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刚成立的时候,洪秀全封了五个王。东王杨秀清,九千岁;西王萧朝贵,八千岁;南王冯云山,七千岁;北王韦昌辉,六千岁;翼王石达开,五千岁。
然后他加了一句话:"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翻译成白话就是:杨秀清是二把手,大家都得听他的。
这事就很有点意思,杨秀清出身极苦。苦到在拜上帝教的一众穷苦教众之中都出类拔萃的地步。他五岁丧父,九岁丧母,靠着叔父给口饭拉扯大,长大后就在山中烧炭为生。
就这么一个人,一没学历,二没背景,怎么看都跟做官八字不合,先天提拔绝缘体。咋就一步登天了呢?
今儿就聊聊他的核心竞争力,情商。
1848年初,洪秀全和冯云山正在广西紫荆山传教,结果出事了。
地方团练头子王作新带人抓了冯云山,罪名是"阳为拜会,阴图谋叛",按大清律当处极刑,株连家属。
洪秀全也在通缉名单上。但他反应很快,脚底抹油,溜了。
拜上帝会一时群龙无首。据《天情道理书》记载,当时的情况是"真道兄弟姐妹多被妖人恐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更要命的是,有人趁乱在教内搞"降僮"。
所谓降僮,是流行在当地的一种民间巫术,说白了就是神灵附体,人作为灵媒,来替神灵说话和做事。
紫荆山一瞬间变成了灵山,有人忽然间瘫倒在地,浑身冒汗,口中念念有词;有人手舞足蹈,仿佛跳大神一般,并且预说未来之事。
一群人东降一次西降一次,各说各的神谕,拜上帝会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这样折腾到底图个啥?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都想通过神灵附体来给自己背书,获取权力,让众人听自己的。这跟刘邦说自己是母亲梦见神龙入体所生一个道理。
在外面混,身上的光环那都是自己给的。
就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哄哄中,杨秀清却异常的安静。
"沉默寡言两月有余",这是史料里对他的描述。两个多月,他一个字都没说,一件事都没做。
他在静静地观察,或者说,在筹划。
看众人的表演,然后自己再复盘,推演,不断完善自己的方案。
杨秀清这辈子没上过学,甚至刚开始都不识字,但是对人心的把握那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1848年4月,杨秀清忽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寝不安枕,食不知味,甚至到了口哑耳聋的地步。好好一个大小伙子,为啥忽然重病至此呢?因为天父附体到了杨身上,并且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本应降下瘟疫病死天下之人,然而天父慈悲为怀,令杨秀清下凡人间,以自己的痛苦来替天下人赎罪。
正所谓以一己之身,赎众人之病,以一身之苦,代世人之命。
大家好好品品这个剧本,虽然都是神仙附体,杨秀清是不是显然要高端的多。
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啊。这要放到中国古代,那就是用斧头劈开天地的盘古,为了防止天地重新合拢,他头顶天、脚踏地,独自支撑了不知多少万年。
要是放到外国古代,那就是盗取天火送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为了让人类拥有温暖,自己被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忍受无尽的痛苦。
紫荆山区那些老百姓,都是食不果腹,过一天算一天的穷苦人,听到这种话,你说感动不感动。
而且,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天父附体的可信度,他还耍了一个小心机,他没有去否定洪秀全,说自己才是真命天子,洪秀全是假的,从今天起听我的。而是进一步强化了洪秀全的地位。
他代天父说的第一段话是这样的:"天父已差天王降生,为天下万国真主,救世人之陷溺。"然后又说:"天父又大发仁慈,不忍凡间人民尽遭病死,故特差东王下凡,代世人赎之。"
看到没,这就是杨秀清极为厉害的地方。
如果要是另起炉灶,比如搞个太上老君附体之类,你就需要给每个人重新构建新的信任体系,让大家相信你的教义。这个投入成本就太大了,并且风险未知。
而顺着洪秀全拜上帝教的教义往下延伸,则逻辑自洽,既然你们之前就信任并且能接受洪秀全上帝次子附体的身份,那自然也容易接受自己上帝附体的身份。
天父派了洪秀全来当领袖,又派了杨秀清来当赎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毫不冲突。而且杨秀清还规避了一个非常大的风险,那就是洪秀全并没有被抓,只是逃跑,随时可能回来。
在杨秀清的体系里,洪秀全依然是老大,所以即使他回来,自己也不至于被洪秀全直接取代,而是可以安稳的保有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但你要是认为杨秀清只有这些手段,那就实在是太小瞧他了。
韩山文在《太平天国起义记》里记载,杨秀清"严厉肃穆,责人之罪恶,常指明个人,又宣露人之隐恶"。
这话说的是,他能知道每个人许多不为人所知的隐秘之事,然后通过天父下凡的形式将这些隐私公之于众,并谎称是通过神灵天眼所看到。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定是杨秀清私下打听到的隐私,毕竟他在紫荆山烧了好几年炭,跟每一个烧炭工打过交道,谁家什么事他门儿清。
但在一个信息封闭的山村社会里,一个人突然说出你以为没人知道的秘密,你想想有多可怕,你信不信他是神?
