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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高明的客家人,不再住城里了。

参考资料:

清·陆钟江,《高明县志》,清同治年间刻本

广东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广东通志·咸同年间土客械斗记》,中华书局,1998年

赵尔巽等,《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

易其彬,《南粤诗钞》,广东书店,光绪丙子年(1876)刻本

吴永章,《清代土客冲突研究》,华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