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有一个正团职退休大哥，去年底才65岁就走了，不知情的人说，他老婆多年前因为太操劳了，一个人既当妈又当爹，因病去世了，唯一的女儿又因为难产去世了。

其实住得近的邻居都知道，大哥这辈子看着风光，退休工资高，穿衣服永远板板正正，腰杆就算后来弯了点，也透着股军人的硬气，可心里的苦，没几个人能体会。他刚转业到地方那几年，老婆还在，每天早上总能看见他老婆提着菜篮子往早市跑，身后跟着扎羊角辫的女儿，母女俩有说有笑的。大哥那时候还忙，经常加班，晚上回家晚，他老婆就坐在客厅等，灯一直亮到他进门，桌上的饭菜温在锅里，永远是热乎的。

后来听说他老婆得了慢性肾炎，一开始没当回事，总说“扛扛就过去了”，一边要照顾上中学的女儿，一边还要打理家里，接送孩子、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全是她一个人扛。大哥那时候在单位正是提拔的关键期，回家也顾不上多问，只说“多买点好的补补”，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老婆舍不得给自己买，好东西全留给他和女儿。有回冬天，我碰见他老婆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降压药，脸蜡黄蜡黄的，裹着件旧棉袄，我说“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她笑着说“没事，活动活动就热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肾已经不行了，水肿得厉害，棉袄穿厚了勒得慌。

没两年他老婆就走了，走的时候才48岁。那阵子大哥像变了个人，头发一下子白了大半，以前爱说爱笑，后来见了邻居也只是点点头，下班回家就关着门，偶尔能看见他在阳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好在女儿懂事，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放假回来就陪着他，给他打扫屋子、做饭，每次女儿回来，他家的灯才能亮得晚一点，偶尔还能听见父女俩说话的声音。

女儿毕业后回了本地工作，找了个踏实的小伙子，大哥脸上才慢慢有了笑模样。他给女儿陪嫁了一套小房子，装修都是他亲自盯着，每天早出晚归，跟工人师傅一起忙活，腰累得直不起来，也乐呵呵的。我们都以为他终于能享享清福了，可没成想，女儿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突然早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那天晚上救护车来的时候，大哥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给女儿剥橘子，那是他女儿最爱吃的。听说医院里下了病危通知，他一路跑着去的，军装外套都跑丢了一只袖子，到了病房门口，腿一软就跪地上了。从那以后，大哥就更沉默了，家里的阳台再也没晾过衣服，他还是每天早上去早市，可每次就买一点点菜，有时候就买两个馒头，一把青菜，炒个蛋炒饭就是一顿。

他以前爱养花，阳台摆满了月季和绿萝，都是他老婆生前种的，女儿也喜欢摆弄。女儿走后，那些花没人打理，慢慢都枯了，他也没拔，就那么放着，枯枝败叶堆在阳台上，看着心里发堵。邻居们劝他再找个伴，或者去养老院住，有人热闹，他总说“不用，我一个人挺好，清净”，可谁都知道，他是怕再经历离别。

去年冬天特别冷，大哥感冒了一场，咳得厉害，我们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小毛病，扛扛就好了，我是军人，这点苦算啥”。结果就那么扛着，后来咳得睡不着觉，才让社区医生来看看，说是肺炎，开了点药，也没去大医院。直到有天早上，保洁阿姨发现他家门没关严，进去一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老婆和女儿的合影，已经没气了。

现在小区里路过他家楼下，还能看见阳台那些枯了的花架子。有时候老邻居们坐在一起聊天，都说大哥这辈子值了，正团职退休，风光过，可也都说，他这辈子太苦了，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再多的退休金，再高的身份，也抵不过身边有人陪着。只是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不是终于见到老婆和女儿了？要是真有下辈子，他会不会愿意换一种活法，不用那么风光，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