这不是神迹,而是情报工作。
天父下凡只是第一步。真正让杨秀清站稳脚的,是他下凡之后干的事。
首先就是营救冯云山。他组织每个烧炭工从卖炭钱里省一点出来,积少成多,"集炭钱数万,遍贿府县吏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发动群众众筹行贿。
这一举动为他极大的赢得了民心,毕竟,对自己的兄弟能够不抛弃,不放弃,是让别人能够死心塌地追随你的最重要原因。
其次,则是找帮手,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个帮手就是萧朝贵。
萧朝贵跟杨秀清私交甚笃,1848年农历九月,他声称耶稣附体,搞"天兄下凡"。从此拜上帝会有了两个代言人:杨秀清代言天父,萧朝贵代言天兄。
一个人跳大神,别人还半信半疑。两个人跳,一个说自己是天父,一个说自己是天兄,天父和天兄互相印证,整个体系就更加"可信"了。萧朝贵的天兄下凡,客观上为杨秀清的天父下凡提供了背书。
而且,作为天父,理论上是拜上帝教的最高存在,教主洪秀全见了都得叫爹,不适合经常下凡,毕竟,少而精,多而贱。这个道理杨秀清比谁都懂。
所以,他就需要有一个白手套,据史料记载,萧朝贵的天兄下凡在1848到1851年间多达一百二十余次,频率远超杨秀清的天父下凡。
让萧朝贵代替自己去表达自己的意见,达成自己的目的,同时又维持住了自己的神秘性和权威性,不得不说,杨秀清天生就是一个权谋大师,对人性的把握让我们叹为观止。
1849年,洪秀全回到紫荆山,杨秀清迎来了自己的终极大考,而他的表现则堪称完美,不愧是情商界的天花板。
杨秀清不是选择敌视和对抗,反而利用天父的特殊身份极力维护洪秀全的权威,多次下凡借天父之口,要求众人对洪秀全这个自己的小儿子绝对服从,不少文献中都有相关记载,比如说:不使得性,不逆得他,逆就是逆我天父。这样的话,杨秀清多次在不同场合都有提起。
甚至,他还积极帮助洪秀全解决家庭矛盾。洪秀全色心极重,早早就拥有了人数不少的“后宫”,后宫娘娘们之间时有矛盾,洪本人经常搞不定。而杨秀清则会适时下凡,借用天父,也就是娘娘们的公公之口,劝诫众儿媳要遵守妇道,好好伺候洪秀全,比如说:众小媳,他说尔这样就这样,说尔那样就那样。
你就说,面对这样的下属,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洪秀全没办法不认,即使杨秀清下凡时候,连他自己都得跪着听。但是不管于公于私,不管于情于理,他都已经不可能把杨秀清给踢出局。因为杨秀清早就凭借自己的一系列操作,让自己从一名普通教众变为了洪秀全不可或缺的帮手。
罗尔纲的评价是:"秀全之承认秀清,实为权衡利弊后的明智之举,虽埋下日后权力斗争隐患,却巩固了当时的革命基础。"
翻译成白话:洪秀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用一部分神权换来组织稳定,还多了两个帮自己管人的工具。
他甚至把杨秀清首次下凡那天,农历三月初三给定为"爷降节",要求"天国代代莫些忘"。
就这样,杨秀清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情商和手腕,换得了永安封王时,洪秀全那句话:"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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